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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第 210 章 招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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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第 210 章 招安(四)

鹽。

對了, 鹽。

他在濟南府駐兵十多年,手下的將士一直是兩萬餘人,年年采買的食鹽都是定量的, 幾乎從未變過。

因而通過采買食鹽的斤兩,大致可以判斷出李虎手裏到底有多少人馬, 是不是如他說所的,從始自終都是三萬之數。

倘若他不肯以實相告, 隱瞞手中的兵馬之數,那有幾分誠意被招安, 就要重新掂量了。

尤鳳:“是, 末將立刻遣人去打探。”當日調了兩名斥候悄悄前往摸進壽張。

沈持又把知府孔及請來, 問道:“孔大人,市面上糧食供應如何?”

他一到齊州就過問了糧食的事兒。

孔及:“下官說服了治下的幾家糧商, 他們已經開始降價售糧了, 也打發人從陸路到漢口等地去買糧……”

“嗯,”沈持說道:“那就好。”

百姓有糧食買了, 心穩住了, 便不再想著去投奔李虎, 那麽追隨賊寇的人數便不會再多,聲勢不會再壯大,畢竟能活下去誰去造反,被官府抓住是要殺頭的……這是給他們來了個釜底抽薪。

濟南府在朝廷手裏的州、縣也就穩住了。

不過沈持還是不放心孔及辦事, 親自給江蘇知府劉兆——此人曾是王淵的學生, 他攀附這層關系, 寫了封信,向那邊借五十萬石糧食,請人家走陸路給送到濟南府來。

……

兩日後。

尤鳳很快打聽了李虎軍中采買的食鹽量, 急急來告訴沈持:“大人,李虎軍中采買的食鹽一次比一次多,據算著是五萬多人左右的食用量。”

五萬人,呵,與他信中所說的三萬人差兩萬人之多。

果然,李虎沒說實話。

他既沒有招安的誠意,那麽必還要繼續起事。

沈持:“尤將軍,或許他要攻城,你謹慎些。”

尤鳳:“是,大人,末將早就立過誓,要與齊州城共存亡。護衛大人安全。”

沈持聽他這麽說心裏不是滋味:“……”倒也沒有這麽悲壯。

他盯著地圖問尤鳳:“從李虎以往攻城的手法來看,他們不會來齊州。”

“那……那他們打哪兒?”尤鳳有點憨地問。

沈持還在看地圖:“不得而知啊。”

可能是離壽張比較近的州或者縣,也可能不是。

尤鳳:“……”這不是等於沒說嗎。

“尤將軍先回去歇息,”沈持端茶送客:“本官再想想。”

尤鳳一擺袍子告退。

沈持坐下來喝了半盞茶,等一幹隨行的同僚來找他,他把這件事同他們說了:“李虎並非真心招安,他另有打算。”

眾人一凜:“沈大人,他既然並非誠心招安,為何要給咱們寫信?”

馬上有人反應過來:“莫非,他想穩住朝廷,再圖更大的事?”

沈持點點頭:“應該是這樣的。”

眾人面面相覷:既然李虎不打算招安,那麽他不會一直偏安在壽張那個巴掌大點兒的地方,必然要繼續攻城略地……

“沈大人打算如何應對?”他們問道:“得請求朝廷派兵前來掃清賊寇了吧?”

招安無門,唯有硬打了。

沈持說道:“我也唯有假意應他,”他看著同僚們:“就算朝廷派兵前來,未知李虎接下來要攻打哪裏,也束手無策。”

總不能跟在李虎屁股後面追著他跑吧。

“假意應他之後,”隨行的兵部主事趙石讀過兵書,算是懂幾分謀略,說道:“最好能打探到他們的動向……”

“要不,讓尤將軍往壽張城派幾名探子……”

往哪裏調兵,欲圖哪裏。

沈持淡然笑了笑:“請趙大人和尤將軍說一下,對了,不必說那麽詳細。”

萬一齊州城裏也有李虎的探子呢。

趙石訕訕地道:“是,沈大人。”

……

此刻的壽張城裏。

黃昏時分,王有仁又來到沈知秋的卦攤前,什麽都不說坐了會兒:“道長可否賞臉,今晚一道用餐啊?”

他時常來找沈知秋,一來二去的,熟了,談話很是投機,竟越發來往頻繁。

沈知秋看他滿臉愁雲:“王兄的氣色看起來不大好啊,心事也有些重。”

王有仁:“我過幾日要離開壽張一陣子,出門辦事,前路未蔔,是有點擔憂。”

“這樣啊,”沈知秋也不問他去哪裏,只說道:“吉人自有天相,王兄放寬心才能辦好事啊。”

他心道:李虎不是已經給阿池寫信說他們願意被朝廷招安了嗎,為何王有仁要出遠門,這又是去幹什麽。

“道長說的是,”他無論如何都要請沈知秋吃飯:“臨走之前,想跟道長吃頓飯,請無論如何都要賞光。”

