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 25 章 入V三合一章。

關燈
第25章 第 25 章 入V三合一章。

翌日近黃昏。

書院後頭的屋舍中。

“雲開日出晴光照, 薄被攤開晾一床。①”一個看上去有些老成學生嘴裏吟著詩,優哉游哉地收回清晨晾在外頭的棉被。

他叫劉放,是外舍甲班的學生。

“啊——”進門的時候他忽然失聲大叫:“跳蚤, 被子上生跳蚤了……”

沈持放學從教室過來,他打算換身衣裳去藏書館看書, 聽見劉放喊叫,問:“跳蚤?”

青瓦書院的宿舍雖然簡陋, 但住宿的學生極是幹凈,每日沐浴, 換洗衣裳, 每逢天晴晾曬床鋪, 隔三岔五用艾草熏屋子……夏天連蚊子都少見,更別說生跳蚤了。

劉放抖了抖他的被子, 登時掉落兩個黑點點, 他很絕望。

沈持拿竹竿敲了敲他的棉被,還好, 沒有驚嚇。

他彎下腰:“劉兄, 你眼花了, 這是……黑色的線頭吧。”

劉放俯身仔細一看:“果然是線頭。”虛驚一場。

沈持看著他一驚一乍的模樣,問道:“劉兄緣何如此慌張?”

就算有個跳蚤不也正常。這輩子的衛生條件不如他上輩子好,跳蚤什麽的也較為常見,劉放一個土著, 不會沒見過吧。

何至於嚇成這般。

“沈兄你沒聽說啊, ”劉放老神在在地說道:“今年六月份的分班考, 縣太爺要來觀摩。我緊張啊……”

沈持:“往年縣太爺不來的嗎?”

聽著好像是特大事件。

劉放搖頭如撥浪鼓:“往年不來的,這不是說書院出了神童,年方八歲便能過目成誦, 能吟詩作對,太爺說這是咱祿縣的祥瑞,定要親自來考他學業呢。”

沈持:“……”

神童是誰?祥瑞又是哪個?

竟把縣太爺都引來了。

不知為何,他莫名有些忐忑。

“哎呀呀,”劉放說道:“神童就出在外舍丙班,”他頓了一頓:“咦,不會說的是你,”沈持心中一緊,正要發出悲鳴否定掉,忽然又聽劉放說道:“那個摯友吧?”

裴惟。

劉放與沈持在宿舍相處了一段時日,知沈同學極為勤奮,卻並不見聰穎過人,是什麽神童的。

沈持繃緊的心倏然放輕松:“有可能。”

裴惟極很聰慧。

沈持趕著去藏書館看書,沒再多聊,匆匆收了被子又出去。

第二天一早,青瓦書院炸開了,全院的師生都聽說外舍丙班出了一位神童,卻並不是裴惟,而是沈持。

當事人沈持頭暈:“……”

睡了一覺起來,頭頂上多了那麽大一個神童的光環。

沈持心想:他也不是很愛出風頭啊,平平無奇一蒙童怎麽就成為神童了呢。

雖然他確實記性好,過目成誦,但這本事從未跟別人說過,至於會吟詩作對,更是不存在,莫不是有人故意吹噓他,給他挖坑?

還是有步驟的,第一,先放出風去說青瓦書院有個神童,卻不透漏名姓,讓人猜猜猜;第二,等吊足了胃口,再告之是他。

更讓這件事傳得廣泛。

想到這兒,沈持心裏哇涼哇涼的,他快步走到座位上,低頭喝了口水壓驚。

同窗們向他投來目光,有羨慕之,有驚訝之,還有不服氣之……確實聽人提過沈持的記性好,至於一覽成誦什麽,他好像做不到吧。

怎麽就成神童了,是誰在吹噓他。

經過一陣情緒起伏後,此刻沈持已是榮辱不驚,他像往常一樣翻開書,溫習功課。眼角的餘光不經意一瞥,卻看見馮高面上露出得色。

往日自詡神童的他居然不生氣沈持搶了他的風頭?這不正常。

沈持又留意了一下何瘦白,他的神情同馮高如出一轍,和他對視時面色不善。

他心中有了猜測,晌午放學,找個機會靠近馮高,低聲試探道:“多謝馮兄讚譽,實在愧不敢當。”

