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第 161 章 秋雲起兮草木黃兮,沈……

關燈
第161章 第 161 章 秋雲起兮草木黃兮,沈……

隔日休沐, 清晨,一聲雞鳴啼散滿天星,他起床沐浴更衣, 而後騎馬去安仁縣軍營找史玉皎。

從鶴州城到安仁縣的路走熟了,半個多時辰便可抵達, 在城外們便看到旌旗獵獵,聞聽角聲滿天秋色裏, 是戍軍早起在操練,謔, 這戰鬥值爆表的氣勢。

沈持在心裏讚了聲:媳婦兒威武。

他進城後先尋家早點鋪子吃了飯, 喝過清茶, 等校場的練兵之聲停息後才遞了帖子去叫人通報。

片刻後,蘭翠一襲戎裝出來接他:“沈大人來了?將軍正在練鞭子呢, 沈大人去看看嗎?”

都怪趙蟾桂烏鴉嘴, 來之前跟他說什麽鞭子,沈持此刻有點腿軟, 微微僵笑道:“我去書房等她。”

路上, 他又問:“史將軍怎麽忽然練起鞭子來?要抽誰嗎?”他記得她先前不是練長矛就是練射箭來著。

“大人還不知道?”蘭翠說道:“侯府要送史小郎君來軍中歷練, 家中慣用鞭子管教他的,將軍大概是為了嚇唬震住他才練的吧。”

沈持:哦,好。

虛驚一場。

他坐在她的書房等了不大一會兒,史玉皎來了, 她只用一根簪子挽了個髻, 鬢發微汗, 常年在多雨的黔地少見日光,她的肌膚冷而白,耍了一通鞭子後微微泛著桃紅, 氣血很足的模樣。

“你先把鞭子收起來,”沈持看著那條虎尾紋革制竹節軟鞭還是有點頭皮發麻:“我有話想跟你說。”

史玉皎把鞭子往桌上一放:“說吧,什麽事?”

“我這兩日想去一趟金沙水,”沈持看著她的眼睛說道:“去左氏土司那裏看看,大約得個把月才能回來。”

史玉皎坐下喝了口茶,她瞧著墻壁上掛的地圖說道:“從鶴州到那兒四五百裏地,翻山越嶺,危險重重,非去不可嗎?”

她面上帶了些許憂色。

“這趟路工部的官吏已往返數次,”沈持說道:“黔州府前往大理國經商的人,多半也走這條路,不要緊的。”

“我算著彰武將軍行軍路過之時跟上他們,小心些。”

史玉皎又伸手摸著她的軟鞭不說話。

劈、掃、紮、抽、劃、架、刺……沈持心虛地暗暗數著軟鞭用起來的招式:其實也不是非得去,要是媳婦兒不讓,那他再生別的法子。

“三娘……”還沒等他往下說完,就聽見蘭翠在外頭說道:“將軍,大人,史小郎君到了。”

沈持連忙說道:“我去接他進來。”

他走出來,老遠就看見史玉展松松垮垮地倚在軍營外頭的門檻上,十歲的小郎君個頭還小,臉蛋圓胖,眉眼俊是俊,就是那欠欠的紈絝神情讓人一看就火冒三丈,體內湧出一股暴力,下意識地想要掄起胳臂。

“這位大人是我姐夫嗎?”他還沒變聲,嗓音尚且帶著稚嫩。

先前在京城打過一回照面,史玉展看著沈持面熟,年歲也對得上,於是有此一問。

“在下沈持沈歸玉,”沈持說道:“你是玉展吧?你姐姐說你同京城的大人們一道過來,他們也到了嗎?”

