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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第 231 章 為相(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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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第 231 章 為相(十七)

“嗯, ”歐陽谷說道:“官差走水驛將文書送來的。”

水驛。

比八百裏加急還快的水驛。這一趟得花掉幾十兩銀子吧,可謂不計代價……想到這裏,楊回心頭一跳, 戶部,不會覺出什麽來了吧?

他心中驚慌, 想要拖延時間抽身去見陳世儀一面,問問這是怎麽回事, 但誰知道歐陽谷根本不給他機會,直接說道:“此事幹系重大, 本官同你一起去開倉售賣生絲吧, 楊大人。”

事出反常, 越早落定越安心。

楊回不得不說道:“是,大人。”二人驅車前往常平倉。

杭州府的常平倉設在臨安縣的山腳下, 離城裏有三十多裏地, 知府衙門的馬車一路飛奔過去引發不少人的猜測——官府是不是去開倉出售所囤生絲來平抑價錢的?

帶著對平價生絲的極度渴望,幾家商行聞風而動, 跟在歐陽谷屁股後面也去了常平倉。

等他到了常平倉一從馬車裏鉆出來, 看著後面追隨而來的一輛輛馬車, 心中愈發覺得戶部是對的——江南年年養蠶產生絲,並不是什麽稀缺之物,今日高價搶,他日必然跌價賣。

他快步走到常平倉門前, 值守的倉吏聽說知府大人來了, 忙帶著鑰匙前來相迎, 歐陽谷道:“去寫張告示貼在門口,以低於市場兩成的價錢出手生絲。”就算如此,比之去年買進的價錢也賺兩到三倍之多。

倉吏應道:“是, 大人。”他不經意瞥見跟在歐陽谷身後的通判楊回臉色蒼白,好似心事重重的神情,暗中道了聲“怪哉”,也顧不得多想,只按照吩咐去寫告示而後張貼出去。

圍在常平倉外面的人越來越多,當他們看到官府真格要售賣生絲的時候,激動地大喊:“不用去別處搶訂生絲了,常平倉有售,低於市價兩成……”

聽到有人喊話,一群商人呼啦一下蜂擁過來,個個舉著銀票說道,常平倉有多少生絲,我們要多少。

倉吏讓他們排隊登記。

就這樣,不到一天的工夫,杭州府常平倉內囤積的生絲便被訂購一空,商人們甚至當天就支付了五成的定金。

歐陽谷一合計,就算後面的銀子收不上來,常平倉都是翻倍賺的,他激動得直拍桌子,面上掛著笑說道:“哎呀,這回能挺直腰桿給戶部交差了。”又低頭呷了口茶:“等今年新絲出來,價錢必定回落,到時候咱們再以低價囤起來。”

粗略一算,這生意做的劃算。

坐於他下首處的楊回訥訥地道:“是啊,是啊,沒想到……生絲賣得這樣快。”

歐陽谷還沈浸在為戶部賺了白花花銀子的喜悅之中,絲毫沒覺出他的異樣:“早知道咱們去年就該多囤一點。”

楊回心中火急火燎,只想著怎麽脫身找到陳世儀商議對策,他支吾道:“是啊,是啊……”焦躁之態顯眼。

這時候倉吏多了句嘴:“楊大人身體不適?”

語畢,在座官吏們的目光齊刷刷一致投到了楊回身上:“楊大人?”

楊回慌了,忙垂目遮掩道:“許是方才來時受了些許顛簸,略有些不適……不礙事,多謝諸位大人關懷。”

歐陽谷看了他一眼,腦中閃過一瞬息的疑惑:“楊大人既然身體欠佳,快回去歇息吧。”

“多謝大人體恤,”楊回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裏,起身施禮道:“下官告辭。”

說完離席而去。

歐陽谷又在常平倉裏轉了半炷香的工夫,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立馬叫了名心腹書吏餘平,使了個眼色:“你這幾日留意著楊大人。”

餘平應了聲“是”,接下來便盯住了楊回的一舉一動。

……

楊回從常平倉出來立馬找到陳世儀,問他:“這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陳世儀得知戶部命常平倉將囤的生絲全部售賣出去後也大驚失色:“戶部……戶部的文書怎麽快就來了嗎?”

他原本的計劃是等把生絲的價格炒高之後,商行由於恐慌手裏訂購了大量的生絲,得知北地沒有發生旱情之後,生絲就不值錢了價格回落到泥裏,這樣常平倉裏囤的生絲再沒有賣出去的可能,甚至為了穩住市價還得花銀子繼續收購、囤積,那就賠大發了。

沒想到常平倉反向操作,就這麽利利索索地把生絲拋出去了,他們反倒因為前期為了做足戲搶購生絲而折進去上百萬兩銀子。

楊回冷冷看了他一眼:“連陳先生都不知道,本官又該問誰呢。”

不光杭州府常平倉售光了生絲,連臨近的松江府也開倉售賣,生絲商不著急了,也不再加價訂購生絲了。

情況急轉直下。

陳世儀被問得說不出話來。楊回拂袖而去,臨走扔下句話:“盡快滾出杭州府,有多遠滾多遠。”

陳世儀:“是。”

“叫你的同夥也都趕緊離開杭州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楊回邊走邊罵罵咧咧。

陳世儀嘆了口氣:他肯跑,那些花了銀子訂購生絲的商人還沒來得及賣成銀子,斷然不肯走的。

……

楊回去見陳世儀的事被餘平盯梢到,但他沒聽到二人說什麽,只能匯報給歐陽谷:“楊大人見了個操著京城口音的男子。”