馮高微怔,旋即虛偽地說道:“沈兄高才,吾實不及。”他下意識地看了何九鳴一眼。

轉瞬而逝的細微表情落在沈持眼中,他報以了然一笑:多半是馮高的手筆。

伎倆。呵。

“告辭。”他去食堂。

江載雪比他來的早,拿出個罐子說道:“我家新作的紫蘇醬,可下飯了。”岑稚帶了兩個饅頭:“整一整就著醬吃吧。”來不及煮米飯了。

紫蘇醬。

是將蒜泥、蝦皮、幹貝和紫蘇用豬油炒了,放入粗鹽,醬,醋和糖腌制而成的佐飯的小菜。

“用上好的幹貝和蝦米制作的,”江載雪打開蓋子,笑道:“來,嘗嘗。”他邊給沈持遞筷子邊笑道:“沈兄,看來你的早慧是藏不住了。”

他今早一進書院便知道了沈持是神童之事:“一連好幾日我和岑兄都在猜是誰呢。”

沈持苦笑:“江兄,要是我說有人想‘捧殺’我,讓我六月底蒙學考試時在縣太爺面前丟醜,你信嗎?”

“還有這等事?”江載雪訝然。

沈持拿筷子撥了一點兒紫蘇醬到碗中,油亮的幹貝粒帶著海味把空氣提了鮮,一聞勾出饞蟲。

“八-九不離十,”他道:“等著瞧吧。”

江載雪瞬時沒了胃口:“沈兄,那怎麽辦?”

沈持:“有小道消息說,六月份的分班考,縣太爺和鄉紳會來觀摩。”

“啊……”江載雪楞了一楞:“上次縣太爺和鄉紳來觀摩升班考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是祿縣神童周大玨在青瓦書院念書的時候。

“當年縣太爺來觀摩考試,”沈持深吸了一口氣問道:“考了什麽?”

看他現在做準備還來不來得及。

江、岑二人同時搖頭,低頭去整身上的青衿,一臉“這個實在不知”的茫然,他們從未想過打聽神童的考題。

沈持眼睫微壓,頃刻後笑道:“罷了,我唯有竭力念書而已。”

何止竭力二字,周大玨珠玉在前,他只怕要咬牙硬著頭皮上。

沈持的口中犯起微微的苦味兒,讀書的苦。不過他知道,這苦很珍貴,它後面是甜,百倍的甜。因而沒有沮喪,收拾完心情後很快投入到背書和練字上。

與其做別的事情內耗,不如上進。固然有天生的神童,但也有後天學出來的,比如——他,很有可能。

眼下已是暮春時分,天氣暖和天亮的早,沈持便在四更末雄雞初啼鳴時起床,洗漱完畢後恰好五更處,端坐於窗前看書、習字,一連數日,雷打不動。

往往與他同一宿舍的人醒來後,他已翻閱完數十頁書,寫上千字了。

“沈兄,”這日江載雪看見他,驚呼:“你眼下怎麽烏青一片?”

沈持面白,把眼下的青色襯得很是明顯。

岑稚笑道:“沈兄必是日夜用功,三更燈火五更雞,我看他的書法突飛猛進,可見背著咱們下了多大的功夫。”

江載雪瞧著他的手:“呀,果然手心全是繭子。”寫字磨出的淡黃色的薄繭。

沈持臉面微熱,有點兒掛不住地說道:“我也是被逼的。”

頭頂那麽大那麽寬一個神童的光環,照得他睡不著覺啊。

……

“沈持是神童?”青瓦書院出了神童的消息很快傳到夫子們耳中,孟度皺眉問周漁周夫子:“這是怎麽回事?”

周漁也不曉得,清俊的臉龐上眼神變得呆滯:“我沒這麽誇過他。”

“縣太爺要來觀摩此次的升班考,”孟度有點發愁:“可能要為難沈持了。”

明顯是沖著沈持來的。

要是祿縣真出一個神童,縣令陸沈上奏天子,表明他治下清明,縣中文風昌盛,便可邀功了。

好大一政績。

周漁有點心疼沈持:“……孟夫子,那怎麽辦?”

