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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 236 章 為相(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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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 236 章 為相(二十二)……

沈持睇一眼康玄, 雙眉微皺:這老家夥手段可真不少,一般人真想不到,也沒有這隨時隨地抓住機會就幹的魄力。

隨著棋盤上北鬥七星雛形初現, 他手心裏的汗意越發重了,一旦叫雍王得逞, 那麽周家更不好對付了,不僅如此, 也將在朝堂之中掀起風波……沈持的腦中飛快思索著如何不著痕跡地阻止這場猝不及防的造勢。

他被世人認為巧捷萬端,然而此時卻束手無策, 只能眼睜睜看著雍王與康玄二人滴水不漏地落子於棋盤上。

“噠, 噠, 噠……”每一次黑白棋子輕敲棋枰,都像錘子重擊在他頭上, 將他敲得暈頭轉向。

這時, 悠閑地品完茶的曹慈走過來,再次湊過去觀棋, 他暫時還未窺出雍、康兩位的意圖, 看得津津有味。

眼看著雍、康二人只要再下三五步, 北鬥七星定式就要落成,勺柄會正對著蕭承彧,沈持心道:不能再等了。

思忖片刻後,他走到趙王蕭承稷身邊, 擡起手腕, 不緊不慢地伸出竹節般修長勻稱的手指, 手眼配合,看著棋盤上黑子的布陣,手指看似不經意也攏成“七”的樣子……

趙王觀棋不用心, 時不時東張西望,一下子瞥見了沈持的神情與手指上“漫不經意”的微動作,他好奇了一瞬,也盯著黑子看去,他並不算特別草包,在雍王又落下一子時,康玄的白子還未跟上,北鬥七星定式的形狀是更為凸顯,他很快看出來了,頃刻,棋盤上那黑子連成的圖形倏地撞擊他的神智,他只覺得後脊背微涼,失神的工夫,雍王又穩穩落下一枚棋子,再有數步,鬥柄成矣,他頭腦中終於“嗡”地一下炸了:雍王無視他這個嫡出的皇兄妄圖給自己造勢登上太子之位,呵,當他死了嗎?

是可忍熟不可忍。

為了截胡雍王造勢,他凝著沈持看起來,眼神很是淩厲。

這是讓沈持想辦法阻止,絕不能讓棋盤上的北鬥七星落成。

沈持眼角的餘光瞟到他的神色,只當作沒看見:“……”這怎麽辦,難不成他來粗野的,發癲上前去把棋盤給掀了?這下不僅眉頭,俊臉都皺巴了,渾身上下都寫著兩個字“沒轍”。

趙王:……

哼,沈滑頭。

正一籌莫展時,跟隨他的太監李夢看到主子看著棋盤的臉色不好,還不斷給他使眼色,瞬間知曉這盤棋有問題,他當即湊上去從主子手裏接茶盞,端過來時身子不經意往前一傾,手一個不穩茶盞沒拿穩,茶水飛濺出來潑灑到了康玄的官服上,胸前、腰上淋濕好大一片……

“喲,”李夢見自己“失手”了,陪著笑臉道:“奴才該死,康大人,奴才這就服侍您去更衣。”

為免君前失儀,康玄和雍王對視一眼,無奈地說道:“殿下稍後,臣片刻就來。”

等康玄離席後,趙王的視線粘在棋盤的黑子上,俄而笑著跟雍王搭訕:“皇弟這盤棋走下得好,下得妙,對了,何不請畫師來,將今日對弈之狀畫於紙上存留?”

雍王聽了他的話,神色微不可見地變了變,心中一涼,知道賭輸了。他此刻後悔不已,真不該聽康玄的,倉促之下行此險招。可本來勝算極大,怎麽會在只剩三五步棋時功敗垂成呢,他在心中萬分扼腕,那麽一瞬間是心灰意冷的——難道這是天意,他沒有太子命嗎?

雍王下意識地看了眼沈持,眼神之中五分詢問,五分埋怨……知道是他發覺的。

沈持負手而立,眸中一片清明。

眾人聽趙王話裏有話,聞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息,重又朝棋盤看去,一下子也看出雍王的意圖來了,都在心中倒吸一口涼氣:這局棋要是下完還了得!

說不定雍王搖身一變就成太子了。

然而看趙王這架勢,必攪了雍王的好事不可。

其他皇子在惶惶之後又深深地松了口氣。

有小太監聽不懂他們話裏話外的挖坑,爭著獻殷勤道:“是,奴才這就去請畫師來。”

跑著找畫師去了。

請畫師的事驚動了皇帝,他問:“是什麽光景要請畫師作畫?”

那小太監迷糊地說道:“趙王殿下說雍王殿下的棋下得實在是太好了,要請畫師去畫下此情此景,以存留後世……”

皇子下棋的畫流傳給後世……

皇帝無意中想起從前看過的一幅畫,叫什麽《重屏會棋圖》,是這幅畫吧……棋盤之上,南唐中主的黑子呈北鬥七星狀,鬥柄正對著他……蕭敏臉色大變:“走,朕也去一觀。”

他重新來到東宮,眾人見皇帝又來了,都不約而同地瞥一眼雍王,有為他捏一把汗的,也有打算落井下石看笑話的……

這時候康玄已更衣完畢,回到席位一看皇帝在場,眼眸微微一震,拈棋子的手都顫顫巍巍起來。

而雍王再次看見他父皇來觀棋,臉色煞白,不過很快他又淡定自若,但他兩根手指夾著一枚黑子遲遲未落下。

沈持在想:他是繼續落子成北鬥七星呢還是故意失誤一子打消造勢的心思呢……

他很想知曉。

皇帝也算深谙棋藝,他一看黑白棋子的布局,什麽都明白了,卻說道:“繼續下,他們都等著看呢。”

