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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第 216 章 為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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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第 216 章 為相(二)

鄭德妃聽見皇帝又改了主意, 她從內殿款款跟出來,身上蜀錦織就的寬袖微挽,露出一截蔥白的腕:“陛下, 妾可否問一問史將軍何時回來,”她微微凝眉, 有些發愁地說道:“史將軍不在京,福滿天天淘氣, 妾一天到晚操不完他的心,都冷落徽兒了。”

她嘴裏的“徽兒”是她的女兒蕭承徽, 因為長得像祖母賢懿太後柳氏, 尤受皇帝寵愛, 鄭德妃也因此死死抓住了皇帝的心,他恨不得將宮裏所有的好東西都堆到臨華殿來, 富貴養人, 她一舉手一投足皆儀態萬千,令人一瞥, 心裏便頓生愛憐之意, 皇帝語調繾綣:“快了, 順利的話也就這一兩日。”

一兩日。

鄭德妃聽後臉上露出幾分輕松:“史將軍回來,妾就心安了,不然總覺得虧欠徽兒。”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想著:史將軍當與他一道回京的吧, 早一時晚一時當丞相不要緊, 能平安回來就好。

“你這個當娘的, ”皇帝笑了:“怎麽還不如史將軍會帶福滿,朕看福滿很聽她的話。”

“史將軍於千軍萬馬中拼殺出來,”鄭德妃嬌嗔道:“妾何德何能跟她相比, 陛下不要打趣妾了。”

皇帝呵呵一笑:“好好好,只有史將軍管的住福滿。”眼瞧著時辰不早,他說道:“朕上朝去了,你再回去睡個回籠覺吧。”

鄭德妃對他微微屈膝一禮:“恭送陛下。”

等皇帝玄黑龍袍的最後一片衣角出了臨華殿,她才收了目光。

兩日後。

八月十三,群臣正在上早朝的時候,禦林軍的斥候送信回來,說沈持一行文官,武將史玉皎率將士今日午後行軍至城門外,皇帝高興地說道:“一會兒上完早朝,諸位愛卿陪朕到太廟裏上根香,而後設慶功酒,迎眾將士凱旋歸來。”

得蕭氏列祖列宗庇佑,又有禦林軍將士奮勇殺敵,才這麽快平定了李虎之叛亂,江山穩固,他心甚慰。

以右丞相蕭慈為首的百官叩首山呼萬歲:“是,陛下。”

但禦史大夫管聃卻在此時煞風景地上奏道:“陛下,此次平叛掛帥的是莊王殿下,如今殿下在齊州抱恙暫未歸來,這慶功的風光全給史將軍一個女子……說不過去吧。”

提及莊王蕭承鈞,皇帝面色陰沈,一語未發。

兵部尚書魏淳看過沈持的奏折,知莊王牽連進幾年前二皇子蕭承稷私藏甲胄一案,皇帝心裏正火氣大著呢,連忙和稀泥道:“瞧管大人說的,這次是禦林軍首次出征,一戰告捷保住壽州,難道不值得慶祝?”

皇帝:“魏愛卿所言明理。”

紙包裏包不住火,群臣也聽聞一些風聲,見狀,更是紛紛附和魏淳。

管聃一個巴掌拍不響,只得低下頭,不再作妖。

等下了朝,有人悄聲提點他:“聽說沈大人這次在壽張繳獲了一批甲胄,和五年前從二殿下府裏搜出來的一模一樣。”

“沈大人把打造甲胄的鐵匠帶回來了……”

