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 71 章 “祝願郎君此去提衡霄漢……

關燈
第71章 第 71 章 “祝願郎君此去提衡霄漢……

次日天亮後, 寒隨一夜去,初春的暖意拂來,五更天一到, 通州府的城門緩緩打開,等候進城的人們拿著身份文書, 排隊依次核驗後通過城門去往城中的八街九巷。

秦州府一行舉子走過來後,門吏瞥一眼沈持, 這次他們終於背上了包袱,看樣子是要宿在城裏了, 當下笑道:“小老爺快些的吧, 一撥一撥的舉人大老爺早過去了, 您可千萬別誤了會試喲。”

秦州府舉子:被扒了層皮走的吧,呵。

沈持眸中略帶笑意:“多謝操心。”

門吏爽利放行, 不懷好意地說道:“快進城吧。”

今夜就讓你們留下買路財。

沈持收了文書往裏面走, 心道:也不知史將軍她們什麽時候來。

他們為了能跟著史玉皎走,擬定了兩種方案。

頭一種是:要是史玉皎白日裏進城, 不會一進城就找客棧宿下, 必然還要策馬北上再走一程, 到天黑才有可能投宿。

萬一是這種情況,他們會騎馬的買馬匹騎馬跟上她,不會騎馬的雇馬車跟緊,總之是想盡辦法竭力跟上她。

還有一種可能是她黃昏時進城, 來不及趕路就宿在這裏, 那麽他們只要跟她投宿同一家客棧就好。

進到城裏, 舉人們先去打聽買馬、雇馬車等事宜,近來進京的舉子多,這裏有許多做這樣生意的, 早市上倒不難找。

他們預先也看得七七八八了。

很快,沈持和會騎馬的汪、黃二人買好了馬,其他舉人們雇好了馬車,出行的萬事俱備。

此時距離城門打開不過一個時辰。

“先找個飯鋪吃早點吧。”沈持說道:“史將軍入了城定然要和此地的知州大人見面打過招呼再走,咱們來得及。”

這是秦州府的南大門,轄下的燕山府。

汪季行悄聲說道:“早點鋪最好是臨街的,萬一平西將軍進城,咱們也好看得到。”

能考中舉的都不傻,立刻同意了他的提議,尋了個視野開闊的早點攤子。坐下後他們一邊吃著飯填肚子,眼睛一邊瞟著四面八方,生怕錯過了史玉皎這個“護身符”。

沈持:大老爺們,你們偷感有點重啊。

秦州府舉子們三心二意地吃著早點,左等沒動靜,右等還是沒動靜,快到午時的時候,終於聽見一個驕橫的聲音說道:“快點快點,把城門口的人清走,別耽誤平西將軍入城。”

沈持遠遠望見一個穿青色官袍的男子坐在馬車裏,打起門簾,對馬車夫頤指氣使地呼道。

看來是燕山府的知州了,聽說此人叫夏先,是秦州知府周六河的連襟。

來了。

他拿起手帕擦擦臉,又擦擦手,擦完沒那好險些掉在地上,沈持深吸口氣,給眾舉子們使了個眼色。

“平西將軍乃聖上親封正三品的武將,”舉子們各自拎好包袱,湊在一塊兒議論:“怪不得夏知州要親自去迎接她。”

老舉人王皓撅撅胡子:“走個場面罷了,自古文官哪有真正瞧得武官的,心裏只叫他們‘莽夫’是了。”

呸,秦州府的知府周六河不過同進士出身,算什麽正經文官,更別提跟他沆瀣一氣的連襟夏先了。

多半也是個狗官。

另一名四十來歲的舉子歐陽新上回進京趕考行至通州府時也被打劫過,心中罵道:這樣的人竟忝列知府、知州之位,皇帝糊塗啊!

