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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衣錦還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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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衣錦還鄉(1)

新科狀元回鄉省親, 一路由禮部官員帶著“狀元及第”的匾額、黃榜隨行,每行至驛站——供官員途中食宿或是換馬等的地方,當地官吏得知都要去朝賀, 因奉有天子欽點狀元的聖旨,不管什麽官員一律要跪迎, 之後換一匹馬去往下一驛站。

朝廷的驛站以京城為中心向四面輻射開來,三五十裏一驛站, 越靠近京城,驛站之間的距離越短, 門前栽的花木越多, 馬兒養的越肥壯, 跑起來越快。

四月二十九日,這天晴, 微風, 回鄉省親的新科狀元郎沈持一行人行至出了京城後的第一省,通州府城, 彼時, 暮春的天陽掛在高高的天上, 當地的官員、士子和百姓早已等候在他要下榻的三岔驛門前,爭相一睹少年狀元郎的風采。

通州府知府周六河帶著府衙一眾官吏前來迎接,他生得面白少須,長相在中年男子中算是俊美的, 一身緋色官袍, 家世不俗, 卻於矜貴之中透出一股貪婪的氣息來,叫人看了霎時生出罵一句“呸,狗官”的沖動來。

趙蟾桂在遠遠看見通州府知府的車駕過來時就低聲跟沈持說道:“大人, 那個與蟊賊勾結搶過往舉子的臭知府來了。”

沈持“哦”了聲,款款下馬。

“恭賀沈大人大魁天下,”周六河上前恭敬地對著黃榜跪拜:“衣錦還鄉。”

“周大人,多謝,”沈持慢慢還禮,他口中開始掉書袋子:“一進通州府便覺‘皇恩浩蕩江河闊,聖德照回日月高①’啊……”他一字一字拖著長音,用廢話文學大談特談忠君、為臣之道,沒完沒了。

叫周六河跪在黃榜前的時間真不短。

他身後跟著的趙蟾桂一撇嘴,想笑不敢笑,心道:我家大人去年進京趕考時,在你的治下險些遭了賊,沒想到吧你也有今日。

跪在地上的周六河:哎呀,新科狀元郎怎麽這麽啰嗦,這不就一大書呆子嗎。皇帝昏頭了吧,點這麽個迂腐之人來當狀元。

不是,年初他赴京趕考的時候沒從通州府過嗎?那幫蟊賊是怎麽辦事的,怎麽就沒給他禿嚕精光讓他進不了京考不了春闈呢。

真是一群廢物啊。

沈持吊書袋子吊得口幹舌燥,他假惺惺地說道:“周大人,下官還有三兩句話要說……”

周六河陪著笑臉:“沈大人請講。”

他足足說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終於說完了話,請周六河起來,一行人進了三岔驛站。

趙蟾桂:“……”

這要是傳出去讓沈持那群最毒的摯友知道,還不得說他下河洗個澡,全京城的人今年都能喝上龍井茶,那可是上好的綠茶味兒啊,嘖嘖。

這是出京的第一驛,也是進京的最後一驛,叫三岔驛,青磚黛瓦、三重飛檐,前面的牌樓上懸掛著“置郵傳命”四個大字,後面是一處合圍式建築,裏面有供宦海北來南去的官員或者文人墨客們食宿的地方。

沈持一行人選了二進院住進去。

風中飄來柴草的氣息,城裏人家正在燒火做飯,炊煙裊裊升騰。

周六河咬著後槽牙把精心準備的飯菜送進來:“時候不早了,沈大人請用飯。”

畢竟他是後宮周淑妃的侄子,沈持不敢把人得罪太狠了,連忙說道:“多謝周大人,周大人執政一方,想是公務繁忙,下官一路風塵也想早早歇下,大人隨意些,請回吧。”

“沈大人好生歇著。”周六河終於脫身,從客棧出來他面色陰郁,上了馬車他癱坐在裏面,跪得他險些沒暈過去。

多少年沒吃過這樣的苦頭了,沈持這個酸腐文人,氣死他了。

……

沈持住進三岔驛後,吃了一餐飯,閑來無事在驛站之中轉悠。

三岔驛的墻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湊近了一看,原來是過往的官員或者文人墨客題的詩句。

他想起來了,後世流傳很多絕唱,最初就是題在驛站上的,比如《陽關三疊》便是詩人在渭城驛寫的。

有:

三岔驛,十字路,北去南來幾朝暮。

朝見揚揚擁蓋來,暮看寂寂回車去。

今古銷沈名利中,短亭流水長亭樹!②

詩中“北去”指的是進京為官,“南來”指的是貶謫流放,“幾朝暮”,這是說宦海浪大,變數瞬息的。

想來題詩的人定是一位官員,有過官場失意,才發如此嘆息吧。

沈持往下看去,見另一行是:

