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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鄉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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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鄉試(2)

向書吏求藥無望, 沈持只得另想別的法子。他盯著主考官李叔懷,等他巡場走過來的時候,沈持把身前木板上的東西全都收拾下去, 後從油紙袋中拿出草稿紙,一張張對著外頭拜訪整齊, 路過的人只要眼神還好,稍一低頭便能看到他的文章。

直說吧, 他想吸引主考官的註意。

李叔懷走近了更近了,沈持看到他身板瘦小, 頭上的官帽顯得空空的, 全靠身上三品繡孔雀官袍支撐著氣勢, 但當他的眼睛掃視過來,又讓人登時心神一斂, 肅然起敬了。

隨著那雙官靴往這裏移動, 沈持的心跳加快。

好在李叔懷走到他的號舍時放慢腳步,先是淡而不厭地瞥來一眼, 而後眼眸顯出神采, 駐足細瞧。

他看了裹緊襕衫瑟縮在號舍裏頭的沈持, 驚訝於年紀不大的少年已經做好了文章,再仔細一看,草稿紙上圈的塗的,改也改完了。

不禁又多看幾眼。

這次鄉試, 他還沒有在哪位考生的號舍前頭停留, 餘下的考官也好奇地向沈持這邊張望:是什麽絆住了李大人?

先前那個拒絕給沈持紫雪丹的書吏也留意到了考官團的動向, 他瞬間緊張起來:李大人看得津津有味,這考生不會寫出了好文章能考中舉人吧?

舉人老爺……得罪不得,書吏忙開箱取出一粒紫雪丹給沈持送過去。

他走到沈持號舍的時候, 李叔懷已經離開到別的考生處去了。

書吏把紫雪丹放在木板上:“快吃了吧,這藥吃下去一個時辰便能見效。”

救命的藥來了,沈持有禮有節地謝了他。

不遠處的李叔懷看到書吏來送藥,想起方才看到沈持的模樣,倏然明白那少年秀才為何要把文章擺得那麽明顯了,為了吸引他去看,為了讓書吏給他藥。

夠機靈。

他心想:想起自己當年也打這麽過,也曾在號舍裏生過病,如果沈持明目張膽地向他求助,他心中沒有觸動,甚至一點兒波瀾都不起,根本不會讓書吏給他藥。

偏偏沈持沒有,他只是用自己寫的文章把主考官留在號舍前一會兒,就讓書吏乖乖把藥拿給他了。

李叔懷再一次在心中嘆道:這後生小子很善於揣摩人心啊。

淡淡地對陪同他巡視的同考官說道:“秦州府的天氣不好,這場鄉試病的人還不少啊。”

開考頭一天氣炎熱暑氣蒸騰,明晃晃的太陽掛在天上,可一到夜裏就下雨,號舍陰冷,寒氣從地上冒出來,輪休時候他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還要縮成一團。

何況睡在地上的考生們。

秦州知府韓其光聽見他的話,忙命書吏們去問問誰病了,該發藥的發給藥吃。

……

沈持拿到紫雪丹趕緊就著水服下,又收起草稿放進油紙袋中,裹好衣裳等著出汗。

等待出汗的片刻他瞇了一會兒,不算完全睡著了,就好像身體睡了腦子還醒著,號舍裏的動靜他都知道,只是擡不起眼皮動不了罷了。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他醒過來,又燒了一壺熱水喝下去,這時候身上的汗濕透了一層衣裳,頭也輕了許多。

問題不大了。

這時大約是夜裏的三更末,號舍裏是昏暗的,考生們多數就寢了,偶有人去上馬桶的聲音。

沈持摸黑從食盒裏翻出些吃的來,稍稍補充體力。吃完,他感覺頭腦清明,手穩穩的不是很虛,於是點亮蠟燭,從油紙袋中取出試卷,打算謄抄文章。

研了磨,涮好筆,坐端正,運了運手腕,他無比鄭重地在試卷上寫下第一個字……一行字,一頁字,直至五更天亮,號舍裏嘈雜聲一片,沈持沈醉於筆端,沒有被外物所擾。

多年練下來,他的字已經不會在科舉應試中減分了,出彩不出彩的不知道,反正不拉跨拖後腿就行。

此時,他的答卷已經寫了一半,大約還需再花費兩個時辰就能完工,頭場考試要到傍晚時分才收卷,他的時間很充裕。

沈持細嚼慢咽吃了一頓早點。吃完飯後並不急著謄抄,又裹著衣裳瞇眼小憩了會兒。

到了辰時初,考場中只餘下筆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他也養足了精神,起來用清水抹了把臉打算把餘下的謄抄完。

