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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 235 章 為相(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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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 235 章 為相(二十一)

被周淑妃在心裏一蛐蛐, 沈持忽覺嗓子發癢,想打噴嚏,他掏出手帕輕摁唇角, 將那股微癢壓下去,其間他星目微垂, 通身的氣韻任誰見了都忍不住要誇一聲“郎君儒雅”,可當他再次平視時, 春光從雕梁畫棟之間流轉出來打在他臉上,更顯顴秀骨瑩, 顴柄入鬢角, 龍翎骨隱現, 是貴顯掌權柄之相,不禁給人一種仰賴之感。

在座的趙王、雍王時不時狀似不經意朝他這裏張望一眼, 眼眸之下盡是覆雜情愫。趙王從前拉攏他而不得, 雍王幼時想做他的學生卻不成……這些年,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積累起令人驚嘆的功業, 直至入朝主政, 成為鎮安朝野的磐石, 越發讓他們覬覦不起了。

此時殿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眾人擡眸一看,是右丞相曹慈疾步走來,他跟沈持一樣, 掛了五皇子蕭承安的太子太傅, 但因朝政繁忙而從未進宮教授過課業。

他身後跟著禮部尚書康玄, 此人八十七歲了,他以前身兼趙王的老師,大約十多年皇帝念其年事已高, 恩準他不上朝在家中頤養天年,一般只有禮部有不得了的大事才會驚動他,平日裏都是侍郎李叔懷執掌禮部一應大小事宜。

是以沈持只知道有這麽個人,但之前從未見過面,這是頭一次。

康玄見過皇帝之後沒有當即入座,而是先走到沈持面前,他如此高齡竟步履穩當,眼眸清明地打量他一眼,執禮道:“早聽說沈相年少俊美,卻沒想到是這般瑰麗不俗。”

“多謝康大人誇讚,”沈持起身還禮,也恭維了康玄兩句:“在下曾聞康大人仕途五十載,為人為政從來都是正道直行,欽佩不已,只恨沒有機會當面請教……”

說話的時候,國子祭酒鄒子溪和侍讀學士薛漵到了,加上隨後進來的四位皇子,人齊了。

“朕一時起興,”皇帝的話打斷了兩位皇子的思緒,冷不丁灌入耳中:“在後天的殿試,考天下士子之前,想先考考皇兒們的功課,”他看著沈持等人說道:“於是請你們進宮一趟,諸位愛卿辛勞。”

沈持與曹慈對視一眼,齊聲道:“陛下言重了,能與格外殿下切磋學問是臣的榮幸。”

君臣寒暄之後,皇帝對皇子們說道:“你們寫一幅字來讓朕和老師們看看,”他看了眼右手邊的幾位大臣:“就寫兩句春景的詩來吧。”

語畢,皇子們應了聲“是”,太監們端著筆墨紙硯送到七位皇子——後宮嬪妃共誕育十位皇子,大皇子被遣去邊關監軍,三皇子、七皇子早夭,跟前,恭請他們賜墨寶。

頃刻,東宮的書房裏飄著墨香。

皇子們端起筆,略思索片刻,鄭重在宣紙上寫下一兩行字,有人寫“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句,也有人寫“萬紫千紅總是春”……反正,寫哪句詩不要緊,主要看各人在書法上有沒有下功夫苦練。

片刻後,皇子們紛紛擱下筆,將寫好的字攤在面前等待晾幹。

皇帝則與沈持等人說道:“你們都瞧瞧,他們有沒有用功?”

太監們取來托盤,將皇子們的墨寶放上去,托著依次從皇帝面前經過,再來到沈持他們面前,趙王蕭承稷的字端方矜貴,雍王的字是瘦體,十皇子蕭福滿的字則是矮矮的,扁扁的,肥壯豪放的,其餘四位皇子的字也各有特色……

皇帝看了後最先點評道:“趙王的字最像樣子,頗見功力,雍王的字過於瘦了,如樹梢掛蛇,福滿的字活似石壓□□……”

眾人聽到“石壓□□”這四個字,都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又觀摩一遍蕭福滿的字,又扁又肥又矮,可不像一塊石頭壓到了□□身上嘛,還怪形象的。

被人嘲笑,蕭福滿滿不在乎地摸著腦瓜笑了一笑。

沈持望了他一眼,打算為自己的學生說點兒什麽找補下場子。

“十殿下才六周歲,”還沒等他開口呢,右丞相曹慈就說道:“他才學了幾天字啊,臣觀十殿下的運筆,不出三年便能練出一手好字,陛下勿憂。”

他的話叫眾人一愕:“……”

怪哉,右丞相曹慈幫十殿下說話了?!出身卑微的鄭德妃之子竟入了他的眼?

這邊大臣們訝異,那邊周淑妃聽了心裏堵得慌:她原本把曹慈作為依仗,期望他扶持她兒子雍王的,可這個老狐貍對她們母子竟沒那麽死心塌地,這不,開始明晃晃地對鄭德妃母子示好了……

皇帝則神色未動,只順著曹慈的話說道:“是啊,朕本來讓馮遂馮愛卿當書侍來教福滿寫字的,誰知馮愛卿也忙。”

他說著瞧了沈持一眼:“馮愛卿快回京了吧?”算起來馮遂去杭州府有半個來月了。

“回陛下,”沈持說道:“大理寺說馮大人已在路上,也就這一兩日就到京了。”

皇帝點點頭,對蕭福滿道:“等他回來,福滿要好好習字知道嗎?”