見不得人的心思被戳穿,康玄不敢再繼續下去,他揉了揉眼睛,倚老賣老說道:“唉,老了,不中用嘍,陛下,臣說眼花就眼花了……恐不能陪雍王殿下盡興……”

說完,他起身立於一旁,佝僂著腰,再無之前老當益壯的勁兒。

康玄窺一眼右丞相曹慈,似乎想請求他上前給雍王解圍,但是,對方卻面無表情地一聲不吭。

顯然,曹慈已經不看好雍王了,他最是會見風使舵,生怕沾上這件事,當然不會站出來給他們收拾爛攤子。

皇帝面色猶淡然,和藹地看了沈持一眼:“歸玉,朕記得你的棋藝也尚可,你去,不能掃了雍王的興。”

沈持:“……是。”

他理了理衣裳,恭敬地坐於雍王對面:“殿下承讓了。”雍王盡管竭力自若,但心神早已不穩,這盤棋並不難下,沈持縱觀棋盤片刻後落下一枚白子。

他盡量裝作真在對弈的模樣,給蕭承彧個臺階下。

然而雍王亂了方寸,再落子的時候毫無章法,只十個回合下來就被沈持吃掉一片黑子,整個北鬥七星的勺柄再不見雛形。

蕭承彧的眼神之中有絕望,也有認命,臉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不大一會兒便一潰千裏,輸給了沈持。

皇帝笑道:“還是沈愛卿棋高一籌,你們以後要多跟他下棋,誰贏了他,朕有賞賜。”他籠在玄黑寬袖中的手此時放松地活動了兩下手指。

說罷,他看著雍王蕭承彧冷了臉:“彧兒棋藝還不夠火候,當閉門多琢磨。”

這是要罰蕭承彧閉門思過了。他們在心裏道:雍王這下子算是完了。

蕭承彧跪地道:“是,父皇,兒子遵命。”他跪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皇帝掃視一眼其餘人,道:“不早了,你們也都散了各回各家去吧。”

眾人跪安退出。

從皇宮出來是近黃昏時分,街肆上點點楊花隨春風飛舞,沈持惦記著馮遂,於是順道去了一趟大理寺。

大理寺的官吏多半已散值,他進門後迎面碰到了正準備回家的孟度:“沈相來了?”

沈持:“夫子,我來瞧瞧馮大人回來沒有。”

孟度一邊鎖門一邊說道:“跟他去的衙役提前回來送信了,馮大人明日旁晚抵京。”

沈持跟著他往外走:“嗯。”

兩人走到大理寺門前的石獅子前,站住了,孟度問他:“才將進宮去了?”

沈持點頭:“聖上在東宮問起皇子們的功課,我去聽了聽。”

孟度:“聖上為何忽然問起皇子功課?”還興師動眾把幾位太子太傅都叫過去觀摩。

沈持回憶了下方才在東宮的情形,說道:“聖上說後日就是殿試了,一時興起想看看幾位殿下的學問。”

這並不是什麽要緊的事,他寥寥一句帶過,之後把雍王、康玄想在對弈時趁機造勢的事說了,感慨道:“這官場之上,無處不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①啊。”

孟度以極低的聲音說道:“雍王弄巧成拙,這下完了。”他又問道:“雍王之外,阿池,趙王、十殿下又是怎樣的人?”

沈持微微笑道:“趙王穩重,十殿下還是個六七歲的孩子。”不敢押太早。何況皇帝的身體看起來還行,一時半會兒的也不會駕崩。

孟度會心一笑:“也是。”

孟度微微一笑,用眼神問他:既然這樣,那咱們對周家動起手來是不是可以狠一些了?

雍王蕭承彧觸怒皇帝,已是“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光景,周家岌岌可危了。

沈持:“嗯,是翻舊案的時候了。”

時候痛打落水狗了。

孟度搓搓手:“走吧,回家去,明兒等馮大人回來我叫人去給你送信兒。”

天色漸漸暗下去,天上浮起一彎新月如鉤。

沈持與他各自回家:“那就拜托夫子了。”

……

回到家中把在東宮的事跟史玉皎說了,她唏噓道:“雍王殿下太心急了,康大人的膽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沈持微笑道:“他們以為能瞞天過海成事,不過,還是被你夫君我截胡了……”

史玉皎:“你就吹吧。”分明是讓趙王給攪黃了。

沈持也不駁她,又笑了一笑,二人吃了晚飯,又說了些瑣碎的家務事,早早就寢。

他次日一早照舊去上早朝。因明日殿試,是以今日朝堂上全是在商議、安排殿試之事,並無其他要事。但即便是這樣,等沈持議完一撥又一撥的事,從皇宮之中散值出來時,又到一天的黃昏時分了。

走到半路,大理寺的衙役找來了:“沈相爺,孟大人讓小的來迎一迎您,馮大人回來了。”

沈持一聽立刻道:“走,去大理寺。”

……

馮遂從杭州回來了,還順手捆著幾名拐子招搖進京,他這麽做是回京後堵人嘴用的,看吧,他到杭州府真的是去打拐的,沒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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