“他們走得太慢,”史玉展嫌棄地說道:“我把他們甩後面了。”那群磨磨蹭蹭的文官,慢死了。

沈持:“……”

把人領回史玉皎的書房,見了面,她倒是沒問什麽,只叫蘭翠帶他去安頓、歇息。

他下去後,史玉皎搖頭嘆氣:“實話同你說吧,我看他成不了事兒。”聽家裏人說他《孫子兵法》都念不通,功夫也只練得三腳貓,不成器。

沈持安慰她說:“他還小,你不要著急。”

嘴上這麽說,他看著史玉展那小子,心裏也替她著急。

“不說他了,”史玉皎又回到他的事情上來:“同左文嬙一道去見左靖,有了這層關系趁熱打鐵倒是不錯,你去吧。”

沈持不由得要在心裏誇一句“夫人開明”:“我辦完事盡可能早些回來。”

史玉皎“嗯”了聲:“哪日走?”

沈持:“下月初黔州府漆器郎家往大理國送一批貨,我們跟隨他們入境。”說完他又補充道:“去駐守金礦的彰武將軍差不多也是那幾日經由鶴州進入大理國。”

今兒是七月二十九,還有幾日。

史玉皎沒再說什麽:“也好,新上任的鶴州知府等人這一兩日該到了,你也好把手頭的事情移交給他們。”

“是這麽回事。”沈持在她營中呆了大半日,午後有兵部的公文送來,大概是說之後她的兵馬都要移駐鶴州城布防雲雲,她忙去了,他只得回去一邊整理公文等候鶴州新任官吏的到來,一邊慢慢收拾行囊,等下月初啟程去往金沙水一帶的左氏土司。

看地圖,那一帶好像是後世的雲南麗水一帶,根據當朝幾個不同版本的地圖來看,從鶴州府出來後進入大理國的楚雄郡,穿過去是迪慶郡,再西面就是金沙水一帶,左氏土司盤踞的地盤,大理段氏未置郡,乘坐馬車大概要四五天的時間。

路上或許還有山頭馬車拉著人無法通行,要徒步翻越呢。

他對趙蟾桂說道:“叫左氏母女多帶些吃食。”萬一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別餓著那小女娃兒。

“還有,多帶衣物,”沈持又交待:“雖說初秋餘熱未散但山裏頭的氣候多變,別在路上凍著了。”

趙蟾桂一一記下。

……

兩日後,一幹官吏抵達鶴州。新任鶴州知府杜不寒三十多歲,翰林出身,生得清瘦俊雅,多年來一直在國子監任職,是位非常有風骨的儒官。他到任後不欺沈持年少且資歷淺,真摯地說道:“能與沈大人共事治理西南邊疆,是本官的榮幸。”

沈持還禮道:“杜大人過謙了。”

這次來鶴州府赴任的除了知府杜不寒外,還有同知崔棲,執掌治下的捕盜、河工、水利等的,正五品,通判曹準,管錢谷、戶口、賦役的,還有鶴州轄下的四個縣的縣令,縣丞,教諭、書吏……一共有十多名官吏,都來同他見禮寒暄,熱絡地說了一陣子話。

沈持見到了少時的同窗岑稚,頭一眼,熟悉,又恍惚覺得陌生:“岑大人。”

岑稚的個子沒長起來,二十二三了還是又矮又瘦,沒有年少的圓潤飽滿,反倒是一臉的枯相,叫人看著頓生疏離。

“歸玉兄,”岑稚滿臉堆笑,熱絡地與他敘舊,說起當年他們在青瓦書院念書的往事:“來之前我在京城見到了孟夫子,他挺好的。”

“是嗎?“沈持:“我許久沒有他們的音信了。”

岑稚又說起別的話。往往沈持聽了半天,只說一句“是嗎。”,平平淡淡的語氣,叫人聽不出是親還是疏來。

岑稚心裏苦:明明他也是讀過萬卷書的,可不知為什麽在沈持面前,他一張嘴就歇菜,說不出一句有用的話來。

見了面又好像沒見面一樣,撲了個空。

……

這幾日,沈持將鶴州府的逐項事宜一一交給杜不寒:“先前這裏沒有父母官,事情都報到本官和盛大人、韓大人這裏來了,現如今杜大人來了,終能交給正主兒了。”

杜不寒笑道:“沈大人這麽急,是怕在下巴不得趕緊把鶴州府的大權抓到手上嗎?”