……

沈持看著夏先的馬車發了片刻的呆,交待趙蟾桂:“你去悄悄跟上,盯緊平西將軍她們進城後和夏大人寒暄多久,對了,千萬別惹麻煩,實在無法靠近就算了。”

“好的沈老爺,”趙蟾桂:“放心吧我夠機靈。”

沈持和舉人們商議待會兒怎麽跟上史玉皎:他和汪季行、黃彥霖會騎馬,待會兒等她們一開撥跟在後頭,乘馬車的則先行往前頭走,他們很快會追上去……

史玉皎這會兒進的城,小半天時間,到天黑根本走不出去通州府境內,沈持算著戰馬的速度,差不多能走到緊挨京城的昌平府,宿在哪裏。

到時候她投宿哪家客棧,他們就跟著去哪家客棧過夜。

推演幾遍計劃,自覺計劃沒有漏洞後,舉子們依計行事。

……

正如沈持預料的那樣,史玉皎進入城後和當地知州夏先打了個招呼,便繼續趕路。

趙蟾桂大老遠看見那背著長矛的女將翻身上馬後,立刻奔跑來告訴沈持。

沈持他們牽著馬等著路旁。

不一會兒。

“平西將軍車駕行經,閑人避讓——”有衙役開始敲銅鑼驅散路上的行人了。

沈持牽緊了馬。

馬蹄聲越來越重,大抵是看到有百姓,史玉皎一行十來個人掣住馬緩緩而行。

沈持想繞到她們隊伍後面。

這時候他眼前飛馳而過一位騎馬的女將,未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跑到前頭去了。

沈持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史玉皎這次沒有穿鎧甲,而是一身武將窄袖便裝,頭戴帷帽,她雙手牽著馬韁,玄黑色的披風在春風中恣意飛揚。

馬上驚鴻一瞥。

看背影她應當比五年前見長,因為她背上的長矛好似短了一截,多半是她長高了襯的。

跟在史玉皎身邊的是她的副將蘭翠,沈持一眼便認出了她,但是相隔太遠,他無法貿然上前打招呼。

出了長街,沈持騎在馬上,用目光遠遠地追著她們。

行人少時,他打馬快速前行,終於跟上了史玉皎一行人。

大概感受到有人跟著她們後頭,史玉皎忽然勒住馬,扭頭精準地瞧了過來,目光對視的一剎那:“……”

沈持飛快低頭:“……”是他小看人家了,一個年少就領兵打仗之人,怎能不敏感犀利。他又擡起頭迎上她的目光,說了聲:“在下是進京趕考的舉子,沒想到擾了將軍趕路,罪過。”

史玉皎極其微微一笑:“無妨。”

她通身的英氣逼人,聲音帶著微微的肅殺,讓他聽得想打馬上前與她同行,又怕唐突了她,只能停下馬踟躕在那裏。

史玉皎又轉身催馬快走。

“咦這不是……”史玉皎的副將蘭翠看見主子跟人說話,也扭過頭來看,她認出了沈持,訝然道:“你是秦州府……”

那個喊“姐姐救我”的解元郎吧。

沈持被她的話喚回心神,不太流利地說道:“……蘭副將,真巧,又見面了。”

蘭翠:“上京趕考呢?”

沈持點點頭。

“與我們同路,”蘭翠打馬去追史玉皎:“還真是巧。”

她的話散在春風裏。

沈持算得極準,天黑時分,恰好到了昌平府,在城門關閉之前,他們進了城。

昌平府當地的官吏又來迎接,沈持故意放慢腳步,不近不遠地跟著她。

史玉皎一行人下榻的昌平府的昌平客棧,沈持也跟著她們進入這家客棧要了上房。

“蘭副將,一路上跟著咱們的真是進京趕考的舉子?”進了屋,史玉皎摘下帷帽問蘭翠。

“是,將軍,那個最年少的是秦州府去年桂榜的解元郎。”蘭翠笑道。

史玉皎:“……”