別把沈持那孩子給嚇壞了。

孟度的眼神在春光中黯然:“能怎麽辦,看沈持的吧。”

周漁:“……”

“你告訴沈持,”孟度轉而又滿不在乎地說道:“不要太當回事,像往常一樣跟著夫子們好好念書習字便是。”

神童不神童的,這頭銜對蒙童來說沒那麽重要,有時候反是累贅,這時候就不得不在心中重溫一遍《傷仲永》了。

周漁腳下打滑,鞠躬施禮的時候險些給孟度磕頭行個大禮:“我替沈持謝謝孟夫子了。”

……

縣衙。

這一日沈煌巡邏完來縣衙交差,縣丞王大虬叫住他:“沈捕頭,陸大人叫你去見他一見。”

縣令叫陸沈,進士出身,在祿縣已任職多年。

沈煌臉上疲憊的神色登時一掃而空,兩眼精光:“哦?陸大人要見我?”

王大虬眼色微妙,動了動唇停上片刻,聲音才發出來:“沈捕頭生了個好兒子啊。”

他話音之中,有羨慕但更多的是疑惑——沈家竟不聲不響地出了個神童?

沈煌內心有一些慌,低聲問:“王大人這話怎麽說?”

王大虬含混道:“你呀見了陸大人就知道了。”

縣衙的書房之內,沈煌見到了陸沈。對於壯班衙役這種常年在外頭的末等小吏,他很少和陸沈打照面,難免有些拘束。

陸沈坐在高背紫黃楊木的椅子上,雙手擱在膝上,他不過四十歲的年紀,面白微須,一雙細長深邃的眼睛,他隨和地道:“本官聽說你家小郎君聰敏過人,是真的嗎?”

難道是去年沈持賣蟈蟈的事兒傳到了陸沈耳中,陸大人想要只蟈蟈玩兒,這個容易。沈煌的心頭突地一松,想了想說道:“大人謬讚,犬子是有幾分不值一提的機靈勁兒。”

“本官聽青瓦書院的學生說,”陸沈伸手撫了一下衣袖,笑道:“沈小郎君天資過人,是位神童。”

啊……

沈煌覺得自己出現幻聽了,他極力讓自己鎮定,說道:“慚愧,在下竟不知此事,會不會是旁人傳錯了?”

“是清鎮的馮、何二位鄉紳親自來見本官的時候所說,”陸沈說道:“料不會有錯。”

沈煌後背一陣發涼:“大人,犬子……”

陸沈擺擺手打斷了沈煌的話:“沈捕頭就不要謙虛了。”他很期待他的任上能出一位神童。

他高興地取來一狼毫筆一硯臺:“這是給沈小郎君的,請沈捕頭帶為轉送。”

沈煌謝過他,買了一包肉憂心忡忡去青瓦書院找沈持,看見兒子臉龐的線條變得略顯硬朗——瘦了,瘦多了,猶豫三番沒有說縣太爺那頭的話:“好多天沒回家,你娘和阿月想你了,讓我來看看你。”

沈持抱著他的大腿說道:“我也想阿娘和阿月了,當然也想阿爹你了。”

“能學多少算多少,”沈煌架不住兒子撒嬌:“不要累著自個兒。”

沈持用力點點頭:“嗯,爹,我知道。”

“等功課不忙的時候回家看看,”沈煌說道:“別讓你娘操心。”

說完他把肉拿給沈持,又掏出小半吊錢放在沈持口袋裏:“自己多買些肉吃,讀書很耗精力的。”

沈持接過肉聞了聞,好香:“嗯。”

看著沈煌打馬離開青瓦書院的瞬間,他沒出息地眼圈紅紅的。回去後更是不受控地發瘋一般讀書。

……

六月,麥隨風裏熟,梅逐雨中黃。②

初二十日,青瓦書院分班考試,當天場面隆重。

“應邀”而來的縣令陸沈和隨從,以及祿縣的鄉紳們把青瓦書院擠得滿滿當當,在庭院中央正襟危坐。天兒熱,身材比較肥碩的鄉紳馮福、何響等人手裏捏著帕子不停地擦汗,目光卻是不斷地往蒙童堆裏瞟。