管聃怔住:“……”他心中不禁大呼:完了,莊王這下完了。

……

黃昏時分,一輪夕陽正要西下,微斂的光芒斑駁而慵懶地像銅錢灑了一地,映照得京城越發繁華。

城門外的樹梢上系了彩綢,一路綿延到十裏開外,宮中樂師沿途奏凱旋樂,百官肅立,百姓舉著香,口中念念有詞,仔細聽都是祈禱國泰民安的……

不一會兒,激揚的牛角聲從近郊傳來,他們到了。

大太監丁吉領著幾名太監幹兒子騎馬往前頭去迎,很快,史玉皎領著三千禦林軍率先行來,披甲的女將軍威風凜凜,讓行人停下來駐足,甚至有百姓在心中感慨:以後即使生了女兒,也不用溺死進馬桶裏了,還要對她好,將來她有出息,像史將軍這般有本事,或是如宮中的周淑妃、鄭德妃那樣得寵,他們不也能跟著吃香的喝辣的。

丁吉端著宮中禦酒迎上去,笑道:“萬歲爺讓老奴來迎史將軍與諸位將軍得勝歸來,請飲禦酒一杯,略洗風塵。”

太監們為史玉皎等眾將奉上銀杯盛的美酒。

史玉皎等人下馬拜謝後接了酒,一飲而盡,而後重又上馬緩緩前行,沿途各衙門官員紛紛給他們敬酒,至入城,都不記得飲下多少杯了。

禦林軍之後,沈持領著六部的文官一行人坐著馬車駛來,丁吉又端著酒去給他們道賀:“沈大人辛苦,各位大人辛苦呀。”他笑盈盈地把酒端到沈持跟前:“這是宮裏釀的棗花酒,甘甜香醇,嘗嘗。”

沈持謝過他,又對著皇宮的方向叩拜後接過酒,飲盡。

一番儀式走完,他重新坐進馬車,在一片道賀聲中入城門。然而看著他風風光光回來,百官們的心情略覆雜。

他們其中的很多人,甚至背後的世家,之前都很看好莊王蕭承鈞,甚至向其示好攀附過。

誰知風向難料,不過俯仰之間,如日中天的莊王竟傳出曾用甲胄陷害二皇子蕭承稷的風聲,眼看著要倒大黴了。

“你說,”這些人私下裏曾擔憂:“沈持抓到了莊王的把柄,會不會將跟莊王府來往過密的都牽連進去,以便趁機鏟除異己,一舉將自己送上相爺的位子?”

他們最怕的就是這個。

……

而此時的城中,京兆府尹溫至正帶著少尹林瑄巡視:“此次沈大人回京,山雨欲來,咱們京兆府此時一定不能出事。”

林瑄:“嗯,下官親自帶人巡邏。”

然後人算不如天算,還是出事了。

沈持進城後沿著街肆往家中走,隨行的官吏也各自回家,快到他所居住的竹節胡同口時,忽然一身形佝僂的老者冷不丁跑到他的馬車前,大喊: “草民馬大福,有天大的冤,請大人為草民做主伸冤啊。”

沈持命車夫停車,他微掀開簾子瞟了一眼:“可有去大理寺遞過訴狀?”

那老者遲疑道:“草民不知大理寺的門朝哪裏開呀。”

沈持:“從這裏左拐,一直往前走,看見路口右轉,走半裏地就看見大理寺衙門了。”

說完,他看見老者沒起身,立刻掉轉馬頭,從他身邊飛快地過去,然而京中的人太多了,他不能讓馬撒開蹄子飛奔,果然如他預想的一樣,老者飛快起身,手中現出一把匕首,朝他刺來……

這時候他才看清楚,是一個壯年的老者,這刺客一身了不得的功夫,身手非常狠,是奔著要他的命來的。

但合該沈持命不該絕,就在匕首刺向他喉嚨的時候,一顆小石子猝然挾裹著疾風打過來,不偏不倚,又正正好打到了刺客的手腕上——一瞬息,刺客的手急遽松開,那匕首戲劇般地滑落,“咣啷”一聲摔在地上滾出去幾尺遠。

刺客懵,沈持更懵。

隨行的官吏、行人更是跟鵪鶉似的,受到驚嚇後呆在那兒一動不動,而沈持則翻身滾到匕首上,大呼:“捕快何在!”

