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第 123 章 可見京兆府的差事一直……

關燈
第123章 第 123 章 可見京兆府的差事一直……

於是在正月底, 皇帝蕭敏下詔,命沈持出任京兆少尹。

這在當朝是從四品官秩,年俸為四十兩銀。除了俸祿之外, 朝廷還會給四品往上的京官一些額外的賞賜,比如夏季用來消暑的百餘斤冰, 冬季取暖的五十斤銀炭,逢年過節各地進貢的吃食、土儀等等, 待遇還是非常豐厚的。

吏部的任命文書送到翰林院之後,沈持一面笑著接受同僚們的恭賀, 一面在心中嘀咕:就是活兒不大好幹, 京兆府的各級官職從漢代一直持續下來, 是歷朝歷代官員主動辭官最多的位子,唐代杜甫有詩雲“京師四方則, 王化之本根。……如何尹京者, 遷次不逡巡。請君屈指數,十年十五人。①”

詩中說的是唐時京兆尹、少尹的更換頻率相當之高, 據有人根據史書統計, 詩中的“十年十五人”並不是誇張虛指, 而是真的換了這麽多位官員,還都是自己不幹的。無他,幹不下去了。

可見京兆府的差事一直是滾油鍋裏撿金子,刺猬窩裏摘花, 有點難以下手。

無奈沈持還是覺得朝廷給的實在是有點多, 他缺錢, 人窮志短,這俸祿也還是可以掙的,試試吧。

他安慰自己, 京兆少尹的活兒雖不好幹,但他畢竟主抓的是地方治理——京兆府是比較特殊的州府,一般不會有機會直接卷進牽連朝堂大事,保命相對容易些。

事到如今,只能想著不好幹的活兒自有它的好處。不然,還能怎樣,清閑事少俸祿高的官職多的是,這不是不給他隨便挑嘛。

沈持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後,接受了吏部送來的少尹官印,拿在手上一看是鍍金的,翰林院正六品修撰的官印是青銅鑄造的,放在一處,少尹官印比起修撰的官印,不僅黃色更顯貴氣,連龜紐的眼部造型看來都更深沈精明,對比下來,六品的青銅官印上的龜紐是有點眼神清澈的。

不得不說,做龜紐的工匠也是個人才,這麽微末的細節都考慮到了。

從四品的官袍是緋色的,當朝四品以上官員皆著緋色,只是補子不一樣,四品的是雲雁,取忠貞仁愛之意,上忠貞於君,下仁愛於民,從四品的大雁尾巴上有一抹黑色,正四品沒有,只這一處細微差別。

新舊龜紐,官袍放在一處,似乎見證他從仕途新人到可能是官場老油條的轉變,他在心中呵呵兩聲調侃了自己一會兒,開始做翰林院這邊的交界,以及到京兆府去上任的準備。

沈持高升的消息一出來,林瑄抽空跑來恭賀他升官:“歸玉兄,我說的怎樣,竹節胡同好吧,你住進來才多久就高升了,以後還要步步高升呢。”

從六品官到從四品,看得他都眼熱,恨不得今年加開恩科,讓他去考會試及早登科,一步跨入仕途。

沈持笑道:“是呢,這地方真吉利。”

心中卻道:你哪裏知道我心裏頭緊張成什麽樣子了。

但他不是一個習慣傾訴的人,面上看起來永遠是運籌決勝的模樣。

林瑄又笑道:“對了歸玉兄,那次你去我家,我爹和我叔父看你少年得志為人又磊落灑脫,想為你牽線做媒,你可有意,找什麽樣的女子為妻?”