他們前面的一張長桌上擺著一個箱子,裏面裝著考題。

“嘡——嘡——”辰時正,書院響起三聲鐘聲,雄渾綿長,考試開始了。

外舍甲、乙、丙仨班的學生依次上去抽題,作答。

蒙童抽到的題目有的是背誦,有的是釋義,有的是默寫……都是他們平日裏念過的,很簡單,幾乎難分伯仲。

沈持甚至懷疑書院的夫子們故意放水,不在外人面前為難自己的學生。

一輪下來,只淘汰寥寥數人。

縣令陸沈有些坐不住了,這時候,孟度遞了個枕頭過去:“陸大人是貞豐元年的進士,學識淵博,今日蒞臨書院,你們或可向他請教學問,怎樣?”

臺子搭好,陸沈略說了兩句場面話便登場,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本官聽聞青瓦書院的學子們天資上乘,學業精湛,有大材,乃祿縣之幸,朝廷有福。”

沈持:……

孟度:不過是一群才讀了一年書的蒙童。

眾夫子:不過是一群略通文墨的頑童罷了。

稍作停頓,陸沈話鋒一轉,說道:“我聽說沈持沈小郎君有過目不忘的天資,”,他兩眼朝蒙童中巡望,提高嗓音問:“沈小郎君?”

蒙童之中一陣騷動。

沈持穩步站起來走上前去。

小小的蒙童個頭不高,面帶小兒淺淺憨態,陸沈一見他便心生喜愛,叫搬板凳坐到離他近的地方去。

孟度等夫子們方才揪緊的心稍稍放松,而同窗馮高和何九鳴二人開始像他們的爹那般,捏著手帕不停抹汗。

難道,沈持真的是神童?

他們豎起耳朵聽著,生怕漏了接下來的一個字。

沈持也一樣,繃得很緊,不知陸沈會出什麽樣子的考題考他。

“沈小郎君,”沒想到,陸沈從袖中掏出兩頁紙來:“你看看這篇文章的字能不能認全?”

沈持接在手中,從頭到尾瀏覽一遍,而後眨巴一下雙眼說道:“回大人的話,我有兩個字不認識。”

像是一篇八股文,不是名家名篇,他反正沒見過。

“呵呵呵,”陸沈笑著從他手中抽回去:“先不說生字,本官問你,看過一遍後,你記得多少?”

若有一半便不得了。

沈持說道:“回大人的話,記得七八成。”

其實除了那兩個沒見過的生僻字,餘下的他都能背下來,只是穩妥起見,他不敢把話說的那麽滿。

“吹噓。”同窗馮高沒忍住漏出聲來。

何九鳴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穩住,畢竟縣令在這裏呢。沈持敢誇下海口,且看他怎麽收場。

書院中響徹“那你背一個試試”的聲音。

陸沈看著沈持。

沈持從板凳上站起來,朝他深鞠一躬,開始背誦他方才看過的文章。童聲瑯瑯,字符像潺潺流水一般流瀉出來,兩個生僻字之外,未錯漏一字。

讓在座的人從瞪圓眼眸到張大嘴巴,全場靜謐。

“這不可能,”何九鳴急促的聲音驟然切入:“沈持一定提前背過陸大人給他看的文章。”

沈持側過臉去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心道:這瓜娃子。

縣太爺難道還能隨便找篇文章來試他是不是真的過目成誦,必然是未流出來的。

果然,陸沈也瞧了他一眼,輕輕拂了拂靛藍色的官袍,說道:“這是本官考舉人那年所作的文章,從未示人。”

竟是他自己的大作。

他話音一落,瞬間掌聲如雷鳴:“沈持,太好了。”

“沈小郎君果然穎悟絕倫,”陸沈欣慰地點點頭:“前程可期啊。”

沈持沒聽進去他的誇獎,心中仍舊繃著:還有別的考題嗎?

