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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223 章 為相(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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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223 章 為相(九)

正月十九的黃昏時分, 馮遂換上嶄新的大理寺少卿的四品官袍,揣著一肚子治國平天下的話,容光煥發地進宮面聖。當他來到皇宮的東華門外, 擡眼看見壯美矜貴的殿堂樓閣,他恍惚想起二十四年前高中榜眼的那日, 也是這樣的時節,傳臚大殿後, 他意氣風發地跨出這道門,心中憧憬著平步青雲, 帶金佩紫……誰知後來時運不濟, 年覆一年被困在會寧縣縣衙的縣令位子上, 多年來無人問津……

想起往事,他一時又有些眼眶濕潤, 恍惚中好似做了一場大夢。

遞進名帖後, 一個瘦小如猴的太監出來把他領進去:“馮大人請。”

馮遂跟著他穿著曲廊,來到上書房。太監通報之後, 裏頭傳來一聲“宣”, 他理了理衣袖趨步入內:“臣馮遂叩見陛下。”

他是皇帝登基之後的頭一屆新科進士, 蕭敏對他模模糊糊還有些印象,聲調溫和:“平身,賜坐。”

起身後又發現左右丞相沈、曹二人皆在,看樣子是來陪著皇帝見他的, 又忙和他們見了禮。

禦案上擺著兩幅懷素的《自敘貼》, 皇帝的視線在它們與馮遂身上來換切換。高背椅子放到了離皇帝的禦案很近的地方, 馮遂有些猶豫,這要是換成脾氣不好的君王,得知手裏拿的是仿品, 不得治他個欺君之罪啊,他看了看沈持,那人給他一個“放心吧”的眼神,才畢恭畢敬地坐過來:“陛下,臣……臣罪該萬死。”

皇帝卻說道:“馮愛卿的書藝出神入化,竟騙過了朕的老師王大儒,著實叫朕吃驚,”說著他呵呵笑起來:“恕你無罪。”

馮遂微覺窘迫:“雕蟲小技,臣慚愧。”

“馮愛卿學的是誰?”皇帝問他:“懷素?”

“臣最初學柳公權,”馮遂說道:“後來臨過歷朝各大家的帖子。”

書法是他的一大嗜好。

“這麽說,”皇帝問他:“馮愛卿也會魏碑體了?”

與當今士子寫的秀潤華美,正雅圓融的館閣題不同,魏碑體點畫方折峻利,有種雄奇之美。他格外偏愛。

馮遂沒想到此次面聖上來就問他書法,怔了瞬息:“魏碑體麽……臣略有幾分心得。”

皇帝命人取來筆墨紙硯:“馮愛卿寫一幅魏碑體來,讓朕與沈、曹兩位丞相欣賞一二。”

馮遂:“……臣獻醜了。”

他提起筆,垂筆作懸針,橫畫側鋒斜入,落筆沈穩剛毅,寫成之後,筆下的魏碑體如同刀劈劍削,一點兒都不像出於柔軟的狼毫筆,叫人眼睛都看直了。

沈持與曹慈讚不絕口。

皇帝也十分高興,說道:“馮愛卿自己的字體一如其人,風骨錚錚。”

他的魏碑體蒼涼但也不乏明麗的情調,風格獨特。

馮遂再次叩謝:“多謝陛下稱讚。”

“大理寺頗閑,馮愛卿,”皇帝說道:“你以後進宮來教皇子們習書法吧。”

又下旨讓他任翰林院侍書一職。

馮遂如深埋於泥中的一塊璞玉,終於受到皇帝的賞識,結束了做冷板凳的孤寂日子,他險些喜極而泣:“臣謝陛下隆恩。”

皇帝又例行公事般殷切囑咐了幾句後命他們退下:“沈相、曹相、馮愛卿,不早了,你們回去吧。”

三人一起施禮告退。

……

馮遂正式在大理寺上值後,左當歸遞了一份訴狀過去,將李府告了官,請求將段懷慧贖還。

當然,這條路子肯定是沈持授意的。

然而,馮遂並沒有受理她的案子,而是讓人把左當歸轟了出去。

“這個姓馮的狗官一丁點兒人情味都沒有……”左當歸在大理寺門口氣得跺著腳罵他,罵得很難聽。

馮遂任憑她罵,躲在裏頭一聲不吭。

左當歸拿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只好又去找沈持,帶著哭腔道:“我和玉展二月初就要離京回西南了,贖不出我堂姐該怎麽辦呢?”

