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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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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祭祖

從京城出發時尚是暮春四月底, 沈持回到家中睡了一夜,次日晨起,天微熱細麥落輕花, 已是五月伴夏來。

沈宅之中,一棵石榴樹花開欲燃, 枝間隱隱可見小小的果實初結成。

都知道新科狀元今日要在家中祭祖,必抽不出空來, 因而今日無人登門打擾沈家,庭院之中一片寧靜。

不像去年鄉試考中解元那會兒, 他回家的次日媒婆早上五更天就來堵門開展業務了。你道媒婆如今是不想來嗎?不, 她們是不敢來。

如今沈持已是朝廷從六品的官身, 要是惹怒了他可以開口治她們的罪,加上沈家眼光高, 不肯輕易與人結親, 她們吃過一回閉門羹,此次說成媒的希望也極渺小, 犯不著來礙眼。

沈持起床後去院子裏散步, 小狗旺財——它九歲了, 該叫老狗或老旺了,老旺賊溜溜地跟在後頭,他一收腳步,它就縮一下腦袋。

“狗小叔?”他就覺得身後有東西跟著嘛。

老旺躲著他。

沈持笑了:“出來吧, 昨日說給狗小叔磕一個的, 忘了, 現在補上好不好?”

老旺這才踱著步子出來,它雄赳赳地伸出前爪扒了扒空氣:好了你可以磕了,好侄兒。

沈持當真跪下:“狗小叔為沈家看家九年, 受得起我這一拜。”

他還沒磕下去,老劉氏早起做飯看見這一幕,氣得拎著搟面杖就過來了:“天殺的文曲星給狗磕頭,你看我不打你……”

她不是要打孫子,狀元郎孫子哪裏打得,她是要打老旺。

嚇得老旺吐著舌頭逃竄。

沈持攔住老劉氏:“奶,奶,我跟小叔逗著玩兒呢。”

嗯哼,在京城端著那麽久,都回家了還不容他精神狀態美麗一下下嘛。

老劉氏轉而笑瞇瞇地看著寶貝孫子沈持:“以後可不許這麽玩了啊,阿池餓不餓啊?奶給你做朝食吃。”

“奶你要做什麽?”沈持閑著也是閑著:“我來幫你做吧。”

老劉氏:“用不著你,我才將看見阿月他們起了,你去找他們玩兒吧。”

沈持:“……”

多大的人了還貪玩。

但是在老劉氏眼裏孫兒輩都還是孩子呢,得空要玩的。

石榴樹下,沈正拿他編的小籃子給沈月玩:“阿月,你喜歡小貍貓嗎?”

“嗯。”沈月瞪圓水靈靈的眸子:“二得,貍……在哪?”

沈正帶她去後院看小貓,他從一只野貓處聘來的小貍貓才滿月,渾身覆著軟白的絨毛,一雙寶石般清澈的眼睛怯怯地看著他們。

沈月抱在懷裏喜歡得不行。

“送給你了。”沈全說道。這不是他第一次捉小動物逗沈月玩兒:“你還喜歡什麽,我帶你去捉。”

沈月想了想,重新又把小貍貓放回籃子裏:“二得,還給它媽……媽。”

沈正:“……你不喜歡它呀?”

沈月搖搖頭:“我……跟得去……京城。”她想,那麽遠的路怎麽好帶它走呢。

“阿月,”沈正看著籃子裏臥得乖乖的貍貓,失落地問道:“你和阿池以後還會回咱們家嗎?”

沈月被問住了,她歪著腦袋想了想:“二得我不……知道。”

沈正想起多年前他們村有個考中進士的人,他出去做官後一開始每年還回來,後來家中老輩人家過世了,他這一支就不再回來,不到幾年間連音訊也斷了。想是一幫目不識丁的親戚沒什麽好來往的。

那……阿池會不會也這樣。

他一想就覺得難過:“二叔二嬸不會走吧?”

沈月這次清楚地說出來個字:“……會走。”她在私塾讀書的時候聽女夫子講過,當朝為了彰顯孝道,凡進士及第者,朝廷都允許其將父母接到京城居住,以後做了大官,還會給其父封虛官給母封誥命呢。

沈正的臉色更黯然了。

他捏緊拳頭又松開,心中別提多不是滋味了。

“二得……”沈月再一擡頭,沈正人不見了。

小籃子和貍貓被他放在地上,也沒有帶走。

沈持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他跨進後院看到沈月站在那兒發呆,微訝:“阿月,在想什麽呢?”

沈月掰著手指頭:“二得。”

沈持:“二哥怎麽了?”

沈月說不上來。

沈持:“阿月,來幫哥哥幫從京城帶回來的禮分了吧。”

兄妹二人回房去盤點他帶回來的禮。

給沈全和沈知秋的每人一套文房四寶,給他爺沈山的是一頂瓜皮小帽,給家中女眷的是胭脂水粉,給叔伯們的是四方巾,給老旺的是細細的銀項圈……這些都是在京中的時候趙蟾桂一手操辦的,叫他省了不少心。

沈持挨個去送,到沈正屋裏的時候,那孩子抿唇問他:“阿池,你也給我一套筆墨紙硯吧。”

沈持楞了一楞,他點點頭:“好。”

正好他書房裏還有一套未拆封的,當即拿出來送給了沈正。

“阿池,”他說道:“你說,不念書太沒出息了是不是。”

沈持:“……”這……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沈正:“其實,我也不是完全不會念書。”那些年讀書的時候,他既不如沈持聰穎有悟性,又不如沈知秋用功,多數時間都在白白混日子。