方才動靜已經向這邊跑來的京兆府衙役一個箭步沖進來,二話不說見人就撲,但是那刺客武功極是高強,十幾個衙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但好在把他給困住了……

驚魂甫定的沈持退後幾步,這才發現不遠處有個七八歲的小兒手裏拿著把彈弓,正悠閑地拍手看衙役們圍捕刺客呢。

沈持快步走到他跟前,作揖道:“方才多謝救命之恩,請小郎君再拉一‘弓’,”他指了指那囂張的刺客:“打他眼睛。”

小郎君懵懂地看了他一眼,舉起胖乎乎的小手拉開彈弓,跑了幾步,很快,對著雖然沒有打準,但只是微偏了下,打將他眉毛打爛了,血順著流進眼眶裏,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手上的打鬥功夫淩亂了……

捕快們趁機拿出弓箭,眾所不周知,什麽絕世武功,在弓箭面前基本上毫無還手之力,要麽死,要麽被擒。

果然,很快那刺客便身中三箭,奄奄一息沒了體力,被擒了去。

沈持這才回過神來,他用目光急切地尋找拉彈弓的小兒,可是遍尋不見,不知頑童跑哪裏去了。

劫後餘生,他重新坐進馬車時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面色蒼白,手和腿下不自覺發顫,好一陣子才平靜下來,沈持對趙蟾桂說道:“得空去打聽打聽那個孩子是誰。”

音落。

“不用打聽了,”這時候迎面傳來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女聲:“我猜是沐家的小郎君。”聽街坊鄰裏描述 ,那孩子好像是京城武將世家沐家的小子。

此事暫且不提。

沈持掀開馬車簾子,看見史玉皎還未換下戎裝,火急火燎地奔出來,看見他,她三步並作兩步跳進馬車,飛快打量著他:“沒傷著吧?”

將將沈持被行刺的事她聽說了,大驚之下趕忙出來找他。

沈持伸手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我沒事。”兩口子乘車一起回家。

“汪汪汪——”到了家門口,老狗旺財就聽到了他的聲音,出來迎接,不過如今他老了,大概快十六七歲,已經快到生命的極限了,胡子和身上的一半毛發都白了,跑起來氣喘籲籲的。

旺財一叫,沈煌兩口子知道兒子、兒媳婦回來了,跟著迎出來——其實他們先前出來過一次,被史玉皎勸了回去,見如玉的兒子憔悴風塵,略有些狼狽,心疼得險些掉下淚來,不敢問他遇刺的事,只說:“你們先回去歇著,我倆上街上逛逛。”

實際是采買吃的去了。

沈持彎腰撈起旺財往背上一扔,拖住:“回家了小叔。”史玉皎聽他叫一只狗“小叔”,微楞後笑了:“什麽時候認的?”

奇了。

沈持:“他當年來我們家就給我爺當小兒子的,不叫他‘小叔’叫什麽。”

史玉皎笑得更大聲了。

她的丫鬟雲苓、子苓聽說她回來,早燒好了熱水,把裏裏外外收拾得幹幹凈凈,喜極而泣:“將軍這肯定是最後一次出征了,以後咱就在京城好好呆著,哪兒也不去了。”

打仗太苦了。

她們找出最柔軟的絹布裏衣:“小姐一會兒洗個澡,奴婢好好給你按按,今晚睡個好覺。”

趙蟾桂看著她們忙裏忙外伺候史玉皎,似乎把沈持給忘了,不服氣地說道:“大人,一會兒你也洗個熱水澡,舒服舒服。”

沈持笑了:“你也去歇著吧趙大哥,我自己來就行了。”

聞著家裏竈房冒出來的陣陣香氣,他暫且把俗世拋在腦後,享受純粹的人間煙火。

……

而很快,他回京遇刺的事震驚了整個京城,各大世家聚訟紛紜。

莊王的親家杜家都拍著桌子怒道:“是不是莊王夥同濟南知府孔及幹的?蠢,在京城對朝廷命官動手,這事兒,聖上他就是想不徹查都難啊……”

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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