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第 144 章 翻開史書,沒有哪個朝……

關燈
第144章 第 144 章 翻開史書,沒有哪個朝……

賀俊之乳名“阿寄”, 在二十歲之前,他一直以為“寄”字取之於“寄言垂天翼,早晚起滄溟。①”, 是爹娘望他長大後大鵬展翅,位極人臣之意。可後來陡生變故, 他才知道,“寄”一字, 是寄養在王家名下之意。

在他養父王淵致仕之前,他娘甚至私下裏勸阻, 她說“阿寄小肚雞腸, 難容下他人, 又性情偏執,易生心魔, 不能居高位, 為一言官禦史或可以保全性命,而大理寺卿對他來說官職太大了, 他配不上……”

他親娘是這樣瞧不上他。

王淵是個很迂腐的人, 哪怕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與他們決裂, 王大儒依然以為教化可以改變這個寄在他名下的兒子,把他親娘的話當成耳旁風,甚至還想以自己身退來奮力托舉他,那時候他是感激養父的, 可後來, 他何嘗又不恨。

也許, 知子莫如母,他親娘才是明智的。

他以為自己很怕死,曾想掙脫酷吏的宿命, 他聽了沈持的話,離開京城到黔地去,過年的時候沒有收到雞舌香的賞賜他才知道,死並不可怕,押上所有卻兩手空空,從高位跌落,無人問津被棄之如敝屣,流放無盡頭才是最可怕的,是何等的煎熬不堪。

皇帝不想要他的命,可也沒有給他活路。他回京後竟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竟被人監視了,怕是早不信任他了吧,此事還未查到他頭上,不過還在翁泉那裏,便對他出動了禦林軍,禦林軍啊,上一回還是許多年前先太後的娘家錦衣侯韋家犯事,他和禦林軍一塊兒去抄斬的呢……

不但如此,還大老遠著人去接他的養父進京,還讓曹家讓他妹子王卿時帶著兒子來看他……樁樁件件,不過是逼他自己動手自裁罷了。

呵,都到了這一步,皇帝依舊不願意落一個誅殺近臣的名聲,蕭敏,他是會玩弄帝王之術的。

……

往事如煙雲漸漸模糊,直至於消散記不清了,他吐出最後一口氣,便再無聲息。

……

宮中太和殿。

卯時上朝,群臣一直等到辰時,皇帝蕭敏才穿著玄色龍袍姍姍來遲。他坐上龍椅,一言不發。

百官摸不清他是什麽心思,亦一個字也不敢問,連平時一上朝就跟鬥雞一樣亢奮的禦史言官都啞巴了。

直到快晌午的時候,禦林軍的統領蕭齊山忽然上殿,跪在地上叩說:“陛下,賀大人,去了。”

賀俊之死了。就這麽死了。

一聲聲壓抑而低沈的“啊……”往上升騰,聚到太和殿的屋頂之上,形成刺耳的回音“啊……”令人心驚肉跳。

他活著的時候他們提起他都會咬牙道一句“唉,禍害遺萬年,瞧吧,姓賀的還不知要蹦跶多久呢。”……可此時乍然聽到賀俊之死了,他們卻又不知道該歡呼還是該遺憾了。

皇帝聽說後緩緩從龍椅上站起來:“賀愛卿沒了?”

蕭齊山回道:“陛下,賀大人自刎於府邸之中。”

“哦,”蕭敏又落座於龍椅上,鳳目微垂:“賀愛卿,你……唉……”

“傳旨,以二品官員之禮厚葬賀愛卿,”他說道:“再命人去給朕的老師報喪,順便捎句話,就說朕正傷心,見了面彼此都傷感,請老師不必奔波來京了。”

並命禮部官員和宮中太監丁逢帶著厚禮前往同裏,勸王淵夫婦節哀。

群臣見皇帝悲傷,不敢奏事,就這樣君臣一方不說退朝,一方不敢走,一直到午後各衙門都散值了,餓暈幾個老大人,蕭敏才擺手讓他們散了回家。

沈持雖然知道賀俊之必死無疑,可是他就這麽沒了,心中怪異地空落落的,當時曾想,還要找姓賀的算賬呢……

從宮中出來,沈持又驚又餓,體力幾近枯竭,走了幾步恰好碰到秦州會館的馬車經過,他招招手:“讓我搭個車去會館一趟好嗎?”

馬車夫見他臉色不是很好,趕緊把他攙扶上去:“沈大人這是剛下朝?”

“嗯。”沈持應了聲。

馬車很快到了秦州會館,他下車後徑直去找孟度——眼下,新科進士們正在準備衣錦還鄉,省親、祭祖,只有孟夫子家中親人都不在世了,他懶得跑一趟,因而閑著。

“你來——”孟度推開門看見沈持,皺眉道:“臉色怎麽這麽不好?”

