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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 213 章 招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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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 213 章 招安(七)

是啊, 莊王到底為什麽火急火燎要坑殺李虎軍,不讓他們好好地招安呢。

他二人一個天皇貴胄,一個泥腿子, 這二人應該沒機會結怨,亦不可能有仇。

沈持也想不通。

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前院。

“阿池哥, ”沈知秋穿了一身嶄新的儒袍從外頭進來,手裏提了禮, 輕聲問:“嫂子來了?”

他是來探望嫂子史玉皎的。

沈持和史玉皎一塊兒迎出來:“阿秋來了,快來屋裏頭坐。”

進屋後寒暄幾句, 落座, 喝茶, 沈持悄聲用手指蘸水在幾上寫道:對了阿秋,你在壽張的時候, 有沒有聽說李虎一眾和莊王殿下有什麽過節?

沈知秋眉頭微皺, 仔細想了想說道:“我在壽張城中停留的時日太短,沒接觸過李虎, 王有仁又從未提起過。”

“阿池哥為何問起這個?”

沈持又在幾上寫道:莊王殿下命我坑殺李虎軍。

沈知秋的臉色白了白:“……你打算怎麽辦?”

沈持低聲道:“我去一趟壽張, 盡快遣李虎等人前往昆明府。”

沈知秋面帶憂色:“只身前去……”萬一李虎出爾反爾, 又不肯招安了,豈不是要殺了沈持。

“沒事的,”沈持拍著他的肩膀說道:“他不敢殺我。”

沈知秋看了史玉皎一眼,她迎著他的目光:“我身負皇命, 走不開, 不過, ”她猶疑了下說道:“李虎應該沒這麽大膽。”

“縱然他見了我有這種想法,”沈持說道:“只要我開了口,他會打消這個念頭的。”

“那……阿池哥你什麽時候去壽張?”沈知秋還是不放心:“要不, 跟聖上請個示,多帶些兵馬過去。”

沈持:“不用,只與我隨行的官員,和尤將軍帶百餘兵士即可。”

帶的將士多了,難保李虎不生出戒備心,招安如何能順利。

“你什麽時候走?”沈知秋又問。

沈持看看四下無人才說道:“明日。”他正要去知會六部的同僚和尤鳳——招安之後,要暫時接管李虎的兵馬。

沈知秋說道:“據我所知,李虎是個性情中人,他把手下兄弟的命看得很重,而王有仁官癮很大,有小心思,他十分想招安入仕,阿池哥或可以利用這一點兒,對他們分而治之。”

沈持:“嗯。”

“總之,阿池哥,”沈知秋又交代一遍:“你要當心。”說罷,他飲完一盞茶:“阿池哥,嫂子,那我就回去了。”

沈持和史玉皎送他出來:“阿秋,之後你跟我們去京城吧?家裏人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我還沒看夠大好河山呢,”沈知秋笑得澄澈明凈:“等到了仲秋時分,我想去西北看看。”

去看看塞下秋來,長煙落日。

“嗯,游興不錯,”沈持笑笑:“不過,記得抽空回去看看阿爺阿奶。”

沈知秋沒有答應,只說道:“我先走了。”

沈持目送他走遠,心中沒來由添了幾絲淡淡的愁緒,不過等他轉身進屋後,又全拋開了。

他要全力以赴招安李虎之事,分不出心來顧及別的。

……

黃昏。

濟南知府孔及府裏。

莊王蕭承鈞派人來請孔及:“孔大人,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孔及正在屋裏吃晚飯,聽說莊王要見他,舉著筷子的手微微哆嗦了下,啞聲道:“這就來。”

他的夫人李氏看到了,臉色變得灰白:“老爺,去更衣吧。”

孔及:“哦,更衣,更衣。”

他去裏屋換了官袍,臨走前對李氏說道:“我去去就來。”

李氏的手緊緊掐著帕子,右眼皮跳個不住:“嗯。”