哪知陸沈說道:“回去坐著吧。”

這麽說不考他了。

勉強渡過一劫。

沈持緩緩松口氣:……

多年後他才知道,陸沈迫切需要治下出個神童,向朝廷邀功求升遷,不敢考他多了,怕考下去他答不上來,到手的神童又沒了。

光過目不忘這一長處,足矣他拿來吹噓治下出了位神童。

隨後,陸沈又叫人取來兩大桶燈油和十兩紋銀,以為青瓦書院學生們的資費。

縣太爺帶頭,跟隨前來的鄉紳們也紛紛出錢出物,資助學生們念書。

孟度等一眾夫子們臉上的笑意停不下來。

何九鳴聽聞悻悻地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臉色鐵青。馮高倒吸一口涼氣,雙手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臉,他原本是想借此機會讓沈持丟臉難堪,進而把沈持趕出青瓦書院,竟反倒白送沈持這麽大一個露臉的機會,自己卻無風頭可出。

砸了,全砸了。

接下來是第二輪抽考。難度加大。

夫子們對學生的提問那叫一個詳細,背《千字文》第17頁第5行的都變態提問方式都有,又出字讓默寫的,一個人起碼要花費半個時辰的功夫。但到了沈持這裏,夫子們隨便問了問,便把他打發出去了。

沈持忐忑的不行,以為無緣內舍班。

誰知道過了兩日,等夫子們累得吐血,終於把這一屆蒙童給考完,送走縣令陸沈等人之後,書院張榜公示,貼出選拔進內舍的蒙童名單。

沈持赫然在榜,還是高高懸在頭一名。

神童的名號也就此落實。

多戲劇!

這次外舍丙班考進內舍的僅有兩人,同班的裴惟也在榜上,兩個人互相道賀。先前倨傲的馮高和何九鳴,這次竟落了榜,二人嚎啕大哭。

沈持在班上的人緣不錯,多數同窗和他沒有過節,進入內舍的或是沒有進去的,都紛紛前來道賀。

“收拾書桌到內舍去吧。”周漁笑盈盈地進來說了幾句祝賀他們的話,也勉勵沒有進入內舍的:“好好念書,爭取明年考進內舍班。”

中午日光如炬。

周漁嘴角一抿,三個字一字一頓:“好好學。”

沈持說了句:“必不辜負先生的叮囑。”

次日,他和裴惟吭哧吭哧搬出了外舍,由李夫子領著,往後面一道院子的內舍走去。

青瓦書院的內舍一共有兩個班,一個班大概三、四十人,不到百人的規模。

他和裴惟被分在內舍乙班,這裏的學生年齡差距有點大,從9歲到十四歲不等,無一例外,來了這裏之後,要開始科舉的正餐——深讀四書五經,學做八股文。

他倆搬著書桌到內舍找位子放下。

裴惟和他相鄰而坐。內舍的同窗有像沈持這樣早慧的,也有紮紮實實讀了兩三年外舍才考進來的,相對比較穩重,沒有嘰嘰喳喳地圍上來,而是先執禮,然後互報姓名,這就算認識了。

教乙班的夫子也是兩位,三十來歲,威嚴但也溫和,視學生如親子。

《論語公冶長》像先生那樣拖腔拉調,慢慢地背:“道不行,乘淳浮於海……”

不過讀書聲換成了“之乎者也。”,外人聽著是迂腐的,可沈持渾然不覺,他聽著他們背上一遍,自己也會了。

蒙童們知道內舍班的人都是讀了兩三年才進去的,不能跟沈持比。家長也會說“他沈持記性好到堪比神童,你就一凡人,神童路上行人少,老實念書笑哈哈。”

進入內舍班後,沈持重新盤算起書院食堂的事情。

他每日散學後鉆研當朝的食譜,用能買到的食材在後院竈臺上做飯吃。以及,去雨後的山上撿菌子。

以及,置辦鍋碗瓢盆。

孟度頭一次還連連呼叫“只做簡單的菜式”能果腹就行了你幹嘛做那麽花裏胡哨的飯菜,直到他嗅了一輩子菌菇炒雞蛋的香氣後,忍不住問他:“你的菌菇不錯,自己采摘的?”

沈持:“嗯,無毒,可食用。”

“大理府有一種菌子叫見手青,”孟度說道:“吃了能讓人看見故人。”他流著口水,使勁吸鼻子。

沈持:“……”

不是能看見會跳舞的小人兒嗎。

孟度:“不知道咱們這裏種不種得出見手青?”

