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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 229 章 為相(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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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 229 章 為相(十五)

不光生絲, 就連米價都由戶部說了算的,這個常平倉開的大有學問,不得不說朝廷裏還是有大才的。

陳世儀愁眉苦臉地嘆氣:“看來明日只能打道回府了。唉, 真舍不得黃兄啊……”說完他連灌兩杯悶酒。

黃姓說書人勸道:“你莫急著走,這才剛開春, 再等幾日看看,萬一哪裏傳出旱情, 這生絲啊糧食啊就得漲……”

哪裏傳出旱情。

聽到這句話陳世儀的表情微微一變,右手不經意捏緊酒杯, 此時他心中早已盤桓的念頭呼之欲出——先散布旱情, 引起杭州府內商行的恐慌, 而後他再讓周六河派來的商人放出京城客商和常平倉都有意高價收購生絲的口風……

杭州府內的商行必定大肆購買,一旦囤貨的人多了, 價格自然而然就要上漲。

等生絲的價錢嘩啦一下, 飛快漲上來,這時候再出來說沒有大旱這回事, 下手快的商行囤積到大量生絲, 到時候無論想以多低的價格出手或許都沒人要, 甚至為了防止生絲價格過低,常平倉還要繼續購買,當然就賠慘了。

“其實,黃兄, 不瞞你說, ”陳世儀挽了挽袖口, 煞有介事地說道:“我在京城的時候聽說去年是中原遭災,今年啊,西北有了災荒的苗頭……”

黃姓說書人驚道:“唉喲, 要是西北發生災荒可不得了了……”西北一帶若發生災荒,那就不僅僅是災荒了,關外那些遭了災的蠻夷沒有吃的,必是要挑起戰事的。

“是啊,”陳世儀擺擺手:“在下一介小民,不說這個了。”

“這可是大事,”黃姓說書人唏噓道:“朝廷要捂嘴的,怪不得杭州府沒有聽說,”他話鋒一轉:“紙包裏包不住火,這兒早問會聽到風聲,這樣一來,你就更不用急著離開杭州府了,說不定多等幾日,生絲的價格就上來了。”

陳世儀聽了他的話之後又嘆氣:“我何嘗不明白這個,只是,我手裏的那批生絲,原本是去年濟南等地災荒的時候向錢莊借錢囤的,就是想著今年賣個大價錢,誰知道朝廷開了常平倉,我這貨啊一下子就砸手裏了,如今借的錢馬上要到期了,要是還不上,利滾利,唉,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說完已是淚流滿面,哭得不能自己。

說書人:“王兄你有難處,我當幫你將這個消息散播出去,盡早讓生絲的價格起來,你好脫手回鄉還債。”

陳世儀聽了起身拜他:“若能得黃兄相助度過難關,在下許你富貴同享。”

“那你就再等幾日吧,”說書人又給他斟了杯酒:“別急著走。”

陳世儀:“好吧,多謝黃兄,來,喝酒喝酒……”

二人大醉一場方歸。

次日,說書人把前幾天講的楚漢戰爭換成了宋時北地大旱,契丹南下打敗了大宋,於是有了澶淵之盟,大宋每年向契丹納絲綢,杭州府生絲價格飛漲……

底下的聽書人就問了:“喲,這不是說這北地一大旱,咱們杭州府就發財了嘛?”

“你光想著發財了,”說書人假惺惺地說道:“不想想一旦打仗,得死多少人,那真是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黎民百不存一……”

這時候,人群中有人小聲說道:“你們聽說了沒有,今年開春西北還未見一滴降雨,發生旱情的可能性很大……”

“啊……”家中經商的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消息,心道:哎呦,生絲得漲價。

別看杭州府內的常平倉囤了一些,一旦開戰,不過杯水車薪,根本不夠。

這個消息就這樣散播出去了,當地的幾家大商行一聽立馬坐不住了,因為朝廷在這裏開了常平倉,他們不看好價格,所以手中幾乎沒有囤多少生絲,一旦漲價,他們不就踏空行情了嗎。

家家心急如焚,夜不安寢。

更火上澆油的是,聽說從京城南下一撥客商,個個都拿著現銀,要大量收購生絲呢。手裏沒貨可怎麽好。

他們想來想去,開始著人去松江府甚至到江西府去打聽、采買生絲。別人也不是傻子,一打聽,也聽說了生絲要漲價,暴利之下出奸商,人家幹脆不賣了,你想要買就要預定,今年付錢明年才能拿到貨。而且價錢呢是隔幾天就漲一次,隔幾天就漲一次,你去晚了或者猶豫一下,可能又漲價了——這不就是最早的期貨嘛。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杭州府知府歐陽谷的耳朵裏,他得知這一情況後立即警覺起來,召集各大商行到府衙坐了坐:“戶部發文要各處的常平倉盯緊市價,才沒幾日杭州府的生絲一飛沖天的緊俏起來,本官迷糊了,你們來說說這其中是不是有古怪?”

一個當地的生絲巨賈著急地說道:“歐陽大人,這……要是聽戶部的,咱們這一年得少賺多少銀子啊?”