沈持:“水,吃的……”

孟度:“……”

給沈持倒了一杯溫水後,他又趕緊去請會館的廚子給煮碗面來。

“賀俊之,死了。”沈持喝了口水後說道。

孟度聽到吃了一驚,隨後說道:“那麽狠的一個人,竟就這麽死了。”

真叫人想不到。

沈持微點了下頭,又接著飲水。緩了會兒才又就這件事說了幾句。

孟度:“他死了也好,省得你動手,傷了你與王淵的師生情分。”

這時候一碗面很快煮好端進來了,沈持就當著他的面吃起來:“嗯。”

孟度小聲說道:“陛下的手腕當真是狠,” 皇帝蕭敏以一個出身低賤的皇子出頭登基為帝,手上沾的血未必比賀俊之少:“阿池,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要做陛下手裏的刀,我們要行事光明磊落,哪怕日後的結局不盡如人意,你也能問心無愧。

沈持黯然神傷道:“不會的夫子,放心吧。”

孟度:“可陛下終究還是需要這麽一把刀的,阿池,如果到了實在不得已的時候,我去做,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比賀俊之還光腳,什麽都不怕的。”

沈持哭笑不得:“夫子,這不是你想或不想的事。”

孟度把茶水潑灑在幾面上,用手指蘸著寫道:陛下再需要刀的時候,估計是立皇儲的時候了,得尋個人來對不聽話的皇子下手。

沈持正色道:“我本來還在猜測,這次陛下重新召賀大人進京,為的就是這件事呢。”

孟度:“瞧吧,不多久,陛下定會物色新刀的。”

“夫子,若真到了那一日,陛下要我做他手中的刀,”沈持想了想,不太由衷地說道:“那也沒什麽,我只以行得端正,走得直應對即可。”

孟度不滿意地看了他兩眼:“我說了,到了那時候,我去做,你看在我歲數大的份上,不要跟我搶這個差事。”

沈持:“……”不知為什麽,吃碗面吃得鼻頭酸酸的。

次日,工部的人要赴大理國,員外郎胡見春來見沈持,玩笑道:“沈大人,本官的命運因你而改變,先前,本官以為黔地已經是我去的最南邊了,沒想到托沈大人的福,本官此生還有機會去一趟大理國。”

沈持笑道:“胡大人去了大理國,除了吃當地蘑菇一定要煮熟了吃,其他的,以本官愚見,去一趟不虧的。”

“大理國真有金礦?”胡見春半信半疑。

沈持:“胡大人覺得‘金生麗水’是怎麽來的呢?”

“是了,下官想起來了,”工部多的是前人的地理、游歷等著作書籍,胡見春也讀過,只是從來沒想過去實地堪礦,事到如今還覺得像在做夢,哈哈大笑:“對了,此行光帶官吏不行,沈大人,拜托你從京兆府給下官找一些三教九流的人隨行,有用處。”

他覺得賊比一般人機靈,且比官吏更身懷絕技,遇到突發事情或有意想不到的手段。

別說,沈持手頭還真有這樣的人,他去找了在京兆府打更的張旺: “張大哥,有一樁賺錢的事,你想不想去?”

張旺晃著發青的眼圈:“沈大人,是正道?”

沈持點點頭:“去撿金子。”

張旺瞪大了眼睛:“沈大人說笑了,金子可不好撿……”沈持把工部去大理國堪金礦的事說了:“張大哥,我不誑你。”信我。

張旺:“這個要去,是好事。”欣然答應隨工部的人一起南下。

他們又去兵部的牢中見了見大理王段思倉的侄子段愛琦,這人告訴他們,其實大理國並不完全在大理段氏治下,當地還有大大小小的土司,以及各種部落,有很多地方,他們段氏的人也沒有到達過。

因而大理段氏根本不知不清楚國中有金礦,他對於兩國合作開金礦之事甚是高興,傻乎乎的說:“沈大人,要是我兩國交好,我以後能不能長住京城?”

他習慣了京城,不打算也不想回鴨池城。

沈持聽了十分無語,古代人和現代人的思維是真的不一樣,他喜歡陽光充沛,四季如春的鴨池城。而這個鴨池城土生土長的段愛琦,卻喜歡四季分明繁華的京城,對,繁華似乎對人有種致命的蠱惑吧。

“段郎君這件事本官做不了主,”沈持真摯地說道:“不過本官可以將段郎君的話上奏陛下,請他定奪。”

段愛琦沒心沒肺地說道:“多謝了沈大人。”