沈持:“沒見過。”

他心想,即便這地方有,他也不敢采回來做菜吃的,畢竟沒有後世的醫療條件,只怕吃下去要跟看見的小人一塊兒走了。

孟度:“要是你看見了,幫給我采摘回來一叢。”

“……”沈持:先生你到底有什麽想不開的呢。

又十日後,籌備得當,擇了個吉日,沈持黎明即起,出去采買後回來在竈臺上忙活一通,而後看看時辰不早,洗凈手在小院門口貼上告示及當日的菜譜——書院食堂從今日起開業。

做好這一切,沈持穿過院子,去內舍乙班上課。

到晌午放學時分,幾個饑腸轆轆的學生跑過來,看到門口貼的食譜:“狀元醬豬肘?”

“雞油炒時蔬?”

“要錢嗎?”有學生問。

這時候來了個胖胖的學生,念出了告示上最有用的一句話“免費”,蒙童們興奮地叫道“快去嘗嘗。”

早前幾年,青瓦書院本就會供一餐晌午飯的,後來沒了,他們還遺憾沒趕上好時候,這不,好處又回來了。

小院裏擺著幾張長餐桌,配以整齊擺放的凳子。

片刻,沈持從外面旋風一樣走進來,他笑瞇瞇地進去端出來一鍋醬豬肘,才將燉好的醬肘子形狀完整,紅中透紫,皮肉軟糯,光看著已經叫人流口水了。

這是他五更初去早市買的新鮮的豬肘子,處理後佐以桂皮、花椒、生姜、黃酒、粗鹽、糖色等,放在瓦罐中大火燒開,旺火沸騰後轉用中火,煮4個小時左右,這兩個時辰他正好在教室上課,課間回來調一調火,再轉小火,煮約半個時辰,鍋內湯汁濃稠時,取出晾涼。

“大家都坐好,”沈持用清水洗凈手,拿著刀一塊塊切好:“我來分。”

蒙童們乖乖坐著等分吃醬豬肘,有富貴人家的孩子不好意思白吃書院的東西,靦腆地說道:“我明兒帶一整只生豬肘來給書院的食堂。”

沈持:“不用不用,這是孟先生請咱們吃的,我也是幫忙搭把手,呵呵……”

他利索地給每個來吃晌午飯的學生分了一塊:“試試好不好吃。”

醬豬肘一口吃下去流出清油,入口即化,香味撲鼻,利口不膩。“好吃。”“真好吃。”時不時便聽到這樣的驚呼聲。

可惜每人只分到一小份,三兩口便沒了。有帶米飯的同學去鍋中舀了湯澆在米飯上,大快朵頤起來。

“沈兄,”江載雪問他:“明兒吃什麽?”他吃完盤中最後一根雞油炒青菜,優雅地用手帕沾水擦拭幹凈嘴角,含了一口茶水漱了才開口說話。

“是啊是啊,”好幾個人也都跟著他問:“明天吃什麽呢?”

他們已經開始期待明天的菜式了。

沈持笑道:“我還在想。”

先前外舍丙班的小黑胖張旺,聽說他在張羅書院食堂的事,跑過來捧場:“沈兄,你會燒草魚嗎?會燒的話,我明日一早背一筐來。”

十裏八鄉的魚塘,都是他們張家的。

祿縣各飯館也從他們家買活魚。

沈持:“原不知張兄家中做的賣魚的營生,要是這樣,不知一簍魚多少錢呢?”他先問好了核算一下成本。

“草魚有什麽好吃的,”有人不愛吃魚:“怪腥氣的。”

或許是不會去腥,或許是燒魚過於費油,當地人舍不得用油,因而並不愛吃魚。

張旺要跟他動手,沈持勸阻道:“明日換種燒法,或許就沒有腥味了呢。”

更多的蒙童說道:“就吃魚。”

張旺胖手一揮:“明日的魚算我請大家的,不收銀子。”

