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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有了五升想一鬥,有了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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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有了五升想一鬥,有了八……

一路幾乎沒有停歇, 午後,沈持進入秦州府。

三年沒來,省城依舊是十裏長街市井連, 車水馬龍。

他帶著趙蟾桂直奔狀元客棧,剛踏進門就見店掌櫃揮著肥胖的手:“上房沒了, 只餘下稍房,通鋪, 秀才郎君要住哪間?”

如果說上房對標後世的豪華間,往往在客棧的二層樓上, 那稍房大概就是一樓的普通間了, 只不過古代衛生條件不好, 一樓的稍房容易滋生老鼠蟲蟻,夜裏鬧騰, 因而考生應試多數人都要住上房, 圖個好睡眠。

通鋪嘛大約是多人間。

沈持對趙蟾桂說道:“算了,咱們去別的客棧看看吧。”他記得走遠一點兒還有不少客棧。不過多走幾步路罷了。

店掌櫃似乎不缺生意, 眼皮都不眨一下。

從狀元客棧出去的時候不巧碰到了熟人——慶州府秀才吳鳳中, 陶滔, 這倆被他在上次院試中超過名次的貨,又結伴來了。

兩個人頭上都帶著月白方巾,一走一晃一晃的,自以為風度翩翩。

三年了, 吳鳳中還沒咽下那口院試被壓了一頭的惡氣, 看到沈持, 他甩了個白眼:“喲這不是沈兄嗎?”

陶滔也跟著他看過來,怪聲怪氣地說道:“這回考解元來了?”

“你放心,”吳鳳中冷笑:“人的好運氣是有數的, 沒準早用光了。”別說考中解元了,落榜還差不多。

這三年他家在慶州府請了大儒來授課,這回他要考不過沈持,倒著走回去。

對於這樣的冷嘲熱諷,沈持付之一笑。

且讓他們得意幾天。

“沈秀才的氣量真大啊,”趙蟾桂氣不過要去理論:“姓吳的欺人太甚。”

沈持:“我沒聽見他說什麽。”

大比當年,不值得跟他們浪費分毫心思。

沈持牽了馬,趙蟾桂牽著毛驢,二人到別處去住了。

來省城考鄉試的三千多人,難道還能都擠在這一家客棧不成。

果然,拓寬思路走出去二裏地,便有一家采芹客棧。進去一問,上房有的是,而且還比狀元客棧便宜許多,前來投宿的考生也不多,但也有。

沈持入住後除了吃飯,幾乎很少出房間,他還在細致地溫書。

趙蟾桂是操持事情的一把好手,餵馬餵毛驢,每日的吃食一一都安排得十分妥帖。

一次吃飯時他問沈持:“沈秀才,鄉試來這麽多人能考中幾人啊?”

沈持:“不到二十個吧。”

本朝鄉試錄取的名額各省不一,秦州府一般只有十幾二十名,只有京兆府(京城)鄉試的錄取者可達一百六十餘名。

這麽看不管是古代還是後世,但凡考試都有容易模式和艱難模式之地域區別啊。

三千多秀才選不到二十名舉人,這比例,讓人只能呼叫老天爺了。故而士子常說“鄉試之難難於登天”,真的很坑!

兩日後,初八傍晚,沈持早早吃完飯,把明日要帶進號舍的東西又一一清點了一遍,才打熱水沐浴就寢。

這一晚他入睡並沒有那麽容易,輾轉反側許久才勉強睡著,半夜他還醒來一次,彼時窗外漆黑漫漫,夜色如同濃墨。

隔音不好,他聽到隔壁有人在長嘆,還說著:明月,明月,讀書人一聲愁絕。

像是來過很多次鄉試又鎩羽而歸的人發出來的愁苦調調。

沈持:可是今夜沒有月亮,這人呼叫個錘子啊。

之後他睡踏實了,清晨醒來天光大亮,不用點燈,沈持開始穿衣服,都是新的,他娘一針一線親手縫制的,穿身上十分熨帖,哪兒哪兒都合適,鞋子合腳,只是厚底讓他看起來更高了。他這裏一有動靜,隔壁的趙蟾桂也起來了:“我算著時辰還早,沈秀才還能再睡會兒。”

沈持:“不用了,早點吃完早點,要是還早就買點東西帶到號舍裏。”趙蟾桂:“我早起去買了只燒雞,讓給片了,這樣搜檢的時候會不會快一些。”就不用扒開雞肚子去看有沒有夾帶了吧。

“趙大哥你真細心,”沈持看著裝了滿滿一碗的雞肉說道:“多虧你了。”

趙蟾桂:“我到底比你年長幾歲。”

沈持下樓去吃早點,這個客棧的飲食很單一,早點只有稀粥和包子、煮雞蛋,他不想喝粥怕考場上頻頻跑廁所,卻聽店小二說道:“咱店裏的粥是加了白果煮出來的,保管郎君一坐一天都不用小解。”

沈持:“……”

倒也不用這樣,一天不代謝真的不會憋出毛病來嗎?他寧可費事去兩趟茅廁。

還是他們店掌櫃有經驗:“唉你不懂,這位小秀才年歲輕,用不著喝白果粥,要不給你下碗湯面?”

