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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 238 章 為相(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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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 238 章 為相(二十四)

沈持聽說後回家對史玉皎說道:“聖上約摸是在逼周六河自裁以謝罪啊。”

倘若真叫大理寺把周六河的罪狀昭告天下, 天子臉上也不好看,畢竟沾親帶故的。

“周家有那麽聽話嗎?”史玉皎微微冷笑:“周六河斷然不會自我了結,必要機關用盡求個生機, 這下有好戲看了。”

“嗯,多半是這樣的, ”沈持若有所思:“不過,你這話提醒我了。”等周家有病亂投醫, 慌了陣腳,便是他上樹拔梯的時候。

史玉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要趁火打劫給周家挖坑啊?”

沈持光笑不答:“先看看再說。”遇到時機能踹周家一腳當然要踹啊, 在這件事情上他可不想當什麽正人君子。

史玉皎:“聖上動了怒, 周家已是秋後的螞蚱, 話說窮寇莫追,圍城必闕①, 你袖手旁觀吧, 別沾手了。”

沈持笑道:“嗯,我記住你的話, 輕易不會插手的。”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會下場。

觀望, 嘿嘿。

這件事就先這麽著。

外頭珠簾簌簌而響, 子苓走進來說道:“相爺,夫人,史老夫人打發人來,讓夫人回去史家一趟, 說是有事找她。”

“我過去看看, ”史玉皎跟沈持說道:“一會兒回來吃晚飯。”

“要是祖母留飯, ”沈持說道:“你就在那兒吃吧,不用管我。”

史玉皎也不同他客氣:“好,那我走了。”說完帶著婢女回娘家去了。

她們出門後, 剩沈持自個兒呆著,他沏了一壺茶,到書房去坐著看書,剛翻開一卷,忽然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傳進門來,他立刻起身往外走,到了前院,竟看見沈煌從京畿的田莊上騎馬回來了,懷裏還抱著老狗旺財,說是快不行了,卻一直不肯咽氣:“大約是要見你最後一面。”

沈持一怔,旋即伸手接過旺財抱在懷裏,老狗的毛發幹枯雜亂,吐出比進氣多……叫趙蟾桂:“趙大哥,快去請獸醫來。”

趙蟾桂犯難了:“相爺,京城裏只有給馬治病的,給貓兒狗兒治病的大夫只怕沒有啊。”京城家家戶戶幾乎豢養馬匹,或騎或駕車,是以有人專門習了給馬看病的醫術。至於給貓兒狗兒瞧病的,他從來沒聽說過。

“旺財都二十來歲了,”沈煌嘆了口氣:“壽命到了,大羅神仙來了也無法。”

沈持摸著旺財的頭:“狗小叔,你是就此別過呢還是再續續命,等我生個崽兒讓你看看?還有五六個月吧……”

旺財極度虛弱地乜了他一眼,渾濁的眸子裏放出微光,好像在說:這還用問嗎。老人家當然要看到孫輩才能閉上眼啊。

沈持:“趙大哥,快去街上打聽打聽哪家的大夫能給狗看病,實在不行,請給馬看病的大夫來。”

趙蟾桂急忙去找獸醫。

沈持把旺財抱到竈房放在幹草堆上,給他盛了一碗肉湯,拿勺子一點點放到它嘴邊讓它舔食,吊著口氣兒。

好半天後趙蟾桂氣喘籲籲地跑回來:“相爺,找到了,大夫來了……”

沈持擡頭一看來者:“……”

裴牧。

這……

那人執禮道:“在下略通獸醫術,故而毛遂自薦,冒昧之處還請沈相爺寬恕。”

說來也巧,趙蟾桂上街去請獸醫,跟個無頭蒼蠅似的到處問誰會給狗看病,恰好讓跟同年在街肆上逛游的裴牧聽見了,恰好他幼時養過一群貓貓狗狗,每年季節交替時,小東西們難免生個病,為了給它們看病,他翻爛了《活獸慈舟》,自學成才醫治好不少貓狗之疾……立刻上前自薦,於是便來了沈家。

沈持來不及問他有的沒的,直接把人領到竈房:“那就麻煩裴狀元看看,這狗還有沒有救了?”

裴牧蹲下來看了許久旺財,搖頭說道:“它老了。”並沒有什麽疾病,而是衰老到極限了。

“有無續命的法子?”沈持看著旺財,面上閃過一絲不舍。它在沈家二十年了,跟家人沒什麽兩樣。

裴牧皺眉道:“有是有,只是使那方子讓沈相爺花了銀子,也不過半年左右。”狗能活到二十來歲已經很高壽了。

“它還有活著的意願,”沈持輕撫旺財的腦門:“是不是啊小叔?”