“這可不是少賺的事,”一位絲綢大商人說道:“要是買不到生絲,我家的絲綢鋪子沒貨可賣,一年就要虧掉幾十萬的銀子啊……”

鋪面費,夥計的工錢等等哪一樣不要錢。

“我家可能得二三百萬兩。”

另一家絲綢商行說道:“我家可能要虧百來萬兩銀子。”

其餘也都說要虧很多銀子。

歐陽谷皺著眉頭:“要不,先別動,再看幾日?待本官問問戶部這北地大旱之事是否屬實。”他不知道常平倉裏的生絲該怎麽操作,是立馬賣出平抑市價呢還是惜售捏著等它繼續漲,到極高點再賣出。

幾位商人:“等大人問回來,黃瓜菜都涼了。”

歐陽谷知道他們心急,他也一樣:“唉,還是等等吧……”

商人們:“……還請大人盡快。”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心裏想的卻是趕緊拿錢去訂生絲,不能再等了。

戶部發下去命各地常平倉盯緊物價,放眼各處互通有無,靈活買賣的公文之後,這陣子反饋的文書如雪片一般飛來,三五日就要盤點庫存,以及買賣情況。

戶部右侍郎董尋、員外郎朱堯二人幾乎住在戶部,別人散值了他們還在看報表,往往要挑燈看到半夜,甚至黎明雞叫時分還不能安息,稍稍洗把臉又要去上早朝。

這日沈持在早朝上看見他臉色不好,帶上了病容,私下裏問他:“青溪身體不適?”

董尋不肯如實相告:“昨夜沒睡好,不礙事,等今日散值後補個覺就好了。”

沈持:“你還是去看看大夫,吃幾副湯藥。”京城還真有幾個不錯的大夫。

董尋笑道:“沒事,歸玉兄別擔心,過去這陣子就好了。”

沈持還想勸他兩句,被別人拉走說話去了,沒來得及問。也就是當天夜裏亥時末,就寢前他正在陪史玉皎拆裝魯班鎖——籠中取珠,有點覆雜,他稀裏糊塗地拆了,正在想怎麽還原,忽然戶部的衙役來敲門求見,遞進來一封文書,是杭州知府歐陽谷的,他拆開看了眼臉色微變,邊穿衣邊說道:“三娘,你先睡吧我去一趟戶部。”

史玉皎:“出什麽事了?”

沈持:“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我也得跟董、朱兩位大人碰個頭之後才能弄清楚。”

“嗯,”史玉皎點點頭:“你去吧。”

天太晚了,她總是不太放心,便叫子苓跟著去一趟。

庭院中,趙蟾桂已提著風燈在候著,心想:大概是出大事了吧,不然董大人也不可能大半夜來家裏找沈持。

他的心突突直跳,神情發僵地擡頭望天,下弦月已高,夜很深了。

沈持穿著官袍走出來,輕咳一聲:“去駕車吧。”

於是趙蟾桂趕著馬車,一主二仆一齊去了戶部。

戶部衙門的廊檐下風燈照夜,東邊的一座院子裏點著蠟燭,沈持輕車熟路地走進來,還未進屋就聽見董尋壓抑的咳嗽聲,又悶又深,他撩開簾子:“董大人,朱大人。”

朱堯給他搬了把椅子:“相爺快坐。”

“謝了,”沈持瞧了董尋一眼,那人臉色白中泛著黃,他道:“青溪,你先回家歇著,這事兒我和朱大人先說著,明日再告訴你詳細。”

董尋搖搖頭:“不礙事,下官說兩句話再走。”

他指著一沓疊放齊整的賬冊說道:“這是杭州府常平倉的出入賬單,裏頭有生絲對應的市價,一直以來,靠著賤是收購,貴時出售的路子,市面上生絲的價格都能維持平穩,這次事發突然,歐陽大人束手無策,發文書來讓戶部做決定……”

“沈相爺來之前,”朱堯接著他的話說道:“下官和董大人分析過一回,無論是去年濟南等地出現旱情或是往年蠶瘟,杭州府內生絲的價格也都是逐漸漲上去的,從未有過像這樣幾日之內大漲特漲的,事出反常啊……”

他們也猜測過,是不是有人要坑戶部。

沈持沈思著:“這樣,青溪先回家歇著,我和朱大人再捋一遍。”

董尋這才拿起披風:“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轉身離開衙門,走路時那身形讓“弱柳扶風“四個字具象化了,沈持皺起眉頭:“戶部還是人手太少。”他想著等今年的殿試之後挑幾個識食貨腦子靈光的新科進士來——入職。

說罷,拿著杭州府常平倉的賬冊翻看起來。

朱堯則在屋裏踱步,一會兒走過來彎下腰問個問題,得到沈持的答疑後又直起腰身去走一圈,再一會兒又來問個問題……

如此反覆到了四更末,沈持打了個哈欠,斬釘截鐵地說道:“立即給歐陽大人答覆,命他收到信後馬上賣出常平倉裏囤積的生絲,用八百裏加急送過去……”

朱堯冷不丁定睛一看他,只見沈持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登時明了——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霎那間渾身冒冷汗:“是,我這就去辦。”

“另外給江蘇府、松江府發文書,但凡常平倉裏頭囤有生絲的,一旦發覺市面上價格跳漲立刻賣出去。”沈持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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