尋一門中意的親事,豈不是雙喜臨門。

沈持:“只怕過兩日去京兆府上任後一心要撲在治禁上,即便娶了妻放在家中也要叫她受冷落,還是放一放再說吧。”

著實分不出心來娶妻的心思。

“說的也是,”林瑄說道:“這樣,我讓我爹和叔父為你留意著吧。”

沈持謝過他。

二月初三是他履新頭一天。四品以上的官員要上早朝,他得五更初起床,在天還未亮的卯時初趕到皇宮的太和殿去參與朝會,之後在辰時初散了朝去京兆府上值,比之從前,等於每日多了一個時辰的工作時長。

本來在翰林院上值的時候,早起還能打會兒八段錦鍛煉下身體,之後這段時間被上早朝給占了,少不得又要改一改生活習慣。

這天是個陰天,早上出門天還黑著,開春積雪在融化,路上又滑,沈持騎馬走了兩步,馬蹄打了一次滑,險些栽倒。這時他才留意到一個問題,京城大員上朝的路上沒有路燈,據說先帝時京兆府太窮了,點不起路燈,於是當時的京兆尹編了個怕夜裏燃著油燈引發城門失火的理由,上奏撤了路燈,從那會兒起,朝廷大員在冬日或者初春時節只能自己馬車上掛著燈或者摸黑上朝。

說有一年冬天清晨下大雪,滴水成冰,一個老大人摸黑趕去上朝——清貧點不起風燈的官也是有的,不小心摔了,摔了之後在那裏呼救,奈何刮著大風,路過的官員匆忙趕路,沒留意到他的呼叫,等天亮後有人發現告知其家人時,人已經凍僵了,擡回去沒多久就過世了。

之後,所有上朝的官員,幾乎都有家丁跟著,打著風燈前行。

沈持勒馬慢行,盡管如此,路上還是超越了好幾駕馬車。好多老大人看著這麽年少的官員與自己列於朝堂之上,心中那個羨慕啊。

他這前程,將來不知有多優秀,必是要在他們之上的。

沈持早早來到東華門外,他立在那裏,身上佩戴的魚袋、玉帶、牙笏將他襯得矜貴,緋色官袍更襯他頎長的身姿,要說先前他是青袍美少年,從今天始往那兒一站就是緋衣一朝臣,英姿灑落,很是惹眼,宮門一開,連太監都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一些快要致仕的老大人們恭賀他,戶部尚書秦沖和還玩笑說道:“溫大人下手太快了,只怪本官遲了一步。”

這玩笑倒有幾分真心,以沈持的頭腦,要是在戶部運作,他們必是能日進鬥金的。只恨自己下手慢,沒把這樣的賢才招攬過來。

說笑幾句,很快到了入太和殿的時辰,都肅然整衣,端好笏板上朝去了。

從四品上朝的時候是站在最末的,離皇帝最遠,沈持只能看見一個明黃色的影子,不過,他又沒什麽需要上奏的,只安靜地聽就行了,遠近又有什麽幹系。

朝會上,最多的事就是禦史彈劾監督各衙門官員,然後其他衙門同皇帝哭窮,向戶部要銀子,其他還真沒別的了。

差不多一個時辰之後,也是掐著點兒,皇帝蕭敏沒耐性聽下去了便找個理由,或者直接擺擺手命退朝,然後拍屁股走人。

百官隨後從太和殿中出來,各回各衙門當值去。

散朝後從太和殿出來,沈持又收到來自老大人們的一波恭賀,然後和京兆尹溫至老大人一道去京兆府。

京兆府在翰林院和六部之後,離得比較遠,他在街上騎馬慢慢走著,一路主要是等溫至,溫老大人真不辜負他的姓,溫吞吞的,極慢,沈持在後面總想抽拉他車的馬兩鞭子。

就這樣一路晃悠到京兆府衙門,沈持被凍得不輕,在考慮以後要不要換馬車上朝。

到了京兆府才知道,不光該有兩位的京兆少尹空缺多年,連底下應有的功曹、司錄、司戶、司倉參軍等該有的掌各項事宜的七名參軍都只有四名,缺仨,連專門緝捕盜賊的法曹參軍都沒有,一個蘿蔔填好幾個坑,比想象的還不好幹。

且看京兆尹溫老大人的意思,也不打算再找皇帝或是吏部要人了,就讓沈持一人來挑大任。

沈持:還真看得起我,呵。

“沈大人,咱們這就破案,抓人?”溫至讓司倉參軍——掌租調、公廨、倉庫、市肆等民生事務的錢前抱來一堆案卷,全是新鮮的,賀俊之離開京城之後發生的偷盜案件。

薛家的放在第一卷。

沈持問道:“溫大人,抓了人之後,又該當如何?”