蘭翠說道:“你道我怎麽認得他,去年押運糧草途徑秦州府省城……”遂把去年桂榜時節沈持被捉婿的事說了。

史玉皎臉上露出清淺的笑意。

天將黑時,昌平府送了犒勞平西將軍的飯菜,一共七八個五層的食盒,裏面裝的菜品異常豐盛,雞鴨魚肉樣樣全乎。

史玉皎看了一眼:“送一些給趕考的舉子們吧,一路風餐露宿很是辛苦。”她們吃不了這麽多,丟了可惜。

“是,將軍。”蘭翠說道。邊關糧食尤為珍惜,她們的確見不得半點浪費。

客棧簡陋沒什麽好飯菜,舉子們一路狂奔勉強跟上史家軍,都累得骨頭快要散了架,正打算有什麽吃什麽隨便對付一頓。

餐桌上,他們正對著一盆炒得齁鹹的白菜不知道怎麽吃第二口時,蘭翠命人搬了兩大盆菜來:“我家將軍說昌平府送來的飯菜多,吃不了,叫我送來一些,都是沒開封的,諸位郎君請慢用。”

舉人們一時不知為何忘記客氣,直接說了謝她的話,收下了!

從食盒端出來飯菜後,香氣撲鼻,讓他們的眼都瞪直了。

“多謝史將軍賞飯,”老舉人王皓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多謝史將軍。”

犒軍的吃食不算很精致,別的不說,和鹿鳴宴上的差的很遠,但很豪氣,大塊煮得熟爛的牛羊肉……吃一頓能管好幾天飽的那種份量。

舉子們一開始還只是矜持地嘗了一口,品到滋味後又飛快的塞第二口……而後放下斯文大快朵頤。

“香啊……”黃彥霖邊吃邊道:“史將軍真大方,我得……”他想說去叫人家一聲“史兄”,可一想人家三品的武將官階,又是名女子,他笑道:“好好感謝她。”

沈持吃得酣暢,他夾起一塊肉正往嘴裏送,不經意一擡頭,樓上一張芙蓉面正往他這裏看來……

史玉皎未帶帷帽,同男子一樣挽發,以桃紅色緞帶束著青絲。

這讓沈持幾乎拿不穩筷子:“……史將軍。”

她微微頷首致意。

他記得真切,她方才是在看著他笑,是在笑他狼吞虎咽嗎?沈持臉上發熱,紅得跟碗裏的蝦子沒差別。

……

一連繃了幾日,當晚松懈下來後夜裏難免睡得沈。

深夜,客棧外,夜風送來一陣粗噶的吵架聲。

“老大,到底劫不劫啊?給句痛快話。”

“知州大人說了,誰膽大包天驚擾平西將軍,誰就是跟他過不去……”

“慫貨,怕一個娘們。”

“你不怕死你去。”

……

客棧小二夜裏當值聽到了,心道:今日這裏宿的可是朝廷的三品武將,大官,我看有哪個不要命的敢來。

……

翌日。

沈持一覺睡到五更天醒來,後怕得出了一身冷汗:睡得這麽死沒被偷了銀票吧?

急忙一摸中衣裏面,還好,尚在。別的房間裏的舉子們都如他一般,醒來後急急去摸錢袋子,摸到了才知是虛驚一場。

沈持從包袱裏挑了身新衣穿上,挽發時又覺得發帶舊了,又換了新的淺青色發帶束發,下樓時趙蟾桂瞧了他一眼,總覺得沈小老爺今天有點不一樣,卻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了。

“嘶——”馬棚裏有馬的嘶鳴聲。

沈持快步下樓,往外頭一看,只見史玉皎牽出馬,正準備啟程上路,他快步走出去說道:“多謝史將軍。”

謝謝庇護,謝謝你送來的肉,真的很香。

史玉皎一抱拳:“祝願郎君此去提衡霄漢上①,早日看盡長安花。”

沈持想不出除“謝謝”之外的話回她,微微發呆的瞬間,她已翻身上馬,飛馳遠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