外頭又下雨了,號舍之中添了一層寒涼。

研磨時稍一擡頭,看見一排排號舍之中,每個洞都露出一個頭,每一房都伸出一雙腳,像……就秋末冷風中的蜂子。

謄抄很快,幾乎是個不太費腦子的體力活,沈持在午後時分已經寫完畢,他把試卷檢查了一遍,又裝進油紙袋中卷起來,解下考籃上栓的紅繩系好,聽說這是歷屆考生的習慣,系了個好看的結之後,他把東西收了收,也不早交卷,靠在號舍裏一口口喝熱水。

許久之後只覺得外頭天黑了一層,他擡頭看去,天光隱了大半,快到黃昏掌燈時分了。

也是鄉試每場交卷的時候。

考場之中也隨之騷動起來,有人高聲嘆氣,有人坐立不安,還有人在奮筆疾書趕最後的時間……

沈持安安靜靜地坐著,很快,一聲催促的鼓鳴傳來,主考官李叔懷沈聲道:“停筆。”

考場中的筆應聲而收住。

書吏們依次收卷子。

沈持的號舍在前頭,他出來的較早,背考籃竟覺出有些吃力,不過他硬撐著出來並沒有丟醜。

別的考生比他強不到哪裏去,出來號舍後一個個面如菜色,哆哆嗦嗦的,走路東倒西歪……也不知是病了還是熬的。

沈持:這才是頭一場。

等候在貢院外頭的趙蟾桂跑過來接過他的考籃:“沈秀才你的臉色怎麽這樣難看?”

是文章做的不好嗎。不會不會。

“昨夜發了燒,”沈持說道:“不過不礙事今早已經退了。”

李叔懷真是他的貴人。

“去看大夫嗎?”趙蟾桂很緊張:“抓幾副藥煎著喝吧?”

沈持:“不要緊。”

後天才考第二場,他能緩個兩夜呢。

二人回到采芹客棧跟掌櫃的說了,人家立馬說給他作的飯菜清淡精細些,沈持上樓回房歇著。

從貢院走回來全身又都是汗,他拿帕子擦幹,脫了鞋襪躺床上去歇息。

在號舍蜷縮兩天,乍然躺在床上只覺得渾身舒展,愜意無比,沒有語言可以描述,他很快睡著了。

這次是三天以來的深度睡眠,真正解乏的那種睡眠。

睡夢中,有人進來輕聲喚醒他讓他喝水,他迷糊了一下,知道那人是趙蟾桂才接過去喝了,是米湯,他貪戀地喝了一大碗,一句話沒說又躺下去接著睡。

一夜酣睡。

第二天起來已然全好了。

沈持:萬幸,萬幸啊。

這一日秋雨點點滴滴,風又寒了一層。

“沈秀才,”趙蟾桂說道:“咱們從祿縣帶來的衣裳還是薄了些,不如買件夾襖吧。”他想著沈持在號舍裏病了:“就是那日夜裏下雨凍的。”

沈持把錢袋子拿給他:“是該添衣裳了。”

叫趙蟾桂去買兩件,他倆一人一件。

夾襖買回來,沈持試了試還算合身,也很暖和,再看看天,這衣裳買的算很及時了。

他又列了個單子,讓趙蟾桂去買了第二場考試的吃食,到了次日按時赴第二場考試。這場考試題目比頭一場容易些,沈持作答很順利。

考完下來能與汪季行等熟人言笑晏晏,看上去沒耗費太過。不過也有上百名考生病了,缺了第二場考試,只能等三年後再來。

最後一場考試考到第三天晌午,只兩日又半天,比前兩場都輕松,但考生們似乎失控了,考場中時時被嘆氣和哭泣聲淹沒,一個個失魂落魄的像病鳥,大限將至一般。

而考試結束後從號舍裏放出來,許多考生搖身一變又成了精神小夥兒,呼朋喚友結伴一頭紮向青樓。

沈持:“……”

給他看呆了。

汪季行邀請他去茶樓聽說書,沈持想這個可,到了地方,茶湯上來,只聽說書的老頭說的是:

“……你們有所不知,西南黔州府那個地方,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到處是密林,瘴氣彌漫,荒無人煙……戍軍在邊境上巡邏操練總是遇到瘴氣,老朽在這裏押個註,這史小將軍能活五年,最多五年……”

可憐紅顏不久要成為枯骨了。惋惜呀!

又在嚼舌京城武信侯史家的事。

沈持:“……”

這說書的真的嘴臭,走了,再也不見。

他又隨著汪季行去逛書攤翻了翻本朝文人寫的小說,挑一本看起來,誰知道看著看著來氣了:明明故事很好看,可到了主角性命攸關的章節突然筆鋒一轉,開始著墨在女子的紅酥手,櫻桃小嘴……就跟上輩子看武俠小說緊要關頭忽然開始對女子的身材描述,看得又氣又急,一邊罵作者“這個老登”,一邊不得不快速翻過去追後面的故事情節……

似曾相識卻也索然無味。

沈持決定還是回客棧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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