沈持:“再等等。”

左當歸抹幹眼淚:“哼,到月底李府再不放人,我就帶著人沖進他家去搶。”

沈持:“……”這話,他得生法子傳到馮遂的耳朵裏。

“阿池,”史玉皎見沈持對左當歸的事袖手旁觀,問他:“馮遂當真可靠嗎?”

“當然可靠,”沈持說道:“他還有抱負,他憋著一股勁呢。”

就算馮遂不靠譜,不還有董尋呢麽。一個狀元外加一個榜眼,想幹什麽事幹不成呢。

史玉皎:“你還是管管吧。”她擔憂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

“我不管他們,”沈持輕攬著她的腰:“我只守著你。”

守著他們的孩兒。

沈持煽情地想。

史玉皎被他這話給矯情到了,嫌棄地皺了皺鼻子:“我只想趕緊出了正月到宮裏去教兩位皇子習武,在家真悶。”

天子家講究,皇子們正月裏不能碰刀槍劍戟,是以她一直歇在家中,整個人都蔫蔫的。

沈持:“……”她本想說要她辭了這份差事,聽她這麽說,知她不願意在家中呆著,於是說道:“沒幾天了,要不,我散值後陪你去郊外跑馬?”

史玉皎:“算了。”他那叫跑馬嗎?慢得跟老龜爬行似的,騎馬還差不多。不過癮。

不過她可以跟史家幾個還未出閣的堂妹一塊兒去。

……

到了正月二十九,京城出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事——鴻臚寺卿李頌的長房大孫子,李熹,因“禁馬眾中”,也就是在街肆上騎馬時跑太快了,飆車,被大理寺少卿馮遂親自帶著衙役們給抓了,投在大牢中關押著。

當是時,目擊的行人眾多,你不能說大理寺枉法,胡亂判他罪名。

“哎呦,我聽說啊,這個馮大人先前在會寧縣當縣令的時候,那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落在他手裏的,多半沒命出來。”

“說不定又是個酷吏啊……”

京中議論紛紛。

話頭很快傳到鴻臚寺卿李府。

李頌深深地皺著眉頭:“馮遂才入大理寺,怎麽單單找李家的麻煩呢?”

昭朝的律例是有規定不能“禁馬眾中”,可不論是大理寺還是京兆府,只要未傷及人,從未有過拿此做文章抓人定罪的,這明擺著是要找李家的麻煩。

馮遂不過剛從會寧縣偏遠的地方調進京城,一個鄉巴佬,地皮還沒踩熱呢就敢下手抓人,哼,沒眼色。

不過長子嫡孫,得撈。

李即也坐不住了,聽說大侄子身陷囹圄,也是四處奔走。父子二人一打聽,這才發現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是沈持一力舉薦的,他們繞不過他啊。

先前說沈持去了都沒用的話,早了。口氣大了。

賈氏及時吹上枕頭風:“相公,瞞不住了,爹生氣了,要不……咱們把嫣容送走,再尋個絕色女子就是了。”

李既六神無主,只好煩躁地說道:“算了,那就打發出去吧。”

唉,好不容易看上個丫頭,煮熟的鴨子到嘴邊,飛了。

心不甘情不願地甩甩袖子:“把嫣容那丫頭給她送去。”先把大侄子撈出來再說。

賈氏心花怒放,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夫君要是實在舍不得她,今兒就讓他服侍夫君吧。”

讓他得到了就沒那麽念想了。

李既擺擺手:“算了,她既然要出這個門,我就不做那樣下作的事了。”

何況那婢女年紀還小。

賈氏這才算正經松了口氣,她趕緊去把段懷慧找來,語調從所未有的和藹:“我跟你兩身新衣裳,走吧,雖說出了李家大門,以後還要記得我對你的好啊。”

段懷慧早被打的唯唯諾諾:“謝夫人。”拜謝了她,這才跟著管家去進奏院找左當歸。

“左土司——”李家的管家在進奏院門外扯著嗓子吆喝:“你要的人,我們給你送來了。”

段懷慧從馬車上下來,立即跑進來:“阿湘……”哽咽著哭起來:“謝謝你阿湘。”

史玉展跟段懷慧打過照面:“你們先說著話,我明兒再來。”

他一出門就碰到了馮遂,從會寧縣令一躍升為大理寺少卿,又跟個二楞子似的一上任就很虎地抓了李府的大孫子,近來在京城可謂是風頭正盛。

左當歸:“馮大人來了?”