沈知秋:“那好那好。”他收了攤子,跟王有仁去下館子。

壽張城很小,他們走了幾步路,就來到一家酒樓,這是李虎軍中開辦的,方便自己吃喝,也作為產業賺些銀子,夥計認識王有仁,大老遠便招呼他:“軍……”正要喚他“軍師”,見後面跟著個道士,忙改口道:“客官樓上請。”

酒樓裏面觥籌交錯,生意很紅火。

找個包間坐下後,王有仁要了酒肉招待沈知秋。

“多謝王兄,”沈知秋說道:“只是小道不飲酒亦不吃牛肉,來一杯清茶便可。”

王有仁聽他談吐不凡,又見他飲食亦不是俗人,越看沈知秋越有仙風道骨,心中歡喜:“迷茫之時能遇道長指點一二迷津,是我的幸事。”忙讓店小二上些好的素食來給沈知秋吃。

兩人正一邊吃著一邊聊著呢,忽然李虎的一個先鋒將軍郝勇急急找過來,也顧不上有旁人在,說道:“軍師,大哥急著找你。”

王有仁面色變了:“有事?”

郝勇:“大哥點了兵將……”他看了眼沈知秋,見對方是個眉眼幹凈,似不沾染半分俗事的道士,也少了幾分戒心,說道:“說宜早動身,讓我來尋你,要麽今夜就走……”

王有仁看了沈知秋一眼:“好,容我陪道長吃飯這頓飯。”

郝勇一拱手告退。

“呵呵,”王有仁對沈知秋說道:“沒想到今晚就要離開壽張了。”

沈知秋:“王兄稍等,小道這就為你占蔔一卦,看看此行吉兇。”

他拿出簽筒來,讓王有仁抽簽,抽了支上上簽,他高興地說道:“王兄此去必能定乾坤。”

“是嗎?”王有仁大喜。

沈知秋轉而面色一肅,又說道:“只是王兄你要當心身體呀,長途跋涉……”王有仁:“也不算很遠,多謝道長吉言,等我回來咱們好好喝一杯。”

沈知秋起身,下樓的時候只聽見有一個包間的人在嘀咕:“……大哥的意思是讓他們今夜就走……這壽州離這裏得有五六百裏地了吧?”

“光行軍就得好幾天吧……”

“唉,鄭八,你有武藝,大哥怎麽不挑你去呢……這功勞大著呢……”

壽州。

他心道:他們和王有仁說的是同一件事嗎?去壽州做什麽。沈知秋聽不懂。

那些人灌了二兩酒,說話聲音大起來,王有仁過去拍門:“是哪幾位兄弟在此喝酒呀?”

“軍師……”喝酒的人一看是他,酒意醒了大半:“……不說了,不說了。”

沈知秋跟著王有仁來到酒樓門外,又寒暄幾句,才各自分開回去。他回到住處後胡思亂想:李虎一幫賊寇說壽州,這是要幹什麽?逃走。沈知秋不知道的是,李虎抽調了麾下精兵悍將兩萬餘人,悄悄往壽州行軍,想要一舉攻下城池。

他怎麽都想不明白,但覺得要告訴沈持,想著要是李虎一夥人逃去壽州,他在壽張也沒什麽用了,不如幹脆回去送信吧。

於是當夜他便收拾包袱,趁著子夜城門關閉之前出了城,連夜趕往齊州。雖說濟南府內不太平,但他一個清貧道士,即便路上遇到打劫的也瞧不上他,沈知秋一路上很順利,次日晌午就進了齊州城。

進城後,他直接去府衙找沈持:“阿池哥,李虎他們可能要逃往壽州……”他把此事說了:“要去禍害徽州府了。”

沈持聽到“壽州”二字面露訝色:“你聽清楚了,他們說的是壽州?”

“阿池哥,”沈知秋臉上灰撲撲的,但是一雙眸子很是清亮:“我聽得真真切切,他們說的就是壽州。”

沈持看著羊皮地圖半晌沒說話,一直到沈知秋喚他:“阿池哥?”

“阿秋,”沈持叫來趙蟾桂:“你跟著趙大哥去吃個飯歇息下。”

說完,他又命人去請府兵將領尤鳳過來,一並將隨行的同僚都召來議事。

片刻後,同僚們與尤鳳風風火火地趕來見他:“沈大人,出什麽事了?”

沈持說道:“本官知道李虎接下來的動向了。”

眾人大驚:“他要攻打哪裏?”