今夜三岔驛前月,伴吟應到落西山。③

還有:何時驛使西歸,寄與相思客,一枝新。④

……

相思與愁緒,寫了滿墻。

墻壁上的詩句中出現最多的景是梅與月,他正好奇呢,擡頭往窗外一看,只見幾株梅樹,一架薔薇,天空上懸著一彎月牙。

天黑了。

沈持舉著燭火看了一首又一首的詩,眼睛累了,他望向今夜的月色,不知……遠在邊關的史小將軍還好嗎。

逛完三岔驛,一瞬旅途的疲勞來襲,他心中念著回家,早早歇下。一夜自是安睡。

次日沈持換了匹壯碩的公馬,繼續趕路。

十天後,抵達秦州府。

還未入城,秦州府城外早已有衙役敲鑼打鼓來迎,高喊:“恭迎新科狀元回鄉。”百姓湧出城外來接他,鞭炮聲響徹十裏開外,散落的鞭炮在地上亂蹦,似鋪了一層厚厚的紅毯。

秦州知府韓其光迎出來,在他禮部官員捧著的黃榜前跪下:“恭迎新科狀元沈大人。”

沈持一把將他扶起來:“韓大人快請起。”

韓其光眼中含著淚,他克制地扶著沈持:“沒想到我秦州府還能看到新科狀元郎省親啊,本官這心裏……痛快了啊!”

他在這裏當父母官快十多年了,別說新科狀元郎,連個探花省親都沒見過,每次春闈之後,能孤零零回來一二進士便已是天大的喜事。

哪裏還敢想狀元郎攜黃榜歸來省親!

當下在城中最好的酒樓設下筵席,要為沈持接風洗塵。沈持拱手說道:“韓大人,君恩眷顧,下官此次有幸摘得魁首,自當常思微時事,不敢貪奢華講排場,如今一路走來浪費頗多財力,下官十分慚愧,還請大人萬不要再開筵席,咱們能相聚說幾句話就好。”

說什麽也不肯在省城多停留。

韓其光只好送他出城,望著新科狀元一行人走遠,他對身邊的官員道:此子少年得志卻不忘本心,將來必成大器。

沈持在馬上鼻子癢癢想打噴嚏:……

路上,趙蟾桂說道:“今日迎大人回鄉的官吏中,有一人鬼鬼祟祟的,不知是不是大人有過節?”

沈持:“我看見了趙大哥,同知許大人。”

當年占了他團滅獻縣山匪功勞的許尋,如今升了官,在府衙當同知。

趙蟾桂:“大人要不要告訴韓大人?”

沈持:“罷了。”

他回鄉省親不想找任何人的麻煩。

或者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吧。聽說許尋這人為官的名聲不算壞,就不同他翻舊日的賬了。

從省城出來,沈持一眾人快馬加鞭趕往長州府。

到了長州府城外離城還有十多裏,已被圍得走不動路了,官道旁的百姓們夾道相迎,很多人手上抱著白胖的男娃兒,帶他們來看新科狀元郎,期望他們能沾沾文曲星的才氣,長大後讀書登科及第,耀祖光宗。

沈持讓趙蟾桂打賞沿途遇到的家鄉婦孺,有小娃兒擠到他馬前的,他會把孩子抱到馬上,跟他一起走一段路。

長州府的城門上高掛著紅燈籠,門前鋪了十裏紅綢,衙役們列隊等候在門外,到處都是一片歡呼聲:“新科狀元郎回鄉省親嘍——”

知州顧汲率大小官吏等在城門外二裏地處,一直讓衙役去探新科狀元郎走到哪裏了。

等了許久,終於有人喊了聲:“新科狀元郎來了。”

這時,長州府城門口二人敲起大鼓,幾十人敲著鑼,在鑼鼓玄天中,一隊醒獅從城樓上一躍而下,舞起登科舞,醒獅龍騰虎躍,氣勢雄壯如風起雷鳴,舞著來到沈持面前跪下做恭迎狀。

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

沈持見此情景從馬上下來,撩袍跪地一叩首:“鄉親們,我回來了。”

他這一跪讓不少百姓眼中泛起淚花:“好,好,我們長州府的狀元郎回來了……”

知州顧汲領著官吏們急忙上前跪迎黃榜:“恭賀沈大人高中魁首。”沈持:“多謝顧大人,大人快快請起。”

長州府的官吏們簇擁著,無人不說著恭賀的話。

在人群中,沈家上下的男丁穿戴一新,早已被府衙接到城外來迎沈持,只是他們擠不到跟前去,只能遠遠望著一身大紅狀元朝服的沈持緩緩而行,沈山啞聲說道:“阿池回來了。”

說完他泣不成聲,被三個孫子攙扶住勉強隨百姓一道跟隨新科狀元入城。

沈煌一次次擡頭去看兒子,那帶著烏紗帽腰束玉帶的孩子是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他紅著眼,心中一遍遍念著:阿池,我們的阿池考中狀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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