馮遂:“本官是來問問段女郎,還記得當初拐你出來的拐子嗎?”

沈持年前曾給黔州知府俞馴寫信,詢問西南人口買賣是否猖獗之事,不久前得到回覆,說當地“略販人口之風甚熾①”,他也十分頭疼。轉呈給皇帝後,批曰:當盡法處之,務令此風盡息。

命打拐。

……

段懷慧想了想說道:“我記得。”便一邊回憶一邊仔仔細細地跟馮遂說了當年的許多事情。

“你是拐子跟當地官府有勾結?”馮遂問。

段懷慧:“是的,當時段氏敗落,族中很多姊妹被人盯上,按說以我們的身份,流棍沒本事拐走,出了昆明府後,有人一路官船運輸,將我帶到京城來的。”

馮遂:“多謝段女郎,本官知曉了。”

那幫拐子跟京城人氏勾結,鬧不好還是權貴之家。“和你一起來的,你還知道有誰嗎?”

段懷慧說道:“有個四歲的小女郎,是白氏的,耳朵後有一顆紅痣,如今在觀月樓當花魁。”

馮遂:“觀月樓的花魁?夏靈?”

“是她。”段懷慧說道:“比我小了一歲,算起來,我同她還是姨娘姊妹。”

馮遂倒吸一口涼氣:“這麽說,當年朝廷收服大理段氏之後,皇族和貴族年幼的女郎就被人盯上了?”

“我想是這樣的,”段懷慧說道:“這裏面我是最大的,記得許多事情,夏靈大約不會記得她是白氏的人了。”

一起上京的時候夏靈才四歲,還發了高燒,醒來後連她都不認得了。

馮遂聽後皺起了眉頭,溝壑深深,顯得一臉滄桑。

一時想不出從哪裏下手。

從進奏院離開後,他去了觀月樓,見到了花魁夏靈,正如段懷慧說的那般,她對自己的身世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不過她已經攢夠了給自己贖身的銀子,說是再過一年半載的就要離開觀月樓了。

馮遂從她身上得不到有用的線索,微皺著眉頭離開。

……

左當歸贖出段懷慧後,恰好史玉展的省親假也休完了,二人一道離京,返回西南去了。

臨走之前,左當歸去給史家老夫人磕了個頭:“這段時間多謝老夫人的照顧,等回去了,我會投桃報李,照看好玉展哥哥的。”

這陣子史老夫人算是看明白了,他二人拆不散的,也知道史玉展此後多半留在西南了,心中雖痛卻也通情達理:“你二人此去路上小心些,得空,多來看看我這個老婆子。”

這是松口了。

左當歸應了她,噙著淚又乖乖磕了個頭。臨行之前她跟沈持道別,小聲說道:“等史將軍生了,記得給我送信告訴一聲啊,姐夫。”

聽到這句話,沈持有點不舍,啞聲道:“嗯。路上當心。”

她又拉著史玉皎,口氣很穩重地說道:“你舞刀弄槍的時候千萬小心些。”

史玉皎撫了撫她的鬢發:“嗯,我知道輕重。”

左當歸騎到大象身上,看了一眼翻身上馬的史玉展,說道:“我們走啦,後會有期。”

沈持夫婦倆一直把他們送出城門,看著兩個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於視線才折回去。

左、史倆人離京後,京城進入湖水清,春鳥鳴的二月天。

史玉皎總算能進宮給皇子們當師傅了,登時精神煥發,生機勃□□來,一氣叫人來做了五六套窄袖合身的短衫,穿上去英武利索,饞得沈持都想去做一套來穿:“你那件鼠背灰的不錯,哪裏做的?明兒我也去裁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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