隨著他的腳步聲離去,她忽然想起當年她剛嫁進孔家時,那會兒,他還是個窮秀才,閑暇時興致勃勃地教她認字,她內心總是不想學,在她看來,一個男人讀書寫文章,最終目的就是要當官,而且是做官,而且是做大官。她只要縫補衣服,端茶倒水就行了,讀書識字耗費精神,不劃算。

後來丈夫果真中了進士,也做了官,從微末的七品縣令一路高升至濟南同知,李氏也漸漸變得滿面春風,那日,當孔及接到調令,乘坐馬車到齊州來上任,看到家宅的門匾上描上朱紅的“孔府”二字時,這讓李氏感覺就像做夢一樣。

她開始大聲使喚下人,穿絲綢新式樣的衣裳,和城中的貴夫人們交好……沈湎於這種富貴生活幾年之後,她開始不滿,抱怨知府夫人比她神氣,穿戴也比她好,夜裏給丈夫吹枕頭風:“你要是再升升,當上正四品的知府就好了,那得多少人巴結呢……”

孔及總是翻過身去,心思很重地應一聲:“快了。”

有一天,從壽張來了幾個人,拉著車,裏面放著一堆很重的東西,他們在後院敲敲打打,很快他屋裏放了一件甲胄,李氏雖沒什麽才學卻頗有見識,窺見後嚇了一跳:“老爺,這……這東西是殺頭的啊……”

“住嘴,”那日,孔及異常暴躁:“這不是我要的,一會兒有人來拿,會送走的。”

李氏癱軟在地:“老爺,你是不是……”她心中害怕極了:“和別人在密謀……”造反。

孔及把她扶起來:“夫人,如今我實話對你說了吧,這是京裏頭的大皇子要的。”

當年孔及進京趕考,曾去還是大皇子的蕭承鈞府中拜見,期望得到他的提攜,這她是知道的:“殿下……殿下為何要這樣東西?”

孔及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

“老爺……”李氏哆哆嗦嗦:“趕緊送走吧。”

孔及:“今夜就有人來拿,唉。”

那次送走甲胄後,大約過了小半年,到了年底,孔及就被提拔成為了濟南知府,李氏也如願當上了知府夫人。

然而打那之後很長一陣子,孔及卻面色憔悴,總是惴惴不安。

……

孔及到了皇室行宮,進去見蕭承鈞。

滿滿一桌子的佳肴,走在門外都能聞到饞人的香味兒。

蕭承鈞卻嫌棄地看著桌子上熱騰騰的油旋兒——大概是當主食之一給他品嘗的,叱責下人:“這麽粗鄙的吃食不要端給本王。”

他吃不來這種廉價的東西。

服侍他的婢女趕緊將盤子撤走:“是,殿下。”

孔及恰好在此時進來:“殿下,是臣的錯,臣明日就給殿下另選新的廚子送來。”

蕭承鈞擺擺手屏退婢女。

“五年前給本王打造甲胄的鐵匠龔老二,”而後他翹起二郎腿,幽幽地問:“是不是後來跑到了李虎那裏?”

五年前,他曾讓孔及給他打造過一副甲胄,此物後來被他利用前大理寺卿賀俊之的手,扳倒了二皇子蕭承稷,讓一個嫡出的皇子至今沒被封王。

孔及嚇得連忙俯跪於地:“臣一時不察,沒看好讓他跑了。”他結結巴巴地問:“李虎軍中有甲胄嗎?”

“這次在壽州與他們交手,”蕭承鈞說道:“本王親眼看見了,李虎的手下穿的甲胄與當年那件一模一樣的。”

孔及的臉幾乎貼到了地上:“……臣疏忽。”

“如今沈持執意要招安李虎一夥人,無論本王如何勸說都不肯坑殺那些賊寇,”蕭承鈞戾聲問:“要是查出來,孔大人該怎麽辦?”