……

另外,邱長風特別願意雲游,他還沒有去過大理國,他聽說之後,跟著工部一起過去。

工部一行堪金的人離京之後,沈持算著日子,朝廷遣往退思園給王淵報喪的人也該到了。

江蘇府,同裏,退思園,暮春,春光懶困,卉木萋萋。

宮中遣使來報,說賀俊之死了,王淵的夫人杜氏當即暈倒在地上,醒來之後,她大哭道:“前幾日夢見阿寄叫我娘,沒想到他竟是來跟我道別的。”

“相公,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阿寄他氣量太小,不能把他捧的太高呀,你不聽我的,這才讓他走上了絕路……”

王淵頭發花白淩亂,顫抖著嘴唇說道:“夫人,終究是我錯了,當初要是不讓阿寄讀書沒走仕途這條路,我們也不會失去兒子了……”

早早給賀俊之娶親成個家,承歡膝下該有多好啊。

到底是富貴遮蔽了他的眼。

王淵與夫人抱頭痛哭一場。聽說皇帝蕭敏不讓他們進京了,於悲慟之中讓管家趕到京城去料理賀俊之的後事。

……

五月,初夏時節。

新科進士們回鄉省親後歸來,京城又添了幾分熱鬧。

江載雪因是三甲同進士出身,被外放到通州府去做官,就挨著京城,可以經常見面。孟度和裴惟被分在翰林做庶吉士,等著三年之後選官任職。

新科狀元林瑄先前花朝節的時候寫了句詩——“萬紫千紅披錦繡”,在京城頗受人追捧,一日想起來覺得意猶未盡,拉著沈持去逛京城的花市。

沈持:“巧了,我前幾日看京兆府的商稅,從花市收上來的比先前翻了兩番。”可見京城的花市在花朝節之後活躍起來了。

等到了花市,果見地盤已經比先前大了三四倍,一眼望去,一盆盆嬌紅嫩紫,酴醿芳架,初夏的微風卷著購花者的笑語,人流如潮湧。

“歸玉兄,”林瑄說道:“這都是你的功勞。”

他心道:明年沈持在京兆少尹上任職滿三年後,必是要被拔擢上去升官的。

沈持笑道:“摯一兄也曾幫忙造勢,在下不敢獨吞這份功勞。”兩人一邊賞花一邊交談,在花市中穿行。

林瑄看著大朵的芍藥心生歡喜,買了幾朵,玩笑道:“這‘兒女情苗’真嬌艷,可惜無人可贈。”

曾有前人寫芍藥“春嬉南浦,記盈盈、兒女情苗。②”,因而芍藥有“兒女情苗”雅號,是男女借以互贈示愛的。

“家中沒有給摯一兄說親嗎?”沈持問他。

林瑄:“在看呢,遺憾的是說的幾家女郎我都無意人家。”

沈持:“……”

“好在我朝這些年太平,縱然男不娶女不嫁,”林瑄自嘲道:“官府也不會真的懲其父母。”

“我不用違心娶誰,等遇到兩情相悅的再娶親不遲。”

沈持想起來了,《昭律例》中有一條:凡男二十六歲,女二十二歲無故不嫁娶者,懲其父母,另課嫁娶稅。

就是說,本朝的男子到了二十六歲,女子到了二十二歲,如果不是因為守孝或者公務在身,比如史玉皎這樣的,或者孟度本有婚約,但別人辜負了他……耽誤嫁娶,那麽要懲罰他們的父母,還要收稅,罰錢。

在古代,無故不婚嫁,是罪!

比如《晉書》就記載“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長吏配之。”,說的是誰家的閨女到了十七歲還沒出嫁,官府就要給她分配丈夫了。赤果果強迫女子嫁人。

就算後世覺得最開明的唐代,貞觀治下,律例也規定女子十五、男子二十須婚嫁,那會兒各州的父母官負責給當地到了婚配歲數的男女說媒,不過,李二鳳是相對開明的,他在詔令中說,說媒要尊重男女意願,嗯,不強行婚配……

翻開史書,沒有哪個朝代允許男女一直單身!都容不下單身狗!

沈持:有點可怕。

就問你還想不想穿越了。對祖傳三代的宅男宅女,他真心勸誡最好輕易不要幻想穿越。

不過好在當朝太平年月,多地人口繁衍生生不息,人丁旺盛,盡管當朝的律例有這條規定,但很少真有官府去追究誰到了歲數不婚不嫁,父母官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沈持揶揄他道:“摯一兄還是不要那麽挑的,不然引領了京城裏不婚不嫁的風氣,本官可要為難了。”

“本官可不想去說媒。”

近年來京城中,各世家的女子相不中郎君,不嫁,男子看不上門當戶對的女子,不娶之現象愈演愈烈,京兆府人口增速其實並不理想。

沈持:萬一這事兒愈演愈烈,他就不得已去當紅娘給這些挑剔的郎君女郎說媒催婚了。

一想就覺得爹味熏人。

林瑄賴皮地笑道:“別擔憂,有什麽事能難倒歸玉兄你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