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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碑林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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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碑林題名。

他吃了五分飽, 酒已過三巡,各新科進士們還在向朝廷大員們敬酒,尤以敬吏部尚書穆一勉的最多, 那邊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其他人身邊也不冷清, 唯獨賀敬之,新科進士們都繞著他走, 似乎他也不在意有沒有人來給他敬酒,一官孤零零坐在那裏, 慢條斯理地吃著菜。

沈持在心裏對他又是一聲聲唏噓。

再看新科進士們作為剛踏入官場的新手, 在面對一眾宦海老臣時畏手畏腳, 難免失了些分寸。

比如在皇帝才淺淺敲打過的“朋”與“不朋”的問題上,有新科進士拿捏了, 聽說某位大官跟自己是同鄉, 不敢明目張膽去攀,卻在敬酒時一開口由京城官話換成了方言, 跟聯絡暗號似乎的, 大官皺眉:什麽……剛才風太大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吧。

十分的尷尬。

沈持繼續吃了兩口菜, 這時候汪季行端著酒杯走過來說道:“沈狀元,你我是不是該去向李大人敬個酒?”

他說的是李叔懷,當年秦州府鄉試的主考官。當年一道赴過鹿鳴宴,今又相逢在瓊林宴上。他們雖不敢明著叫一聲“恩師”, 卻在心裏早已不知喚過多少回了。

沈持:“走吧。”

這個應該的, 無關乎朋不朋的。

他們二人走過敬酒, 李叔懷微微點頭:“狀元郎不必多禮,這一次殿試本官也任了讀卷官,看過你的卷子, 你小小年紀能有這般眼光與才華,叫人讚嘆,”話到這裏,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賀俊之,語重心長地說道:“不過你少年得志更需大德,為官者常懷謙遜敬畏之心,不可得勢倨傲。明日天子授你官職,你入了翰林院之後,本官望你靜下心來再做三年學問,穩住心性,免得日後德不配位,欲行百裏卻九十啊。”

他的一席話,聽得沈持額上冷汗直冒,說道:“大人教導的極是,在下謹記在心。”

李叔懷又叮囑汪季行幾句。

一來二去的,很快盛席華筵散場,沈持赴完瓊林宴後回到會館。

申掌櫃端來醒酒湯叫他喝了,笑瞇瞇地說道:“明日去吏部領了官服、官印,去翰林院點了卯,便可回鄉省親了。”

秦州府不知設了多大排場的宴席正翹首以待這位新科狀元郎榮歸故裏呢。

沈持:“嗯。”

是該回家了。

申掌櫃又想起一件事來:“白日獬豸書肆的潘掌櫃給狀元公送了二百兩賀銀來,”他從袖子裏拿出兩張百兩面額的銀票放在沈持面前:“說是《雅蟲》一書賣得極好,這也是給狀元公的潤筆費。”

沈持盯著那兩張銀票,與其說是潤筆費,不如看作是潘掌櫃找個理由巴結他罷了——《雅蟲》賣得再好,能在短短數月之內賺幾百兩銀子?

沒有的,肯定沒有這樣的好事。

如今的他,名利接踵而來,這才只是預熱。

他倏然想起今日在瓊林宴上李叔懷的諄諄告誡,不由得深以為然,年少得志,如何穩住心性不迷失,極不容易。

夜裏入睡前,他反覆覆盤自己中了狀元後的舉止言行,尤其是今日在瓊林宴上的,還好,沒有發一句倨傲之言。

當官三事在,曰清,曰謹,曰勤。①

沈持又趿著木屐下床,提筆寫下了這句話,用以警醒自己時時戒之慎之。

次日,他讓申掌櫃將獬豸書肆送來的二百兩銀子還了回去,並令與潘掌櫃約定,如果他的《雅蟲》日後賣夠先前付給的潤筆費,後頭賺的錢四六分成,明著算賬。

書肆自然無不應下的,逢人便說沈狀元不愛錢日後定然是個好官。

沈持:“……”

瓊林宴的第二日,他率新科進士拜謁孔廟,行釋菜禮,而後去國子監的碑林刻石碑留名。

國子監就在孔廟旁邊,裏面進士留下的碑為後世著名的碑林之一,鐫刻著數朝幾千名進士的詩文和名字。

每一次春闈,就會取一塊石碑用來刻今科進士的名字,以留給後人觀瞻,也留下士子曾經的風光和榮耀。

“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②”便是樂天居士及第後石碑留名時的心情。

沈持:他可是百餘人中最少年的,自豪,嘿嘿。

主持石碑題名的禮部官員拿出一張榜單:“沈狀元,你是一甲頭名,你先來題名吧。”

沈持從他手中接過筆來,按照指引,在寫著“貞豐十七年丙辰科”的下面,鄭重題上“一甲第一名沈持”,屬於他的一行高懸在石碑上,占的地方大,字也能寫得大,這就是獨自屬於狀元的風光。

