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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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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赴任

沒玉村的初夏草長蛙鳴, 時有微風穿堂而過。

“爺奶,爹娘,”沈持說道:“我年紀輕輕就考中狀元, 外人看著是飛黃騰達,我心裏卻總不踏實, 我這些年的登科路走的太順了,即便我再自省自律, 但順境太容易滋生驕傲,驕傲又帶來自大, 一旦自大, 日後遇事極易判斷失誤, 常擅一時之快而輕估了後果,一步不慎而踏空跌落, ”他又給他們長揖一禮:“此次去工部礦物司觀政, 從微末操練起,雖說西南之地苦是苦了點兒, 可若能錘煉心性意志, 何愁日後的前程不像竹子一般, ‘一節覆一節①’,節節高啊。”

沈家的堂屋中點著的油燈此時劈啪爆了個燭花,眼前驟然明亮,將沈持的影子投到他後背的墻上, 模糊而大。

他說到這裏,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阿池哥, 你說的對極了,”是沈知秋,他手裏捧著一本書:“‘一節覆一節, 千枝攢萬葉。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②,你此去西南,正像深山中的竹子,無花,因而無蜂蝶之擾,正好能靜下心來成就一番事業,他日拿出來便是實打實的政績,有了這些鋪就青雲路,一步一步走上去才叫人撼動不了。”

沈持聽了極是欣慰:阿秋能這麽說,可見心裏頭是個看得遠的,有成算的。

沈煌漸漸懂了沈持的志向,說道:“你原是這麽想的,只是我們為人父母總見不得孩子受苦受累,不過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和你爺奶,你娘沒有不順著你的道理,你到了黔州府,記得常寫信回來報平安。”

沈持點點頭:“我此去盡早辦完事早日回京,到時候再將阿月和爺奶、爹娘接……”

他說到這裏沈煌打斷了他:“阿池,你要知道,阿月不是想去京城,她只是想我們一家人在一處罷了。”

沈山拉著他的手:“好孫兒,你爺奶一把老骨頭了哪兒都不如家中好,你在外頭好生為朝廷效力,不要記掛家中,有你在外頭做官,祿縣哪個人不得高看沈家一眼,都巴結著咱們呢,往後的日子好著呢,你放心幹你的事去。”

沈持再給他磕了個頭:“孫兒謹記。”

將去向告知父母長輩後,他回屋計劃著去黔州府之事宜。

沈持先將工部送來的赴任公文拆開,瞧了瞧,上面果然寫著讓他於幾日啟程雲雲,與他猜想的一事不錯。

當他看到本朝從六品的官員月俸僅有二兩半銀子的時候,笑了,每月就比秀才高半兩銀子,比舉人的四兩還低呢。

這是又倒回去了嗎。

聽說官員的月俸不過是一部分收入,逢年過節朝廷都有賞賜,一年下來少說也有二十兩了,這麽一算,又不算低了。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連同赴任公文一道放在信筒之中送來的還有一張面額40兩的銀票——這是給新晉官員赴任時用於安置家眷的,畢竟很多人考中進士選官之時已有家小,上任時要帶一家子去也是常有的事。

這40兩銀子,算著正正好夠一家七八口人從家中出發到赴任地方安置下來,不少但也絕不會多。

沈持本來還在納悶,穿越前看書,主人公一旦考中狀元,朝廷動輒賞賜金銀數百兩,但是到了他這裏好像沒這樣的好事,金殿傳臚之後,朝廷給的賞賜隨同榜貼一塊兒送到手中,也就二十兩回鄉省親的銀子,哪怕他一個新科狀元都沒有額外的賞賜,看著非常小氣。

他那會兒曾有一瞬終於知道皇帝蕭敏為什麽給他娘修不動陵墓了——戶部量入為出,手很緊,什麽錢都是算好的,多一兩都沒有。

他想起了在瓊林宴上看到的戶部尚書,秦沖和,一個不起眼的小老頭,就是他運作著王朝的財政,從這件小事上就可以看出他為國庫之精打細算到了什麽地步。怪不得這些年無論是打仗還是賑災,從未聽說過朝廷缺銀子之事,每每遇到大事都能安然渡過……沈持對朝堂上身居戶部尚書之位的秦大人油然生出十二分欽佩之心。

他點了點手頭的銀子:150兩潤筆費,20兩金殿傳臚的賞賜,外加這40兩的赴任銀子,一共210兩。

沈持拿出6份10兩的銀子來分別用書桌上的宣紙裹起來,其中5份是要給家中堂兄弟姊妹的,每人10兩,畢竟都歲數不小到嫁娶的年歲了,要用錢的地方多。

另外10兩給趙蟾桂那孩子,一路跟他走來非常之忠心了。

沈持親自去叔伯房中送銀子,到了大房那院,老遠就聽見他大伯母楊氏在喊:“……《三千百》背了幾年,才能背十來句,毛筆字練了幾年,還是不成樣子,就是把毛筆綁在旺財的狗爪子上,寫出來都比他強……當初怎麽說他都不念書,現如今十九了又提重新去念書的事,哪還有夫子收他……”