蕭福滿稚聲道:“是,父皇。”哪怕被嘲笑了也處變不驚,自有一股老練穩健之態。皇帝看在心裏,對這個兒子更滿意了。

他又命國子祭酒鄒子溪檢查皇子們的功課,七人之中,趙王、雍王和十皇子功課學得不錯,受了大臣們一番誇讚。

其餘四位平平庸庸,毫無圈點之處。皇帝似乎也不怎麽在乎他們,和他們說話少,期望不高的樣子。

問過功課,皇帝說道:“難得今日將太子太傅們都請到東宮來,不如再取棋來,讓皇子與你們對弈,怎樣?”

弈是古代貴族的雅事之一,也是士子們的基本技能,從小都要跟隨老師習棋,他想看看兒子們的棋藝如何。

太監們又取了棋來,讓皇子跟幾位大臣對弈。

十皇子蕭福滿對沈持招招手:“沈相,你與本殿下對弈好嗎?”

沈持笑笑,來到他跟前盤腿坐下:“是,殿下。”

那邊,趙王找曹慈對弈,而雍王則跟康玄手談。

“聽聞殿下棋藝了得,”康玄說道:“臣有些怯陣了。”

蕭承彧的棋藝很好,這是皇帝都誇過的。

“康大人謙虛了,”雍王一笑,伸出手指點了一下棋盤說道:“本王執黑,請。”

康玄挽起袖子把一盒白子挪到手邊,凝視棋盤,他忽然掀開眼皮看了眼雍王:“殿下……”

雍王:“康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周家跟康家早在多年前就結為親家,康玄的孫子娶了周淑妃的侄女,兩家應當說是同氣連枝,私下裏往來頗多。

環顧四周,每個人的心思似乎都在棋盤上,康玄打發走身邊伺候的小太監,探頭前傾,用只有他二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可借棋造勢。”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啊。

他將“造勢”二字說得又慢又輕,就連蕭承彧也勉強聽清楚,很快明白過來康玄之意——對弈時將黑子在棋盤上下成北鬥七星之狀,鬥柄指向自己,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會被認為是天子之命,即所謂的造勢……

蕭承彧輕輕搖頭:事先無籌謀,只怕倉促之下難以成事。

康玄以眼神勸諫:殿下,機不可失。

蕭承彧思忖片刻後微微點頭:試試吧。他近些年來也生出些對太子之位的覬覦心思,且越發狂熱難以自抑。

二人“眉來眼去”半天才開始對弈。

這邊才布局完,那邊其餘的皇子們已經輸了,沒了什麽興致,都來圍觀他兩人的棋。

蕭承彧面似沈水先落下一黑子,康玄的白子隨後落在棋盤上,其餘人都湊過來同榻而坐,身體微屈,視線投向那幾枚黑子,流露出一種驚艷的神態——雍王的棋藝著實精湛,一會兒就占據了上風。

觀棋者中,趙王是個臭棋簍子,他看得眼花繚亂,此刻把右手搭在蕭福滿的肩膀上,親切隨和地小聲咕噥:“十弟,你學棋了嗎?看得懂嗎?”

蕭福滿的目光緊盯著康玄,沒註意到他的搭訕。

康玄波瀾不驚,一步步穩紮穩打,被圍時一只手舉起,似乎在考慮如何落子,然而很快,在一片緊盯著他的目光中“吧嗒”一聲將棋子落在棋盤上。

棋盤上黑來白往,棋局變幻莫測,時而雲卷雲舒,時而黑雲壓城……一會兒黑子似被白子圍剿的孤軍,又一會兒白子陷入死地而後生……兩位對弈者凝視著棋盤,每落一子都深吸一口氣,而每一子的落下也緊緊牽動著觀棋者的心弦,空氣中彌漫著緊張,他們不由得捏緊了手指,連呼吸聲都小心翼翼起來……

皇帝看得乏了,先起駕回寢殿。

雍、康二人繼續對弈。

沈持一直緊盯著黑子,他也入了局,從布局到中盤,黑子殺機四伏時他手心微汗,防守攻堅時他在心裏暗暗使勁兒……此時快要收官了,蕭承彧落子越來越慢,他閉目沈思,忽然想出來後面的十多步走法,他上輩子擺弄了很多年的圍棋,棋藝十分了得,等他在腦海中一落子,再縱觀棋盤時,倏然驚得險些“啊”出聲來……

這盤棋再走下去,黑子最終會在棋盤上組成一個圖案——北鬥七星!

而且北鬥七星的鬥柄,正對著雍王!

北鬥七星在古代是天上的最尊星宿,鬥柄指向誰,誰就是帝王命,九五至尊的權力將收束於誰的手中——故宮博物院藏著一幅南唐時期的《重屏會棋圖》,畫中李氏的數位皇子對弈,北鬥七星的鬥柄就正對著南唐第二位皇帝李璟,而他日後真當上了天子……

一旦蕭承彧手中的棋子落定,鬥柄指向他,傳出去世人必定嘩然,認定雍王有天子命,這是最好的造勢,天衣無縫,若皇帝不肯立他為太子,那麽就是違背天意。

他們不是在下棋,而是在為雍王造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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