旺財微微瞥了裴牧一眼,從這一眼裏,沈持似乎看到了催促:它不行了,要治就快點兒吧。

沈持:“麻煩裴狀元開藥方吧。”

“薅一把鬼針草來,”裴牧說道:“給它喝,能喝多少是多少。”“再用川穹、冰片、降香……搓成米粒大小的藥丸,一日餵三次,大約能吊著命……”能活多久他就不清楚了,看命。

趙蟾桂:“好,我這就去。”

跑出沈家才想到:鬼針草是什麽,他不認識啊。好在他機靈,找了個老伯問了問,很快就在一處墻角找到了。

他又去藥鋪抓了藥搓成丸,急匆匆趕回去,照著裴牧的法子給旺財服下,眼看著它的眼神從渙散到一點點微弱地重新聚起來,整個狗似乎又有了些微生氣……

沈持見狀松了口氣:“裴狀元,請到書房坐坐?”

“下官恭敬不如從命,”裴牧說道:“沈相爺請。”

二人到了書房,沈持說道:“裴狀元請坐。”說罷他也落了座:“去翰林院了吧?還習慣嗎?”

河東大儒董真一脈的士子,在當朝以篤誠內向出名,沈持其實很想招攬裴牧的,奈何被曹慈先下手為強,著實遺憾。

“下官才去了兩日,見到同僚尚有些拘謹。”裴牧如實道。

沈持:“本相當年也打這時候過,放寬心,很快就熟識了。”

“多謝沈相爺開解,今日貿然登門,一來在下確實會些獸醫術,二來,”裴牧躬身施禮道:“替家師謝謝沈相爺從前對青溪兄的照顧。”

“慚愧,”沈持默然一瞬:“是我疏忽他了。”

裴牧搖搖頭:“家師沒有埋怨沈相爺之意,只能說一切皆是定數罷了。”

沈持再無其他言語,只說道:“他日有機會,一定去拜訪董大儒。”

“在下這次,也是來向沈相爺辭行的,”裴牧說道:“在下當算上奏聖上,乞求外放。”

當上翰林院修撰,仕途前景光明燦爛啊。

沈持愕然:“裴狀元這是為何啊?”

裴牧沈思片刻說道:“牧有些不服京中水土,怕他日碌碌無為,落個橘生淮北則為枳的笑柄。”

其實他是討厭曹慈,此次被他舉薦,按理說該以曹相的門生自居,但他瞧不上曹老狐貍,不願意來往,因而想要躲出去。

沈持:“……”人各有志,他也不想說什麽。

“沒別的事,”裴牧喝了一盞茶,起身道:“在下就告辭了。”

沈持:“多謝裴狀元為我家旺財瞧病,多謝。”

裴牧:“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沈持把他送到門外:“裴狀元好走。”

送走客人,史玉皎打發雲苓給家中送了飯菜來:“夫人說相爺不用再張羅飯了,吃些這個吧。”

大概是在史家給絆住了,留她吃飯。沈持接過來:“謝了。”雲苓一看沈煌也在:“老爺,飯菜不夠的話奴婢再回去取些來。”

沈煌擺擺手:“我還得趁著天沒黑透趕回莊子上去,不然他娘要擔心的,你們吃吧。”

沈持揭開食盒:“爹,好幾個菜呢,咱爺倆兒湊合吃一頓吧?”

說完他拿來兩雙筷子,又搬出一壇酒:“爹,來,少喝點兒。”沈煌坐下跟兒子一起吃飯,說起話來:“怎麽聽說雍王殿下……”坊間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他在京郊都聽見了。

“嗯,”這兒只有他們父子,沈持樸實說道:“爹聽到的都是真的。”

沈煌聽了擔憂地問:“你沒牽連進去吧?”

沈持搖搖頭:“沒我什麽事兒。”

沈煌仰頭喝下一盅酒:“那就好。”在得到兒子的答覆之前,他心裏頭忐忑的不行,生怕兒子一個不慎卷進去,他心想:事涉皇子,這裏面的水得有多深啊,阿池要吃虧的……這下算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兩個大男人吃飯快,片刻就風卷殘雲吃罷了晚飯,沈煌漱口後牽來馬要走:“天不早了,我走了。”沈持送他出門,順路去史家接史玉皎。

小兩口回家後又是卿卿我我,然後這一日如流水般又過去了。

日覆一日,平淡過了十來天。

這日,四月初二,報曉晨鼓敲過,天色才明,他照舊起床去開啟門戶,乘坐馬車沿著寬一百步的京城大道的左側行駛,赴皇宮上朝。到了東華門外,幾名提早到來的大臣,吏部尚書穆一勉,大理寺卿柳正等人正在談論:“……裴狀元上書到吏部請求外放做官,唉可惜了……”

外地的官吏都是年年盼,日日盼著進京做官呢。

沈持:“……”他心道:這個裴牧還是真有點兒意思。

這件事很快就在文武百官之中傳遍了,片刻後到了朝會上,穆一勉上奏給皇帝之後,議論聲更大了,紛紛為裴牧惋惜。

右丞相曹慈聽到這事兒後很是堵得慌,這好不容易撈了個人,他是想栽培裴牧,來日做他的左膀右臂的……這人怎麽不上道,好好的翰林院修撰放著不當,請求外放算怎麽一回事。

這是被什麽迷了眼吧,曹慈還想留著裴牧這個人為自己所用,於是進言道:“陛下,京兆少尹林瑄林大人上任已有五年之久,是不是該拔擢一下了?”“光祿寺卿空缺,臣以為以林大人在京兆少尹位子上的功績,當能勝任。”