又不是歲數大的秀才,坐不住一個時辰得去好幾趟的那種。

沈持:“謝謝掌櫃的,我來一碗湯面吧。”

客棧待客有耐心,這頓飯吃得還算舒服。

飯後趙蟾桂背著考籃送沈持去貢院,二人走不多久就到了。看見貢院的一瞬,沈持心想:三年退思園求學,檢驗結果的一刻到了。

趙蟾桂:“讓送進去嗎?”他指了指考籃:“還挺重的。”

有半大的豬崽那麽重了。

然而過去一問得知貢院不讓帶仆人進去。

晴天霹靂,好多養尊處優的讀書人開始幹嚎。沈持從趙蟾桂手上接過來:“我來吧。”自己背著去排隊。

進龍門的時候,站在沈持身旁的考生黃彥霖提不穩考籃,險些把自己帶翻在地上。

沈持背著考籃,騰出兩只手把黃彥霖扶起來:“你沒事吧?”

黃彥霖大聲咳嗽著:“好險好險。”

“我幫你一起拿吧。”沈持幫黃彥霖一起擡著考籃才進到龍門裏頭。

“沈兄你看著瘦瘦的怎麽這麽有力氣,”黃彥霖說道:“真是令人佩服。”

沈持:“習慣了。”他早做了來扛大包的思想準備。

……

排了半個時辰的隊之後,終於前面沒幾個人了。

此時衙役們在搜檢一名四十來歲的考生,他把外衫脫掉,竟露出個女子才穿的紅肚兜來,書吏、衙役和在場的考生們看見都笑了。

“我身體弱,所以總用肚兜護著肚子,”男子怪不好意思地說道:“這不是來考試嘛,為圖個吉利,家裏老娘給做了件紅的……”

考生們的笑聲更大了。

衙役搜檢完就要放行的時候,忽然秦州府同知蕭仁稔走過來說道:“肚兜翻過來,細細檢查一遍。”

男子臉上立刻出現慌張之色:“大人,這……”書吏瞪大了眼睛想在他滑稽的大紅肚兜上找出夾帶的痕跡,然而並沒有。

蕭同知走過來翻了翻,他讓衙役拆了精美的雙面繡,打開從中抽出一方手帕來,放在光線下一照,上面密密麻麻如蟻一般寫滿了字。

“這是把老鼠須劈成幾瓣寫的吧?”上次有人見識了用老鼠須寫字夾帶,這回又見識了更小更密的,什麽眼睛能看清楚上面寫的什麽呀。

沈持:“……”

為了抄襲也夠拼的。

蕭同知:“革除秀才功名,倒查他上一次是不是也穿了紅肚兜,還有,把他考中生員的文章找出來,讓他背。”

兩個衙役押著人到一旁去了。據說要枷號一個月,然後問罪發落呢。那考生瞬間癱軟在地上。

後頭排隊的考生中一片默默扔掉東西的聲音,還有人腿抖的如狂風中的黃葉一般。

也有人為他惋惜:“你說你都考中秀才了,即便考不上舉人那也是有功名的,何必呢?”

沈持:呵,有了五升想一鬥,有了八兩想一斤,考中童生的想秀才,秀才巴望舉人,舉人又瞅著進士流口水,人心哪能那麽輕易滿足,都在拼了命不惜手段往上走不是嗎?

論到沈持時,書吏看著他的鞋底比較厚,命他脫了鞋搜檢,連鞋底都用刀子劃開搜,沒看見夾帶後又讓他脫衣服,可以說完全被剝了個精光……他記得清代蒲松齡曾記述鄉試:“秀才入闈,有七似焉①”,搜檢是這樣的——“其初入時白足提籃,似乞丐。②”,沒錯,搜檢完畢,他披著頭發散著衣裳光著腳往裏面走去……這一刻比丐幫弟兄還寒磣。

可謂將秀才應鄉試的狼狽之狀描繪殆盡。

進去找號舍時和院試的案首汪季行碰面了,他比上次見面時多了幾分人夫感,想來已經娶妻成家。

二人互相點頭致意。

貢院的號舍和他上次來時一模一樣,要說有變化,他的號舍換到第二排地字甲號去了,是個把邊的。

號舍裏面落了一層灰,沈持拿出手帕來擦抹幹凈,他看看天,似乎沒有落雨之意,於是就沒有拿出油紙釘上去當門簾,這樣敞著透氣。

他從考籃裏取出幾樣東西,擺放在木板上。

隔壁的考生進來後竟取出爐子點火,架上鍋,放水,扔了一把米進去……把沈持看得呆了。

哦,他想起來了,本朝的鄉試是允許考生攜帶者米面油鹽醬醋到號舍裏來煮飯吃的,聽說是為了照顧貧寒買不起熟食的考生。

……

沈持往號舍裏面坐去,他的頭差點撞到墻壁,比三年前更難塞進去了,累得一身汗才找到舒適的坐姿。

等考生一一就位,就輪到考官團登場了。

鄉試考官團的規格亦很高。

正、副主考官,一般由天子任命在京的翰林及進士出身的正三品以上官員充任,協助主考的同考官,又稱“房官”,則由各省進士出身的儒官出任,監考一般由知府充任。

此次秦州府鄉試的主考官天子欽點的禮部侍郎李叔懷,時年五十一歲。

鼓鳴之後,他一亮相沈持發現他開口講話之前有個習慣,總是接連不斷地眨巴眼睛,這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像朝中高官,而是鄰家老伯。

號舍之中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說他年少時其貌不揚可以說有些醜陋,即便考中榜眼也不得天子待見,進士出身卻做了二十年偏遠之地的官員,到了四十五歲後,當年的同年們成了一群老頭子,好看不好看的,差別已經不是那麽大了。

李叔懷這時候才入了天子的眼,一步登天當上禮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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