她是在數落老二沈正。

沈正這兩天怪怪的,冷不丁又說要去念書,把他們快給氣死了。當年讓他念書死活不念,如今又死乞白賴說要重新念書,這是犯的什麽瘋病啊。

沈持輕咳一聲敲了敲門:“大伯,大伯母,是我,阿池。”

大房兩口子開門把他讓進屋裏,沈持拿出銀子說是給堂兄妹的,他們不要,一個勁兒往外推,許久才接過去收下。

楊氏本來想問沈持幾句話,阿大阿瑩的親事,阿二又突然想要去上學……但她知沈持極少開口,便也不敢問了,生怕叫他作難。

從大伯院子裏出來,沈持又去三房他三叔屋裏,沈涼得知他的來意,笑道:“我也算跟著享阿池的福了,你考中狀元你爺一高興總算讓我歇兩天。”沒天天把他押在地裏當牛馬使喚:“聽說你要去西南,”他說道:“路上用銀子的時候多,家裏好將就,你自個兒帶上吧。”

沈知秋考過了縣試,張氏這麽多年總算看到一點兒盼頭,臉上終於苦相漸消,有點笑意了:“是啊,阿池帶在路上用吧,家裏好將就。”

沈持把銀子塞到沈知朵手裏:“一路食宿皆由朝廷供給,不用花什麽錢,算是我對阿秋和阿朵的一點兒心意吧。”

沈涼兩口子聽了這才收下。

沈持說了幾句話出來,回到屋中,他留了30兩,把餘下的銀票盡數拿給朱氏:“娘,以後你和我爹還有阿月不必儉省,該怎麽花便怎麽花,享享福吧。”

朱氏收笑著收起來:“阿娘享兒子的福了。”嘴上這麽說,心裏卻算盤打的劈啪響:這錢給阿池攢著將來娶媳婦兒的時候用……

“阿娘,”沈持又交待了句:“以後你們還住在縣城吧,有江夫人和裴夫人時常來看看阿月我放心。”

朱氏說道:“阿池,阿月最多再上半年的私塾,學會算賬認字寫字,女夫子便不再教了,不像你們要考功名的一直學下去,她們在私塾呆上個三四年到頭了。”

沈持:“……”他倒忘記這個了。

“到時候我們在縣城租房子住著不值當,”朱氏說道:“還是回沒玉村來踏實。”

沈持:“好,都隨阿娘的,只不必一個銅板掰成兩半來花就是了。”

……

家裏安排妥帖,沈持夜裏在油燈下給王淵寫信,報及第之喜,也感謝師恩,他略做思索,提筆在宣紙上寫道:

不睹芝儀,轉瞬經年。

學生幸得意進士及第,念師恩殊絕,誠非三言兩語可寫。……三年沐杏雨,時常念師恩……

他洋洋灑灑寫了兩頁紙,執筆時幾度哽咽,忽想起王淵是個非常內斂之人,不喜愴然傷懷煽情之語,故又刪去這些辭藻,只說自己日後必然踐行先生所教忠君愛民,簡化為一頁,又細細看了幾遍才折好,待明日買些祿縣的土儀一並寄出去。

次日他還未出門,祿縣大鄉紳郭意又遞了帖子進來求見,還叫人捎話說先前唐突了沈持,心中不安,他要親自上門來給沈家道歉。

——說白了,怕沈持記恨報覆他。

沈持接了帖子,親自見了他,說道:“都是鄉裏鄉親,郭兄不必放在心上。日後還請多多照拂在下的家人。”

說完他心道:沈家人何須誰照拂,說這句客套話不過是給郭意吃個定心丸,讓他放心就是了。

……

日不暇給,轉眼到了五月初七日,沈持找來找趙蟾桂與他一道收拾包袱。

“嗚嗚,大人,自從回到祿縣,”趙蟾桂牽著他心愛的小毛驢:“我爹就押著我學算賬記賬,嗚嗚好苦……咱們總算要走了。”

“大人,我帶毛驢一塊兒走好不好,我跟它分不開……”

沈持:“……好。”這孩子就這性子,愛演。辦事還是十分有譜的。

他一路上要好好看看這個朝代南邊的風物人情,並不急著趕路,願意騎毛驢就騎上吧。

臨行前跟家人摯友話別自不必說。

次日,初八日清晨,沈持騎馬離開祿縣。

一日後出了秦州府,向東南進入宜昌府。沿途小麥覆隴黃,他放慢了腳步,慢慢悠悠地行走。

趙蟾桂騎著毛驢在後面跟著,前頭的馬兒太慢,終究是傳染到了驢子,它也一點頭一點頭地打起了瞌睡……

主仆二人天亮趕路,天黑宿在驛站,山一程水一程。

越往南走風沙越小,氣候變得逐漸溫潤起來。但是過了長沙府,他才發現林子越發繁茂,行人越發稀少,鎮府越來越少——越來越嗅到蠻荒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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