周六河辭官後,官祿寺卿的位子空出來了,要有人補上去,曹右相真是能操心,什麽事都想著呢。

沈持從朝會開始到現在還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但他心裏嘀咕:曹慈一開始這哪裏是舉薦林瑄,這是排擠人啊。光祿寺卿別看這品階高,但跟京兆少尹一比,那就是個虛職。

林瑄跟自己走得近……呵,曹老狐貍這是不動聲色對他的人動手了啊。這個提議好啊,一石二鳥,既籠絡了裴牧又傾軋了林瑄,呵。

眾人聽了也都不解:“……”

這不在說裴牧的事兒嗎,曹丞相扯到京兆少尹林瑄身上是幾個意思。

馬上又聽曹慈說道:“陛下,裴修撰想到地方上當官,或許想歷練治理一方,咱們京兆府與地方大同小異,且從前沈相、林大人都是狀元出身任京兆少尹,不如讓裴修撰上任京兆少尹,這樣免去了狀元郎外放,陛下以為如何?”

皇帝想了想說道:“林愛卿是在京兆少尹的位子上久了,只是光祿寺卿過於清閑,”他乜了禮部侍郎李叔懷一眼:“禮部也該有新尚書了,李愛卿,你也該升一升了,你來當禮部尚書,讓林愛卿當禮部侍郎,如何?”

原禮部尚書康玄死了之後,空缺的官職總要有人補上去的。

冷不丁升官,當上禮部尚書了,在侍郎位子上坐了將近二十年的李叔懷一時過激,楞了好打一會兒才跪地謝恩:“臣謝主隆恩。”

同僚紛紛輕聲道和。

皇帝又說道:“至於裴愛卿嘛,是可以去京兆府歷練一番。”

他對曹慈的話從善如流,事關三個人官職變動的事情就這麽落定了。

林瑄去禮部當侍郎,算是實在升官仕途往上走,沈持心裏踏實多了。

……

這日散朝後,在翰林院供職的裴牧接到了調任京兆少尹的旨意,得知又是曹慈舉薦的之後,臉色有點難看。不過皇命難違,他只能做好上任的準備。

而右丞相曹慈那邊呢,為了擡舉“他的人”,在四月十二日裴牧上任京兆少尹時,遣禮部用車隊護送他前往京兆府,前有衙役鳴鑼清道,後也有衙役們戟陣追隨,一眾僚佐相擁……然而走到半路,突然之間,宮裏頭的一名太監丁會出宮辦事,大約很急或是平日裏橫行慣了,馳馬橫向竄出,直沖他而去,裴牧眼疾手快,命人一下子制服了他,且按住馬頭,下令依照法令行事,除以杖擊。

太監開始還很囂張:“裴大人,奴才只是驚了馬而已。”

裴牧鐵青著臉:“行刑。”

一陣棍棒落下,太監氣絕身亡。一般很少人會惹他們。偏剛入仕途的裴牧不怕,直接把人給打死了。

沈持:“……”

當晚,皇宮上書房內,皇帝面帶怒氣,責問他和曹慈,裴牧為什麽殺人之前不請示,要獨斷專行。

曹慈誠惶誠恐:“……”

京兆,也就是京城,在漢代時被形容為輦彀,意思是天子的車轍之下,坊間說道“輦彀”二字的時候,多數時候是指離天子太近,各種矛盾總錯覆雜,人際關系盤根錯節,皇親國戚、禦林軍、宮裏的大小太監都是不能惹的,然而裴牧卻貿然行事,不知變通和退讓……這能成什麽大器,看來他看錯人了。

此人斷然不可用!

於是趕緊說道:“當街殺人,陛下雖愛惜裴牧才華,但也得給他一些教訓,臣以為該貶官才行,讓他長個教訓。”說完還搖搖頭:“臣糊塗,請陛下責罰。”

他急不可耐地又想要把裴牧踩下去,跟他切割。

皇帝微一點頭,正要下旨,沈持說道:“陛下,請聽臣說一句。陛下既任裴大人為京兆少尹,令他管理天子腳下的土地,上任之日就有人縱馬驚了他的,這不僅是對裴大人無理,更是驕縱,他對縱馬的人用刑,重在當街縱馬,與宮中的公公身份無關啊。”

皇帝想了一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怒氣未消,只好退而求其次,想追究他事後不匯報的過失,沈持說道:“裴大人只是行使正常的職責,可寫在日常的奏折之中,沒必要當時就匯報給陛下。”

這邏輯沒問題。

皇帝還不甘心,再求其次:“那這種事情就不用告知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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