歐陽谷聽了越發生疑,翌日,他召集治下的商行:“本官始終沒有聽到戶部關於北地大旱的說法,以本官看,杭州府內的生絲不會很短缺,不要再四處高價訂購生絲了。”

這次,有些沈不住氣的商人甚至拿出了三成作為訂金,有百萬兩銀子之多。聽到歐陽谷的話後,憑著他們從商多年的預感,生絲的價格要跌了。

他們本來還慶幸自己訂購到了生絲,才沒安生幾天,又要擔憂價格跌虧錢了。他們的擔憂不是在兩日後就兌現了,頭一批囤生絲的商行開始以低價拋售,供應一多,市面上的生絲價格應聲回落,甚至急劇下跌。

要知道,一樣商品一旦有人開始低價拋售,那麽第二家第三家立馬就會跟上,而且一個賣的價錢比一家低,生怕脫手慢了。

那些把全部身價,甚至向錢莊借錢訂購生絲的商行撥著算盤,痛不欲生,一邊低價賣出一邊罵自己當初為什麽不聽知府大人的話非去高價囤生絲……追悔莫及。

誰知又過了不幾日,又傳去風聲,說是大理寺少卿馮遂來了,據聞有人在散播謠言,故意擾亂杭州府的生絲價格,要查出來後抓人治罪。

什麽北地大旱,戰事將起,生絲短缺……全是謠言!

早已草木皆兵的生絲行情更糟糕,一夜之間又跌下去六七成,哪怕這樣也賣不出去了。

商人們恨得牙癢。

歐陽谷:幸虧他提前讓餘平監視了楊回,果然裏頭有鬼,不然,大理寺少卿來了一問三不知,還真拿人家是來打拐的,那就鬧笑話了。

為了安撫治下的商行,他又命常平倉以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收購生絲,不過不是有多少收多少,而是限定每家二十萬斤,與先前囤積的數量大差不差。

許多商行已經走投無路,常平倉收購生絲之舉給了他們暫時周轉的期望,也不敢計較價錢了,爭先恐後將生絲賣與官府,換了部分銀子回來維持生意運轉。

勉強能喘口氣。

這麽一來,他們雖折了銀子,但心中並不怨恨常平倉,甚至還心存感激——這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啊。

“今年生絲價錢低,”歐陽谷又說道:“養蠶的人也會減少,明年生絲的價格定然要漲,諸位,手裏囤些生絲不是壞事,別都低價賣出。”

……

兩日後,大理寺少卿馮遂在一片桑麻天氣綠,養蠶時節到了杭州府。

馮遂到了之後悄悄進入杭州府衙的留署,人還未露面,直接讓府衙的衙役們將茶樓酒肆的說書人“請”進了衙門:“歐陽大人有所不知,各地散播謠言,多半是從他們嘴裏說出來的。”

歐陽谷:“……”杭州府向來治下安定,他這些年無為而治,對這些遲鈍了。

那名最先散播西北大旱的黃姓說書人也在其中。

而後,馮遂又說道:“還有,歐陽大人,是誰最先買空杭州府內的生絲的?立馬抓捕。”

歐陽谷倒是沒想到這一步,額上忽然沁出汗來:“……嗯,本官疏忽了,這就去查。”撒出衙役四處去問,幸好馮遂果斷、動手快、下手狠,在他們一夥人打算逃出杭州府之前,在碼頭上把人給堵住了。

一舉抓獲。

遺憾的是叫陳世儀給跑了。

接下來就好辦了——審就是。

……

京城,沈家。

沈持從董家出來,從黃昏到天黑,他面色如常,卻一句話都不說,嘴唇幹裂了也不知道喝一口茶潤潤,就那樣一直枯坐著。

史玉皎單手搬張凳子在他身旁坐下,把頭靠在沈持肩上。

她戍邊的那些年,也曾失去過同袍,深知此時他的心痛,任憑多好聽的話都安慰不了。沈持伸手攬住她的青絲,兩人就這樣依偎很久,待到夜深時分,他才聲音沙啞地說道:“你去睡吧,我去戶部一趟。”

史玉皎拿來他的披風:“雖說眼下暮春時分了,但夜風還涼,你穿厚些早去早回。”

沈持“嗯”了聲,將披風擱在手臂上走出家門。

趙蟾桂提著風燈跟出來:“大人,我去趕車,您稍等等。”

沈持從他手裏接過風燈:“不必駕車了,我走走路。”深夜巷陌人靜,花香淡淡。雲中有縹緲孤鴻影閃過,地上一人一燈一仆疾步穿行,不大一會兒就到了戶部衙門。

依舊有一座院子裏頭亮著燈。與往日不同的是,裏頭傳出隱隱的哭聲。

沈持推門進去,又在跨進內院的時候駐足瞬息,才輕聲道:“晚肅。”“晚肅”是朱堯的字。

裏頭腳步聲踉蹌,緊跟著朱堯推開門出來,走到沈持跟前失聲痛哭:“青溪兄負淩雲萬丈才,一生的抱負才開始,怎麽就這麽走了……”

他得知董尋去了之後悲痛萬分,久久不能自己。

沈持遞給他一塊幹凈的帕子拭淚:“他身體不好,還時常通宵熬夜,我疏忽了,你也不知道勸他。”

“是我的錯。”朱堯的聲音更壓抑了:“我對不住青溪兄。”

“我同你一樣,”沈持進屋看著幾上擺著的董尋舊日的字跡,說道:“對不住他。”

他恨他自己這陣子疏忽了體恤董尋,也恨杭州府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出事……但是他的理智告訴他,時光無法倒流,人死萬事休,沒用。

他得尋思點兒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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