他想:他要是奮起用功,或許能跟沈知秋一樣考過縣試吧。

日後再考中童生,起碼是讀書人身份,以後就算沈持這一支發達了,也不會太嫌棄他的吧。

沈正活到十九歲,竟才頭一次生出他想要好好念書考功名的打算,他甚至都算好了他這兩年攢的娶媳婦兒的銀子夠不夠他重回學堂……

沈持隱隱聽出他的想法……沒做置評,只說了幾句鼓勵他的話。

一家人吃過朝食,外頭一陣腳步和鑼鼓聲,有衙役提前來報:“禮部的大人們和文縣太爺一道給沈大人送匾來了。”

沈持忙去換了朝服迎接。

禮部官員將“狀元及第”的匾額送上,又最後說了些恭賀的話,到此,狀元省親的事就算完了,他們要返回京城去覆命。

沈持:總算知道為什麽朝廷春闈點狀元都是世家子了,畢竟,省親的時候禮部官員也要方便許多。

好在秦州府在國之中西部還不算太偏,譬如要是點個瞻州府——國之最南端的州府,比韓愈筆下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①”後世的廣東潮汕那片去京師還遠,你叫禮部官員怎麽陪同回鄉省親,跋山涉水的一去一回兩個月都得沒了,所以立國百多年了,那地方從未出過三鼎甲。

沈持慶幸自己沒胎穿到離京城過於遙遠的地方去。

等送匾額的官吏們一走,沈家開始祭祖。

沈山摸著狀元及第的匾額,還有黃榜,榜帖,肅然對祖宗叩頭敬告:“我沈家世代做善事積德,到了阿池這一代上,終於有出息了。”

說完,他咚咚咚地給祖宗磕頭,一個牌位磕三個響頭。

沈持在一旁聽著,生怕他爺磕出腦震蕩來。

沈山磕完,讓沈持領著四個孫子又給祖先磕頭。沈家不是什麽大家族,要祠堂儀式,他們簡簡單單就算祭過祖了。

沈家祖宗在那邊這次要說嘴了,別人都是逢年過節才有供奉,他們今日比之別人白白添了個狀元郎回鄉祭祖的日子,吃上了豬頭肉,在那邊能吹噓好一陣子。

祭祖之後,沈持去探望孟度。

他先去了一趟青瓦書院,得知孟度感染風寒在家中養病,又轉去孟家。

孟家在城中一條窄巷中,官轎幾乎進不去。左右兩旁皆是高大的磚墻,墻頭鋪有飽經風雨侵蝕的黛瓦,昭顯出此處是城內舊宅,從前住的也曾是殷實人家。

找到孟家,是個老仆人來給他開的門,沈持:“我是沈持,聽說孟夫子病了我來瞧瞧他。”

“喲,新科狀元郎啊,”老仆激動地說道:“快進來。”

孟度坐在堂屋喝熱水,除了有點慵懶,病氣不算很重。見他來了作勢要拜:“沈大人。”

嚇得沈持一把將他摁在椅子上:“夫子,別這樣。”

“難為你還記得我,”孟度口氣幽怨:“一回家就來看我。”

沈持:“學生心裏一直記掛著夫子。”

孟度:“你自個兒坐吧。”

沈持看見桌上放著茶壺茶杯,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坐了:“夫子可請大夫看過了?”

“不要緊,”孟度也給自己倒了杯水:“在家喝兩天熱水便好。”

沈持:“……”

“見過天子了嗎?”孟度問他。

“嗯,”沈持說道:“金殿傳臚那天有幸面了聖。”

孟度簡單明了:“以後為黎民蒼生當個好官吧。”

“夫子,”沈持面上浮現出一絲微微的不解:“學生不知到底何為好官,還請夫子點撥。”

孟度忽然坐正了身板,他鄭重其事一句一句說道:“做高官,掌大權。”

沈持:“……”

“小時候讀史,書中記載很多朝代發生災荒或是動蕩之年,田地荒蕪沒有糧食,把人當羊吃,什麽和骨爛,什麽不羨羊②……民不聊生的時候發生的慘事縱然今日從史書中讀來依舊令人心肝懼摧。”

“我朝百年來雖也有小疾,但從未成大患,皆是在緊要關頭總有一人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托住了這一段天下太平,”孟度說道:“前左相薛昧薛公,再往前開國之初有大將軍衛翎,都是當朝曾經的國之柱石。你當效他們,他日身處廟堂高位時竭盡所能庇護天下百姓。”

聽他說完,沈持起身長揖一禮:“先生的教誨學生謹記在心。”當官,當大官。

孟度自嘲了下:“你小小年紀已是朝廷從六品官了,而我蹉跎半生不過一教書先生,有什麽資格對你說這樣的話,你當耳旁風得了。”

“夫子最好了,”沈持去拉他的袖子,猶如他當年入學時常常頑皮去抱孟度的大腿那般:“我最喜歡聽夫子說話了。”

“狀元郎去了一趟京城,”孟度笑笑:“回來嘴都抹了蜜,果然還是京城好啊。”

說著他大笑起來。

沈持:“夫子就別笑話我了。”

孟家只有一老仆,看起來快七十歲了,也不做什麽活兒,他到來時候連倒茶都是自己動手。

沈持心想:算著孟夫子今年四多歲的人了,怎麽連個家也不成。

當日辭別孟度,從孟家出來的時候老仆人追出來:“狀元郎啊……”

有話對沈持說。

“公子他這輩子約摸就一個人了,”老仆人說道:“老仆我來日無多,日後請沈大人多加照拂公子。”

沈持問道:“夫子為何沒成親?”

“唉,”老仆人嘆了口氣:“沈大人有所不知,當年老爺在世的時候給公子訂過親,後來老爺罷了官回鄉孟家門第衰落,人家不肯再認這門親事,公子心灰意冷,之後再沒動過娶親的念頭。”

家學淵源瀚墨留香的孟家,就這樣無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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