李虎招安,兵器一應等東西必然被沈持等人接手,而姓沈的是個極細致又記性好的人,要是有人認出裏頭的甲胄,提一嘴它與當年他誣陷二皇子蕭承稷的一樣,刨根問底下來,查清楚當年的事,他就完了。

“臣……該如何辦事,”孔及急道:“請殿下差遣。”

蕭承鈞瞇了瞇眼,聲音變得陰鷙起來:“在你的地盤上,別讓他活著。”等沈持死了,招安李虎的事也跟著就黃了。

孔及聽完嚇得猝然大汗淋漓:“殿下……臣手中只有衙役,不,他們一塊兒上也不是沈夫人的對手啊。”

蕭承鈞:“本王同他說了要坑殺李虎等眾之後,你猜他會怎樣?”

孔及搖頭如撥浪鼓:“臣愚鈍,臣不知,求殿下明示。”

“以他的行事,”蕭承鈞冷笑道:“他會親自前往壽張招安李虎,然後,盡快遣走他們。”

“等姓沈的離開齊州,進了壽張城內,是最好的動手機會,他死了,”莊王拖著長音:“就是——是賊寇殺的。”

孔及疑惑地道:“……可是叫誰動手呢。”

蕭承鈞臉上露出不耐:“濟南的府兵難道不聽你的嗎?孔大人。”

“尤將軍……”孔及說道:“他……聽臣的。”

蕭承鈞:“這不就好辦了。”

“是,”孔及說道:“臣這就告退,去見見尤將軍。”

……

翌日,沈持帶著隨行的六部同僚,濟南府兵將領尤鳳,還有百餘名兵士前往壽州。

一行人馬不停蹄,大半日就到了。

送信進城後,李虎率手下眾人來到壽張城外,他們袒著上身,將手中的兵器擲在一旁,跪拜在地:“小人李虎見過沈大人。”

沈持下馬後宣讀朝廷的招安聖旨,他的聲音清越洪亮,官話字正腔圓,中氣十足隱有震懾力,讀完後猶在回蕩。

“罪民遵旨謝恩。”李虎等眾齊聲道。

“李將軍請起,”沈持說道:“快快更衣吧。”

意思是讓李虎等人穿好衣裳。

尤鳳暫時接管了招安的軍隊,不知為何,他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訥訥的,半晌才說道:“你們既要招安,日後當好好耕種,不要有其他想法了。”

雖然遠離故土是一種愁緒,但昆明府無戰事,去耕種何嘗不能活下去,李虎一眾人想通了之後欣然答應:“是,只要有田種,俺們就知足了。”

還有人聽說銅仁挖礦賺銀子,來求沈持:“俺們能不能去挖礦,還沒娶媳婦兒呢……”

沈持微側目問工部的人:“黔州府那邊人力夠嗎?”

工部主事房末說道:“人力時常短缺。”

沈持聽了說道:“那麽本官就奏請朝廷,讓你們去銅仁的礦上勞作。”

他又加了句:“本官祝你們早日成家。”

那些人哭泣拜謝:“……謝沈大人。”

他對李虎說道:“你身上背著十多條人命,雖朝廷下旨赦免,但本官不能不給死去縣令家人一個交代,本官罰你到昆明府做苦役,你服不服氣?”

李虎垂下頭:“小人服氣。”

“但是王有仁手無縛雞之力,”他又為王有仁求情:“還請沈大人不要責怪他,讓他繼續考取功名吧。”

沈持:“至於王有仁,本官另有安排。”昆明府那邊缺讀書人,讓他跟著去,到那邊當個先生教民眾識文斷字吧。

“罪民謝沈大人恩德。”王有仁沒想到還能撈個這樣輕巧的差事,涕淚俱下。

李虎:“罪民本該率眾到齊州接旨的,想不到沈大人親自來了,真是慚愧。”

沈持直接說道:“莊王殿下要坑殺你等,因而本官不得不以身試險,故而到壽張城來。”

李虎和王有仁大驚,而後跪拜在地:“沈大人恩德,罪民永記在心。”

“請沈大人、尤將軍、諸位大人,入城。”