他的名字下面是榜眼和探花題名的地方,而其他人只能依殿試的名次密密麻麻以小字寫在更下方。

幾百年後,一撥又一撥的學生來國子監參觀,或許會在碑林上找到他們的名字,驕傲地的說道:“我祖上可是出過進士的,瞧,他的名字刻在上頭呢。”

帶隊的語文老師聽見了,於是問他或她:“那老師以後多叫你寫寫作文。”

登時把那孩子嚇得縮回脖子不敢吭聲了。

……

碑林題名後,至此,春闈登科後的儀式算是走完了。

沈持他們三鼎甲要到吏部換取新的身份文書,領取他翰林院編撰的官服、官印,而餘下的新科進士們則要準備朝考,之後等待任命。

當朝的吏部一共有四個司,文選司、驗封司、稽勳司和考功司,沈持來報到後,文選司的官員笑臉相迎:“沈狀元快請。”

坐下片刻後,他們捧來了授他翰林院從六品修撰的聖旨,新的身份文書,一套官服及一枚黃銅質的龜紐官印,一一給沈持過目。

官印加身,從此他就是朝廷從六品的官了。

沈持收了東西畫押時,吏部尚書穆一勉笑呵呵地走過來問:“沈狀元不日歸家省親後就可以到翰林院任職了。”

沈持對他長揖一禮:“穆大人,要是有機會,下官有意到工部的礦物司觀政。”

聽完他的話,穆一勉的神情變了幾變,欲言又止:“……工部,礦物司?”

“你可知工部的礦物司常年游走在外?”是個非常苦的差事。

沈持說道:“在下還不曾遠游看看這天下,如今想要走遠一些,抒一抒狂志。”

穆一勉本來想替某位致仕的老友的孫女保個媒的,結果聽到沈持這麽一說,徹底不敢提了,這樣狂放的少年人,不適合他老友的孫女。

只能舍棄這個狀元郎,讓老友看看別的才俊了。

沈持要是知道他內心在想什麽必然也很滿意他沒有說出來。這麽好的一樁親事他做做好事讓給別人吧,自己就不去高攀了。

穆一勉聲色不動地說道:“沈狀元既有這個志向,本官自會為你同工部商議,而後呈報給聖上。”

“多謝穆大人。”沈持施禮謝過他。

辭別穆一勉,沈持去翰林院報到認認自己的桌子擺放在哪裏,一進去,就翰林院學士、侍讀、庶吉士等一眾官員給圍了上來,與他執禮互報名姓。

當有人問到沈持去不去六部觀政的時候,他說:“在下想去工部礦物司。”

工部。

礦物司。

那種常年在外不回京的官職,與外放又有何區別。

眾人驚愕不已,在心裏暗暗給沈持貼上“不羈”“恃才傲物”的標簽,等著瞧,等他撞了南墻,蹉跎歲月,到中年官場失意,離廟堂太遠且沒有機會再回來的時候,一定會後悔今天的決定的。

他們委婉地勸了幾乎,沈持卻絲毫不為所動。

兩日後,聖旨下達,命他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到工部礦物司觀政一年。

來送聖旨的太監丁吉用尖細的嗓音問: “沈修撰真的要去工部啊?”

“嗯,想走遍國之錦繡河川,”沈持笑道:“趁著年少。”

丁吉只能無奈地笑笑:“可不是,以後歲數上來就走不動啦。”

第二日,沈持便到工部的礦物司去點卯。工部尚書李廉早早在門口迎他,見了人親自領他進去:“沈修撰可知工部從未來過翰林觀政。”

當朝能點翰林的都是春闈三鼎甲,他們登第後授官進了翰林院,極少會到其他衙門去觀政,沈持是頭一個,選的竟還是冷衙門——工部!

“以後要仰仗李大人關照了。”沈持說道。

“那是自然,”李廉微微擰了下眉頭:“只是,沈大人來的礦物司如今在西南黔州府有一樁難事,涉及我朝的朱砂礦藏……”

沈持聽了肅然道:“下官願與工部一道攻克此礦藏之問題。”

他心道:我便是沖朱砂礦藏來的。

“工部很快便要派人到黔州府去,”李廉說道:“算著時間,差不多在沈大人歸鄉省親之後,還真是巧了,到時候恐要沈大人與工部人員一道前往。”

沈持拱手道:“下官悉聽吩咐。”

對於他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選擇去工部礦物司觀政,有人唏噓,有人冷嘲,有人議論紛紛……那又怎樣,不妨礙沈持在一個杏花微雨的春日裏騎馬離開京城,回秦州府省親祭祖。

好友林瑄一行人來送行,走出十裏長亭,每人折一支柳條贈他:“歸玉兄,路上保重啊。”李頤最是實在,從京城著名的藥店買來幾十個香囊讓他帶上:“這些都是防瘴氣的,你省親後去黔州府的路上佩帶在身上,一個不行就帶兩個。”

沈持動容地謝過他,上馬揚鞭:“諸位,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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