溫至開始給他講史,說唐代京兆尹治理京畿一帶,采取的手段大都是“棰殺”“杖殺”,“輒殺尤者以怖其餘②”,說人話就是抓住了就殺掉,尤其是領頭的,震懾旁人,以儆效尤。

沈持:這不是跟賀俊之的手段一樣,專尚刑威,一殺了之。

這麽簡單,你一個人就能幹的事,找我來做什麽,還不是不想擔濫殺的惡名。老狐貍。

他沒說話。

溫至:“沈大人以為呢?”

“溫大人,”沈持這才笑著說道:“下官初來乍到,想先瀏覽卷宗。”

溫至催不動他,只得笑道:“沈大人請。”

沈持從錢前手裏接過卷宗:“煩請錢大人再把戶籍,以及近來來往京城的人士置地買宅子的契約文書給本官瞧一瞧。”

錢前說道:“好,下官這就給沈大人拿來。”

不到半天時間,京兆府所轄的戶籍人口、近來置地買宅子的契約文書,一共兩堆,很快盡數堆到了沈持的面前。

他這一瞧這些便是十天半月,光瞧,楞是不見動靜。

且他上任京兆少尹後不拘小節,沒有官架子,散值後時常穿著常服,手裏搖著文人裝逼用的折扇,在京城大街小巷溜達。

這一溜達又是大半月。被寄於治禁厚望的京兆少尹一天到晚無所事事,京城的盜賊們更加橫行無忌,偷盜之事愈發頻繁。

期間沈持被帝召到上書房去問京城治禁之事,他道:“陛下,能否寬限臣幾日。”

皇帝蕭敏笑了笑說道:“既如此,朕準允你一個月,夠嗎?”

沈持:“眼下看是夠了。”

“沈愛卿沒別的事就退下吧。”蕭敏近來氣色極好,笑呵呵的,看來宮中有喜事了,果然,告退的時候丁吉送沈持出來,告知了喜訊:“沈大人快有紅雞蛋吃了。”

宮中要添丁了。

沈持:“……”怪不得皇帝忽然變得好說話了呢。

“是鄭才人有孕了。”丁吉說道:“可把萬歲爺給喜歡的呀。”

沈持:“……”

如此看來戶部尚書秦沖和要卯足勁兒給攢銀子了,畢竟天家添丁,要花的銀子如流水一般。

果然次日在朝堂上看見戶部尚書秦沖和,耷拉著一張臉笑都笑不出來了。

……

到了四月初杏花繁,日日春光鬥日光時。

距沈持上任京兆少尹已經兩個月了,還是毫無作為,且沒有動手治禁的準備。彈劾他的折子越來越多,都在說新上任的京兆少尹不作為,讓京城的盜賊越來越猖獗了。

每每這個時候,皇帝蕭敏都選擇性聽不見,左顧而言他,反正就是留中不發。這既是對沈持的信任,也是對他的警告,如果真如他期待的那樣,後續有出其不意的大動作,現在就當禦史言官們放屁,如果沒有,在京兆少尹的位子上屍位素餐,那麽這些彈劾的折子,都會被用來算賬。

沈持亦對禦史的彈劾置之不理。

又過了半個月。

一名叫張達的人在城南置了一座五進院的宅子,而且買了十名奴仆,沈持查了他的來歷,這人竟是外地一名農戶,非商非官,這麽大的手筆,有點可疑了。

沈持讓功曹參軍手下的衙役將此人盯緊了,且不準走漏風聲。

張達買了宅子後並沒有搬進來,而是等了半個月,宅子中才有動靜,一天夜半,他帶著奴仆住進去了。

沈持命人繼續暗中盯著張宅的一舉一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