沈持覆又上馬,一行人徐徐進入壽張城內。

李虎說下的主簿任老七捧著賬冊出來:“罪民的一切庫藏等東西全在這裏。”

戶部主事張昀接過來,當眾清點賬冊。

七萬兩銀子,三十萬石糧食,還有鐮刀、斧頭、兵器,之外,還有幾十副甲胄。這是李虎他們全部的家當了。

沈持連同各部官吏一道清點,到了甲胄時,兵部主事趙石瞇縫著眼說道:“這民間還真有能人,比朝廷軍器監打造的還要輕盈柔軟些。”

六部官員都圍過來看,趙石又摸了摸說道:“咦,這個甲胄看起來眼熟。”

旁人打趣他道:“你去哪裏見過甲胄,可不看見都是一個樣兒,眼熟……呵呵呵。”

“你們是不是忘了,五年前,”趙石說道:“大理寺辦過一樁案子,從二皇子殿下的府裏收出一副甲胄,聖上命嚴查,後來查了半天都沒有下文,只好不了了之成了一樁懸案……”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不經意留意到濟南府兵將領尤鳳的臉色煞白,一直往沈持那邊瞟去,好似有事兒讓這人很不自在。

那邊,沈持聽了這話立即湊過來:“趙大人,你瞧清楚了,和二殿下府裏搜出來的一模一樣?”

趙石:“那件甲胄,是下官親自從大理寺手裏接過來,存放進軍器監的,絕不會有錯。”

沈持:“快去請李虎來。”

好家夥,竟然還牽扯到了大理寺的一樁官司。

等把人叫來一問,李虎也很驚訝:“沈大人,這批甲胄是龔老二打造的,他先前是個鐵匠,或許給誰打過甲胄吧?”連他都不清楚。

又叫人去把龔老二喊來,那是個敦實的漢子,跟後世畫冊上李逵有些神似:“這是你打造的?”

“是,”龔老二說道:“小的以前是個鐵匠,以打鐵為生,但祖上是給朝廷做甲胄的,小的見過,所以試著打了幾副出來。”

沈持點點頭:“你除了做過這批甲胄,五年前可有做過?”

龔老二聽他這麽問,一下子跪倒在地:“大人,罪民曾……曾打造過一件。”

沈持:“五年前你為何要打造甲胄?”

“當時為了娶媳婦兒,”他說道:“眼皮子淺,有人給銀子,罪民就接了活兒。”

“是誰來找你打造的?”

“……是個管家模樣的人,罪民不認得他,”龔老二回憶著說道:“不過,他操著齊州口音,因而罪民推測,他應當是齊州府衙的人。”

沈持:“五年前,貞豐二十一年,濟南府知府是孔大人嗎?”

眾同僚回憶了一番說道:“孔大人是在年底才從同知升為知府的。”

沈持若有所思:那這件事聽起來好似和孔及無關。但也不好把話說死了。

“這個人,”沈持問龔老二:“你若見了能認出來嗎?”

龔老二:“能,一定能。”

沈持點點頭:“李虎,命眾人即可離開壽張,前往昆明府,到了找懷武將軍蘇瀚領取身份文書。”

“對了,龔老二留下跟著本官。”說這話的時候,他似覺得身後有一道如刀的視線向他劈來,寒意逼人。

“那這一路?”李虎聽說沒有人押解他們過去,心裏有點不踏實。

“本官會知會各地州、縣,”沈持說道:“你等這一路,吃住皆去驛站,這筆開銷,戶部會盡數撥付給各地。”不讓他們帶銀子,不帶身份文書,就這樣上路,沒了這兩樣,他們想要活下去,最容易的就是安分守己地一路住驛站,直到抵達昆明府,這樣,全程都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

“如有逃跑或者尋釁滋事者,”他又厲聲道:“各地府衙一旦遇上,格殺勿論。”

李虎心服口服地說道:“罪民一定約束兄弟們,不敢再度生事。”

沈持命他們即刻出城,走得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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