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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會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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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會試(2)

饒是如此, 他還是在草稿上又寫了一遍,通篇九百來個字,他又刪去三字, 讀來更是簡潔。

寫完後他把草稿晾在一旁,擱下筆中場休息。

此時外面的雨停了, 但是太陽沒有出來黑壓壓的辨不出什麽時辰,沈持聞著號舍裏飄出的各種飯味兒, 猜大約是午後了。

先前燒開的水冷了,爐子裏的火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熄滅了, 只覺凍得腳尖生疼, 想站起來跺跺腳取暖。

一擡眼, 遠遠看見端坐在號舍前方的考官團們,靜靜搓手的搓手, 前後一下又一下跺腳的跺腳……看來都凍得不輕。

但他們上半身坐得穩穩當當, 目光不減絲毫威嚴地註視著整個考棚,讓考生們喝口水都要提醒自己禮儀周全, 萬不可被嫌棄了去。

號舍裏有衙役端著一筐木炭在四處巡場, 為需要的考生添炭, 不過這些都是要收銀子的不白給你。畢竟來會試的都是舉人大老爺,每月從他們當地府衙領銀子,朝廷沒有再補貼的必要。

沈持從考籃中拿出幾枚銅板買了木炭重新生火,熱了水倒出一杯來喝。

幾口熱水入喉, 暖意瞬間流變全身, 驅散了早春京城陰雨天的濕冷。

這時眼前晃過一角緋色衣袍, 沈持定睛一看半截刺繡羽尾翠綠透亮,大約是個孔雀補子,他的手極其微微一顫, 不用擡頭就知道來人是誰,大理寺卿賀俊之。這次的考官團中只有他一個三品文官。

“這水,”姓賀的低聲說話時與正常男子的聲調無異:“燒開了嗎?”

他方才在這一排號舍的另一端巡視時才看見沈持買木炭點火生爐子,這一轉眼的功夫這考生就喝上水了。

沈持恭敬答道:“回大人的話,水是先前燒開過的。”

不過嫌涼溫一溫罷了。

那緋袍一擺又走過去了。

沈持:“……”

難道他看起來像喝生水的人嗎,正在揣摩賀大人什麽意思,忽然他的肚子咕咕叫起來,提醒他該安排吃頓飯了。

再不開飯,五臟六腑都要餓成段譽他哥斷糧了。

沈持趕緊支上鍋,從考籃第三層放吃食的裏面拿出幾個會館廚子炸的肉丸子擱進去,放水燒開,等煮出來連湯帶水的就是一頓飯,不得不說會館的廚子是懂快餐的,不錯。

他周圍的考生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生活燒水又燒飯,號舍之內白煙裊裊,心想:這小舉子一頓飯消磨掉小半個時辰,這場考試能作答完嗎?

會試三場考試,頭一場,就這場最為要緊,浪費不得光陰呀。

他們正要拿出餑餑就一口冷水對付一頓,忽然想起方才賀俊之的話“這水燒開了嗎”——進號舍的時候許多考生又拉又吐,莫非是備考時懶得燒開水,或者書童偷懶,他讀書時渴極了喝了冷水的緣故吧。

有人想起來了,進京趕考的時候家鄉的老舉人們曾提醒,說開春這個時節去京城,一要帶穿得厚扛住倒春寒,二萬萬不能在吃了葷腥後喝生水涼水,喝了鬧肚子……哎呀差點兒給忘了,他們趕緊支上爐子,燒水,喝開水。

考棚裏生火的人越來越多,到黃昏時分暖意融融,已覺不出寒意了。

但幾千人的考生之中,總有幾名迂腐不機靈的,他們怕耽擱作文章的時間,頭鐵一口冷水一口餑餑地吃,非要把燒開水的時間都省去,主打一個我行我素。

沈持吃了一碗肉丸子湯,身上微微出層汗,通泰了。

他漱過口,再看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到黃昏了,也就是說會試頭一場三天兩夜的考試過大半天了。

沈持:真快。

他把晾幹的草稿收進油紙袋中,又把試卷拿出來去看後面的題目,不難,但也要打起十分的精神來寫。

來不得半分馬虎。

沈持又抽出幾張草稿紙來,先打草稿。

一個又一個的館閣體字從他的筆尖流逸出來,八歲入書院跟隨夫子習字,曾一日千字,二千字,四千字臨摹習帖……將手臂都寫腫了才寫得有模有樣,又在至今的九年間不輟一日才練得這麽一手科舉通用字體,甚是正雅圓融,華美討喜。

初更時分,考棚之中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這會兒考生們都在作答,很安靜,只有磨墨或是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音。

沈持卻在這時候停筆,他沒有點蠟燭,將寫了一面的草稿紙收起來放進油紙袋中,又歸置好筆墨紙硯,而後起身彎腰拆下一當書桌一當座椅的兩塊號板——兩塊實木的萬用板子,鋪在號舍的地上,看樣子是要睡覺了。

他周圍的考生見這間號舍熄了等,號板撤下,極是迷茫:……

他們在極短暫的走神的空隙心想:剛才敲的是初更的更鼓吧?

這位考生是要就寢了嗎?這麽早睡覺是打算三年後再來一趟嗎?