“不瞞杜大人,本官下月初要去一趟大理國,”沈持壓低聲音說道:“沒幾天了,怎能不急。”

杜不寒聽了肅然起敬:“大人此去深入虎穴,要萬分當心啊。”

……

八月初一清晨,漆器世家的家主帶著夥計和兩車漆器來到鶴州接沈持一行人,到了旁晚時分,彰武將軍燕正行部也到了。

八月初二,新涼掃去殘暑,有快哉風吹拂。

沈持帶著趙蟾桂、左文嬙母女,還有戶部的兩名官吏,盛誠明、韓紹一道,跟著漆器世家的家主郎願,報了行商的名頭進入大理國,而彰武將軍燕正行部也化整為零,有人扮作商行的夥計,有人充為前往大萬山銅礦的礦工……想法子分散開來潛入大理國,前往金沙水之後再合攏。

……

聽說今日沈持要護送左文嬙母女回左氏土司,蘭翠悄悄對史玉皎說道:“雖說沈大人是實誠君子,但萬一她是個不安分的,路上……沈大人也未必把持得住,將軍你要想好了。”

史玉皎笑道:“你把心放在肚子裏好了,他這次出使左氏土司,是給聖上寫了奏折的,去辦公差的,哪有那份閑心。”

蘭翠:“……”定是沈持甜言蜜語迷了將軍的眼。

“玉展呢?”史玉皎問他:“叫他來我好好跟他說說話。”

蘭翠叫人去找史玉展,稍等了片刻,一名小兵卒拿著一張紙條送了過來:“史將軍,蘭副將,史小郎君留了這個。”

史玉皎接過來一看,那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姐姐,我跟三姐夫出一趟遠門。

偷偷跑去找沈持了!

蘭翠:“他幾時走的?我這就去追。”

史玉皎平靜地說道:“別追他,隨他,他的性子,不吃幾次虧改不了。”

“可是將軍……”蘭翠的臉色都白了:“他才十歲,萬一有個閃失,你可要怎麽給老夫人交待。”

史玉皎:“家裏既然要送過來,必是鐵了心要磨礪他的,”她拍了拍蘭翠的手:“沒事的。”

她心道:有沈持呢。

要是史玉展跟旁人跑了她或許會慌,但是他,那沒事了。

……

離開鶴州府剛進入大理國的楚雄郡後遇到了山路,馬車行在其中,左側是危峰,往下看是深谷,往前看山中小徑幽深陡峭,又險又窄,滿目蒼翠環繞,好在並不是無人涉足之地,有隱隱的腳印,說明這些路並不偏僻,細看白雲折山茶花浸其間,清香映人心目。

“姐夫。”快走出這段山路時,身後有人喚他,沈持掀開馬車的簾子往後面一看:“玉展?”他怎麽來了。

“我姐那兒沒意思,”史玉展跑過來吸溜著鼻子鉆進他的馬車:“我跟你們去玩吧。”

沈持:“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頭腦裏無數想要打孩子的念頭蹦跳不止。

史玉展見他面色嚴肅,立刻換了說辭:“姐夫,我騙你的,是我姐牽掛你,讓我跟著你來的。”

沈持不大相信:“……真的?”

“這還能有假?”史玉展說道:“不信等回來你問他。”

沈持:“……”

“算了,我趕你回去你也未必肯回,”他說道:“路上你要跟緊我,不得肆意亂跑啊。”

史玉展挑挑眉頭,很乖地說:“好,聽姐夫的。”

沈持拿了水讓他喝。

一路顛顛簸簸,到了黃昏落日時分,前面橫亙了一座小山丘,要走著翻過去。

他們從馬車裏下來,開始翻山。走到半山腰,都喘著大氣,忍不住坐在山路上的石頭上歇息。而彰武將軍燕正行部隨行的幾人,為了不叫人多留意他們起疑心,沒有休息,繼續往前走。

史玉展看見左文嬙身上背著個小女娃兒,挪屁股過去搭話:“小女郎,你叫什麽名字?幾歲?”

