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 59 章 鄉試(1)

關燈
第59章 第 59 章 鄉試(1)

聽了主考官李叔懷一耳朵八卦後, 又聞一聲鼓鳴。

是要發卷子了。

一同考官說了聲“肅靜”之後,書吏們開始分發卷子。鄉試的試卷均於每場考試前一天夜裏由抄寫完畢,據說不讓付梓印刷怕漏題, 並於考試當天發給考生,人手一份。

發卷子的時候順帶還發一個透明的油紙袋, 是交卷時用來裝試卷的,防止被濺水或洇墨。

試卷拿到手, 沈持先數了數張數,不缺, 又看看題目, 無漏, 這才去細看考的是什麽題目。

頭一場題目還是四書題——考大小七篇八股文,頭一道是大, 要作囫圇一篇八股文, 餘下的是小,都是只論述一段即可, 後面還有兩道當朝律例相關的題目, 不過是死記硬背之類的, 倒容易。

在退思園的時候王淵跟他說,鄉試重頭場,頭場又重頭一道題目,也就是說把這篇文寫好, 金光閃閃的舉人功名就朝你走來了。

沈持看著頭一道題目默念:

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 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①

一共念了三遍。

題目出自《大學》, “《詩》雲:‘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 此以沒世不忘也。”

這句話在朱熹的《四書集註》中有註疏:“《詩·周頌·列文》之篇。……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於至善,能使天下後世……,所以既沒世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②”

是記錄、歌頌周朝文王和武王父子二人功德的。

沈持在腦海中把做八股文的素材都翻出來,他沒有急著下筆,而是擡頭去觀察了幾眼主考官禮部侍郎李叔懷。

按照考生們的說法,李叔懷是榜眼出身,但因容貌不佳導致仕途不順,只能到偏遠的地方當微末小官,,多年宦海苦苦游弋,這與他臉上深重的滄桑之感相符……想來他好的文風更傾向於恪守繩墨,厚重不跳脫……

退思園的同窗們曾不止一次提及:文無定法,但要想勝出,不光平時要學紮實,還靠考場上隨機應變。

揣摩考官喜好很重要。

……

結合題目和考官,沈持給今日要作的八股文定調了。

他打算用大量的經書原句和《四書集註》中的註疏語,排列鋪陳,略加點綴勾連,寫出一篇意義完整,卻又不能留拼湊、支離之跡的文章。

思索周全,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

“即後世思慕之心,知前王新民之德。此子曾子言文武新民之止於至善也。③”

頓了一頓,又寫下承題:“使文武新民之功不止於至善,又焉能使後世之人仰其德而思慕之不忘哉?請繹而論之。④”

破題、承題抓住註疏中的“既沒世而人思慕之”,“前王所以親民者,止於至善”這兩句,稍加勾連並略作發揮,使其有一語破的之效。

起講也順著寫下來了,同樣抓住註中關鍵之字融其要義,貼定“至善”這個核心。

八股文的冒子成了。

到了正文第一段的一、二股,沈持引用《書·洛誥》中之“公稱丕顯德”、《詩·烈文》中之“不顯維德,百辟其刑之”,等字句,實疏題中之四個“其”字,貼定文王武王,虛講後賢對二王之德的宗仰,欲繼承其功業之心跡。

第二段三、四股,沈持同樣引用《莊子·馬蹄》中的“含哺而嬉,鼓腹而游。”及孟子中的字句,為什麽要使用莊子,他從李叔懷的發言中聽出一抹超然物外之意,這是有心投他所好了,但於這篇文章,貼“樂”和“利”二字,實講文武二王安民、利民之功,惠及後世。

第三段五、六股,又引經據典,強調因前王之賢與親,使其德久而不泯;小民因樂而利,而前王之德遠而不息。

第四段兩股即七、八股,他以當世與後世之人與物皆得其所來讚頌文武二王之功德。

最後的小結,沈持以“文武新民之所以止於至善也,為何如哉?故雖已沒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能忘也。”

呼應破題作結。

寫完後從頭到尾看一遍,文章可謂前後呼應,層次分明,結構緊湊。雖然多引用經籍和註疏中的字句,但文字簡練,渾然己出,古樸淡雅,對經籍熟練領悟可以融貫,叫人不太好挑出毛病。

……

他在草稿上一氣寫完,又修來修去的,密密麻麻的都是蠅頭小字。

差不多明日就可以抄在試卷上了。

科舉試卷答題時除對內容有要求外,在形式上還有許多規定,如避諱等,且不許出現越幅、曳白及塗改太甚等現象。違者則要被貼出名單公布,並不準再參加第二、三場考試,就拜拜了您嘞。而所謂“越幅”,即考生在答卷時隔了一頁,直接從下一頁開始寫了。清代蒲松齡一次應鄉試時,卷子答得很好,但因寫得太過癮了而“越幅”,再大的才子也一樣落榜。因而應試時考生一個小小的疏忽,便讓多年的寒窗苦讀白費,舉子功名夢碎。