沈持鋪好板子,又在上面鋪了一層油紙布,才下過雨的地上潮濕,防一防潮氣總是沒錯的。

又鋪上被褥,勉強弄了個床鋪——上輩子早年坐過的綠皮火車臥鋪的既視感。

然後他將棉袍裹在身上,面朝裏面蜷曲著身子,開始睡覺。

幾千盞燈火中,只這一處漆黑,考官們看了都想問問這名舉子是來求功名的還是來會周公的。

不過他們見的考生多了,每年都有不一樣的怪胎,隨他去吧。

沈持:這是我鄉試的經驗,頭半夜考生們都在做題很安靜,到了後半夜,考生們雖然熄了燈睡覺,但有人鼾聲如雷,有人不停地跑馬桶方便,有人夢游……響動根本停不下來,對睡眠不是很友好。不如前半夜抓緊把覺睡了。

他在別的考生奮筆疾書的沙沙聲中酣然入睡。

有考官看見了淡然一笑,有的卻嗤之以鼻,覺得此考生是來湊數的。賀俊之的眼眸在暗處微微低垂,不知怎麽回事,他似乎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當年會試,他也沒把考棚中的幾千名舉子當回事,不過是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吃飽睡足後寫寫文章罷了。

這考生,有那麽點像他。

……

沈持的預料分毫不差,一到子夜時分,考棚之中開始鼎沸,先是一個考生打瞌睡不小心碰翻蠟燭失了火,他大叫請求衙役們滅火,把他旁邊的考生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緊接著,一群鬧肚子的考生沖向馬桶,,有人憋不住上吐下瀉弄得渾身都是,出來時熏得幾個貴族子弟吐了,那一片又亂作一團。

今夜考官之中當值的是賀俊之,他眼神冷冷地看著那幾個滿身汙穢的考生,低聲罵道:蠢貨。

這個季節來號舍裏吃冷食喝冷水,蠢死算了。

……

那些睡眠不好的考生,躺下剛有點困意被吵醒了,快要入睡的時候又被吵醒了,如是兩三次,直接睡不著了。

江蘇府解元徐照真便是這樣的,這場考試的題目對他來說還算容易,他想趁著頭一天見號舍體力好,趕緊把草稿寫完,於是弄到深夜才吹蠟燭睡覺。

但是考棚之中實在是太吵了,他壓根兒沒辦法入睡,只能強制自己瞇著眼睛養精神。

到了三更末,本來已經漸漸安靜下來的考棚之中一聲狂呼,原來是一個年過六旬的舉子,衙役巡邏時看到他的號舍內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叫了兩聲,一看人都快涼了,連忙擡出去施救。不知後來救活了沒有,也沒聽到後續。

沈持就在這時被吵醒了。

他還睡得不錯。用手帕蘸水抹了把臉之後精神頭大好,他又生爐子燒水喝了一杯,時間還沒到清晨,正是靈感滿滿的時候,抓緊時間拿出昨日寫的草稿了,又一字一字看起來。

考棚裏此時打鼾聲跟打哈欠聲還有煩躁的踢號板的聲音混雜在一處,甚是聒耳,叫人不由得感慨能睡的人丟大街上都能睡著,不能睡的人,像徐照真還有幾位京兆世家的公子,只能苦笑著熬去漫漫長夜罷了。

幸好都帶了參片,再瞇片刻起來含嘴裏一片,期望把這場考試撐下來。

……

沈持寫到試貼詩的時候卡頓了下,一分神聽到鍋碗瓢盆的聲音,原來吃朝食的時間到了。

他擡起頭,一輪紅日掛在天空,又圓又大,天終於放晴了。

他貓著腰鉆出來,將掛在外面的油紙布取下,悶了一夜的濁氣消散,連呼吸都通透不少。

而後,沈持把坐在火爐上的水壺取下來換上小鍋,燒開水,扔了一把大米和花生進去,給自己煮碗粥喝。

有一舉子大抵平日裏四體不勤,燒開水時把自己給燙了,在號舍之中哀嚎起來,讓人聽得心揪,又打斷了幾位才子的思考。

他們無奈地嘆口氣,掩面平覆心緒。

不過此間也有人對外在的紛擾充耳不聞,胸中文思如泉湧,落筆字字珠璣。用一句話說就是——強者從不抱怨環境,比如徐照真在一夜未眠後含了幾片參在口中,埋頭書寫猶在無人之境。

還有京兆府的李頤和賈嵐,二人皆穩如泰山,摭拾詞華,開合闡述精細,全然沒有一絲煩躁。

……

沈持吃過朝食,將最後一道題目,試帖詩做出來,在草稿上一字一句寫著。

這一日舉子們都適應了號舍的生活,夜裏還算平靜,加上所有題目均已寫完,只差謄抄於試卷紙上,他睡了個好覺。

次日頭一場考試的第三天,清晨,號舍裏皆是筆尖落於紙上之沙沙聲。

沈持鄭重地拿出鎮紙壓住試卷,一字一行抄寫作答。

考棚外的中天上旭日赫赫,光芒灑在他身上,九年寒窗潛心經史,服膺朱子理學,博覽百家群書,竭盡呈於紙上。

祈占得鰲頭龍首,一舉登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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