“我四歲了,”小女娃兒怯生生地說道:“我以前叫段湘,我娘說以後叫左當歸。”

史玉展噗地一聲笑了:“當歸是一味藥,苦死了。”說完他還學著喝藥的樣子嘶哈兩聲。小女娃兒“哇”地一聲哭得震天響:“你胡說,胡說……”

沈持想去管教他,可奈何腿肚子抽筋,頭暈眼花只能靠在石塊上休息:“玉展,男子漢大丈夫,不要欺負小女郎。”

史玉展跑回他身邊。

眾人歇了會兒又繼續趕路。

左文嬙起身後趔趄了下,左當歸差點兒從她背上摔下來,母女二人直喘氣。

沈持於心不忍:“要不在歇會兒吧?”

眼看著天要黑了,左文嬙說道:“沈郎君,咱們須得走過這段路,前頭才有村鎮。”無論如何都不能停下來。

說完艱難地挪著腿往前走。

史玉展往前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往下一蹲:“苦當歸,我來背你吧。”

左文嬙搖搖頭:“史小郎君你才幾歲,怎能背得動他。”

史玉展一昂頭:“苦當歸,再不走就回不去你姥姥家了。”

左當歸瞧著她娘。

“那就多謝史小郎君了,”左文嬙歉疚地說道:“你要是走不動了,千萬把她放下來。”

沈持:“……”你小子就逞能吧,待會兒有你叫喚的。

史玉展背上小女娃兒,步履輕巧地往前頭走去,遇到不好走的路施展輕功一跳就過去,一眾大人看了都傻眼,挑大拇指說道:“到底是武將家的小子,功夫極好。”

沈持:“……”他要功夫好,史家的長輩也不會天天追著他打。

緊趕慢趕,總算沒被彰武將軍燕正行他們落下,到了天黑時分,總算到了占據楚雄郡一隅的白族楊氏土司部落,這是左文嬙的外公家,雖然說是親戚,但她不敢貿然前去,生怕她與段世子的過節會給楊氏添麻煩,只能依舊扮作行商去住當地的客棧,遠遠看一眼宣撫司署——部落土司所住的宅院,對著住在裏面外祖父母在心裏頭說一聲,您二老要安康長壽啊。

“段夫人你哭什麽呢?”史玉展問她。

左文嬙拭了拭眼淚:“沒什麽,走累了。”

“我娘肯定是想家了呀,”左當歸指著那座土司居住的院子說道:“她跟我說過,我外祖父家裏就長這樣。”

“我也想要住這樣的宅子。”她奶聲奶氣地說道。

“哼,等我以後帶兵把他們都給掃蕩了,”史玉展氣吞山河地說道:“把這宅子贈給你。”

一座宅子而已嘛,也值得她這麽眼饞。

沈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兵書上的字認全了嗎?會排兵布陣嗎?知道怎麽帶兵嗎?”一連串靈魂發問。

史玉展不服氣地哼了聲:“早晚會的。”

左當歸聽得似懂非懂:“這裏是大理段氏的江山地盤,你為何要蕩平?”

史玉展叉腰:“大理段氏失政,普天之下,任誰有手段的都可以窺其江山,我如何不能?”

“史小郎君好志向,”同行的人聽了他這番話後,都說自古英雄出少年,又問他:“你可聽過霍嫖姚的生平?”

霍嫖姚是漢朝的冠軍侯霍去病。

“當然,”史玉展說道:“我最喜歡聽京城裏的說書人說霍大將軍了。”

戶部員外郎盛誠明向他招招手:“等下住進客棧,你來往房中,我給你說霍大將軍的故事。”

……

秋雲起兮草木黃兮,沈持看著他臉上的桀驁之氣,不知為何,忽然對他改了觀,覺得這小子或許是個可造之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