沈持在草稿紙上又列出這幾條註意事項,之後沒有急著謄抄,放下筆打算吃飯。

已然到了傍晚時分。

斜對面的一位考生拿出桂圓和冰糖蓮子之類的滋補零食,兌水用小爐子煮了一碗在喝,沈持心想:咦這個不錯。

他翻過板子來準備當小桌板吃飯,發現板子背面有火燒的痕跡,旁邊刻著“毛竹削成雙筷子,飯團結住燥咽喉。⑤”的詩句,估計是往屆考生即興寫的,正品味著當時的場景呢,正對面考生的飯煮糊了,發出焦味兒,這主兒也是沒帶筷子,不管不顧地直接拿碗往嘴裏倒著吃。

後來被焦糊的飯團卡住,發出猛烈的一陣咳嗽。

沈持:……

他取出幾片切好的燒雞,還有趙秀才給他做的豬肉幹,點心……生爐子燒一壺熱水,就著吃了。

吃完飯,外頭似飄起了雨,號舍甬道的地上落了許多雨點。

沈持從考籃中找出錘子,油布,站起身把它掛上去,之前的釘子銹跡斑斑,敲了一手鐵銹。

雨越下越大,號舍外頭白茫茫的一片,裏頭的燭光搖曳,映著一張張老少緊繃的臉龐。

沈持沒有再動筆,他熄滅蠟燭,把稿子在腦海中回放,一遍又一遍讀來讀去,琢磨著怎樣刪改。

就這樣過了兩遍之後,遠處傳來二更的更鼓聲。

沈持把號舍裏的地面用另一張油布鋪了,把板子拆下來上面鋪了一件既能當被子又能當褥子的蓋被,蜷曲上去睡覺。

號舍裏的燈越熄越多,最後只剩一點兒光,像登科中舉的功名希冀,微弱,渺茫。

沈持睡到四更天,被一股異味嗆醒,是便溺的臭味。說是夜裏許多考生鬧肚子,搶了一夜的馬桶。

他的號舍雖然離底號,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臭號很遠,但夜裏下了雨,使用的人又特別多,沒有衙役來收拾,一反味讓整個考場都被波及,誰都躲不過去。

很多考生被臭醒,他們從考籃裏翻找出裝著香料的香囊掛在脖子裏,但是無濟於事,那股味道越來越濃烈,什麽香都蓋不過去。

還有一些有潔癖的考生幹嘔起來,大吐特吐,很快又混了另一種難言的味道進來。

沈持這輩子在農村長大,經歷過家中施糞肥,對這些氣味還是有一定的承受力的,他只是皺了皺眉頭,翻了個身又睡去。

好歹又睡了一覺。

第二天五更,號舍裏亮滿了蠟燭,沈持翻身起來洗把臉,今日打算再精修一遍文章。

昨夜那股令人作嘔的便溺味還沒有完全消散,沈持想起在退思園時同窗們聊起號舍之臭,說過把墨塗在鼻子周圍,墨香能蓋過異味。

於是沈持用筆直接在臉上塗了一層墨,畫了個黑臉,果然有些作用,墨香氣暫時占了主流,好受許多。

不過也招引來考官團的目光,大約以為這考生癲了。

癲就癲了吧,反正每次都有癲的,還不少呢。

沈持心無旁騖,只一字一字修他的文章,一日下來埋頭下來,已修剪得不枝不蔓,多一字嫌啰嗦,少一字又覺火候不夠。

可以說恰恰好。

修完他深深地松了口氣,一擡頭才發覺天色已晚,而他從早到晚竟沒吃東西也沒喝水,忘記了時間整整坐了一天。

且此刻已有點頭暈眼花。

他趕緊生爐子燒水,完全顧不得講究味道,把肉、點心等東西放進水壺裏一塊兒煮一煮——預防不太新鮮竄稀,晾涼後填肚子。

然而他並沒有胃口,只吃下兩口就再也吃不進去了,沈持有種不好的預感,一抹額頭,果然微微發熱。且他渾身發冷。

關鍵時候萬萬不能發燒啊。

這要是病了,這次鄉試極可能要落榜了。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太可惜了。

沈持在心中祈禱。

他趕緊把試卷和草稿紙等與考試有關的全部裝到油紙袋裏,然後支上爐子又迅速燒了一壺開水。

燒了開水,一通猛灌起來。初秋的夜裏陰冷,熱水灌下去,全身都像被泡過一遍,沈持心想:如果能出一場汗就好了。

他又拿出備用的衣裳,批在外面捂著,期待出一場汗來。

但是一個時辰過去,額頭越發熱了,身上越發冷了,發起燒來。

進號舍的時候身上也揣了常用的藥丸,但都是普通的草藥,起效很慢,他聽說考場有救急用的紫雪丹,若有考生發燒或是暈厥讓其服下一粒能快速退熱定驚,便同書吏說了,那人問東問西極不情願給他:“明天頭一場就結束了。”

言下之意是讓他忍忍。

沈持:“……”結束後只間隔一天,大後天還有第二場呢,萬一他真起了燒,沒有個三五天好不了,豈不誤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