“趙大人,立刻給壽州送信,”沈持對兵部主事趙石說道:“就說李虎要偷襲。”

“壽州……”眾人皆然一楞:“不可能吧,這太遠了。”

沈持說道:“李虎一夥若不誠心招安,必要謀個出路,那就只能是繼續造反,想要造反,沒有比占據壽州更有利了。”原來李虎一面佯裝招安,一面欲圖壽州,呵,這是想幹大事的節奏呀。

壽州一旦到了他們手裏,那時,整個江南的財力物力便由他們取用了。

眾人渾身一顫:“要是他們偷襲壽州,麻煩了。”

據他們所知,壽州的駐軍並不多,也就幾千人。

沈持身上的冷汗往下淌:“本官立即給朝廷上奏折,加急奏與陛下知曉,”他看了一眼尤鳳:“尤將軍想想辦法拖住李虎派往壽州的大軍吧。”

“能拖多久算多久。”

兵部主事趙石也是這個意思:“嗯,下官也以為,還要請尤將軍率兵也趕往壽州,盡量拖住他們。”

給朝廷爭取調兵的時間。

壽州對朝廷的地位太關鍵了,一旦落入賊寇手中,江山岌岌可危,尤鳳不敢怠慢,立即道:“是。”

說罷,他便回營點兵點將,親率兵馬去追截李虎的部下。

片刻後。

江蘇知府劉兆派人給沈持送信來了,打開一看,是說已經籌集五十萬石糧食送來濟南府,走陸路繞開李虎,不出十日便到。

他也想結交沈持,豈有不盡心幫他的。

沈持大喜,對同僚說道:“濟南府的糧食無憂矣。”

同僚們亦是驚喜:“這下把百姓給穩住了。”他們望著這個面如敷粉的青年大員,心道:沈大人辦事就是穩,怪不得他年紀輕輕能身居高位,不服不行。

沈持沒心思留意他他們的眼神,笑了笑道:“諸位先回去吧。”

當晚,他給李虎寫信,在信中,無論對方招安是真是假他是全不在意,當作全然信了樣子,給對方畫了招安後的一個大餅,許諾請求朝廷給他們封官……說得是天花亂墜,整個一大忽悠。

應付完李虎,他又給朝廷寫了兩本奏折,命人連夜送往京城。

……

七月初二,京城皇宮,上書房。

夜裏二更末,皇帝蕭敏批完奏折,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他站起來,理了理龍袍,準備到後宮就寢。

大太監丁吉垂手躬身,緊隨其後:“萬歲爺,您今晚去哪個殿歇著呢?”

皇帝蕭敏擺擺手,他並未立即走進後宮,而是在禦花園中輕輕漫著步,擡頭看著群星璀璨的夜空,一輪上弦月鋒利似刀,臥如彎弓,靜靜地懸掛在頭頂的天上,顯得冷峻,似乎還有些不太平的意味。

他踱來踱去,一直到了三更天,回廊轉角走來了一個刻漏房的宮女,她左手提著八角宮燈,右手抱著時辰牌,恭敬道:“陛下,該歇息了。”

皇帝怔了怔,問道:“什麽時辰了?”

那宮女躬身說道:“已經三更子時中了。”

皇帝蕭敏點頭對丁吉說道:“去臨華殿看看德妃睡了沒有。”

正走著呢,外頭有人低聲說道:“陛下,兵部尚書魏大人求見。”

“快宣”哪怕他躺下睡了,一旦聽說兵部有事,也得起來接見。

皇帝又快步折回上書房,燭光下,他眼下一片烏青。李虎聚眾造反後,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陛下,”魏淳進來後跪拜在地:“臣擾聖安罪該萬死,不過此事緊急,臣不敢耽擱。”

皇帝:“出什麽事了?”

魏淳說道:“沈大人從濟南府送來密信,說李虎面上答應朝廷招安,背地裏卻想派兵去攻打壽州。”

皇帝蕭敏看著羊皮地圖,驚出一身冷汗:“壽州不可有半分散失。”

“是,陛下,”魏淳顫顫巍巍地說道:“臣方才已八百裏加急給壽春守將韓將軍送了密信,讓他防範李虎。”

這時候沈持給皇帝的一封密信也到了,丁吉先打開看了一眼,道了聲“乖乖”:“萬歲爺,沈大人說他又遣人從江蘇府借了五十萬石糧食,沒走水路,直接繞道豫州府,很快要進入齊州了。”

濟南府內朝廷治下的地方無憂矣。

皇帝蕭敏聽了直皺眉:“沈歸玉這個幹的好,哼,這個濟南知府孔及算是做到頭了。”

這麽長時間,連糧食的事都辦不好。非要等到朝廷派人去了濟南府才辦實事,真叫他失望。

都像他這樣,朝廷豈不是焦頭爛額亂成一鍋粥。

“孔大人是榜眼出身,”丁吉說道:“熬了這麽多年,萬歲爺縱然要怪罪,也給他些體面吧。”

丁吉幫著孔及說了句話。

皇帝蕭敏說道:“若不嚴懲他,只怕日後哪裏出現災荒,當地官吏什麽都不做,只等朝廷去收拾爛攤子。”

丁吉:“是,萬歲爺,老奴失言。”

皇帝不再理會孔及的事,又對兵部尚書魏淳說道:“朕打算抽調三千禦林軍,前往增援壽州剿滅賊寇,魏尚書以為如何?”

魏淳說道:“陛下,那麽以誰為將呢?”

這是送軍功的,不知道落到誰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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