於是次日書院食堂的食譜變成——紅燒草魚,其中兩次用旺火,兩次用文火燜,使魚塊完整而魚肉酥綿細糯,魚肚自然成芡為佳。

鹵汁鮮稠味濃,魚塊晶亮澤潤,色形美觀。入口時魚肉鮮嫩,魚皮粘糯,把魚的美味激發得淋漓盡致。

得眾蒙童稱讚不止。

能在刻苦念書之餘吃上一頓美味,是多麽愜意的事情啊。

孟度也稱讚今日的紅燒草魚美味,可他卻嘆氣:“天天這麽吃下去,就算你沈家是大財主也得給你吃窮嘍。”

光做吃山空當然是不行的。

又恰好青瓦書院東面的院墻正臨街,要是開墻打洞,是極好的門面,沈持再次試探孟度:“夫子,咱們學院的食堂要是想盈利,也不是難事。”

孟度沈默片刻,說道:“按你說的,試試吧。”

他這次的松口來得很快。

開墻打動,粉刷好小門臉,青瓦書院小食堂的外賣窗口正經開張。

上舍班中家境富裕的童生或者秀才,聽說學院食堂裏有醬肘子後嘗了嘗,上癮,一發不可收拾:“完整的一只多少錢啊?”不少人紛紛打聽。

沈持不敢自作主張擅自定價,和孟度等幾個夫子一商量,買個生肘子的要35文,回來制作要花兩個時辰的功夫,賣90文已經很平價了。

外頭的熟肉鋪子要110文一只呢,他自信味道不比他們差。

當他報出90文的價格時,許秀才砸吧了下嘴:“沈兄給我留一個。”說完,連東西都還沒見到呢,他就從口袋裏摸出90文錢,預訂下了。

另外幾個生性謹慎的,小聲說道:“你買了讓我們看看成色和分量,要是比外頭劃算,以後也在食堂買。”

沈持:“就你們雞賊的很。”

次日他拿到醬肘子,小心翼翼地嘗了口,立刻叫來好友:“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三人齊刷刷來訂購醬肘子。

沈持創業未半而內銷。

孟度聽聞也有些傻眼:“以後除去米飯和鹹菜,其他肉菜你看著定價吧。”

沈持等的就是這句話,這對於窮學生富學生公平多了。

“要是收錢的話,”孟度找他合算:“可以找個人專門來做這個事情。”他看著沈持:“你以科考為己任。”

沈持:“我曉得夫子的良苦用心,這個醬肘子的做法也不是不能外傳,夫子大可找個人來,我教他便是。”

“讓趙秀才來做吧。”孟度說道。

趙秀才。

沈持想起來了,那人是給書院抄書的老秀才。

他連胡須都白了,又短又稀,看上去像霜打過的枯草。

據說少年時也曾在功名上得意過。趙秀才二十歲考中秀才,當年轟動祿縣,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將來一定前程錦繡,高官任做,駿馬任騎,金村的徐大屠戶不惜倒貼幾十兩銀子,把嬌滴滴的閨女嫁給他當媳婦兒。

可是接下來,趙秀才到省城去應試了十幾回鄉試,竟然次次名落孫山。老岳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終於在趙秀才又一次鎩羽而歸時,把人到中年的女兒和幼小的外孫接回娘家,從此再也沒回來。

趙秀才靠著府衙發的二兩銀子度日,酗酒,過得貧困潦倒。

一件青矜穿了十幾年,身上補丁摞著補丁。佝著腰,背著手,在村裏的街巷間緩緩而行。

一群沒上過學的半大孩子,拍著手,高聲叫:呆秀才,吃長齋,胡須滿腮,經書不揭開,紙筆自己安排,明年不請我自來。

趙秀才頗有幾分悲憤地搖頭晃腦:“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朽也。”

到了必須開賬授徒,收幾文束脩勉強度日的地步。

但是沒有人願意跟著他學,他過不下去了,只好來求孟度,看看書院有沒有抄書之類的活兒讓他幹一幹度日,這就留下來。

但是書院抄書的活少,賺的錢不夠吃喝,老秀才依舊艱難度日。“老夫子清高,不知肯燒飯否?”沈持擔憂地問。

孟度:“問問吧。”

哪知道把這件事同趙秀才一說,他大呼:“悟了,悟了,這輩子沒有中舉人老爺的命,給各位舉人老爺做醬肘子吧。”

沈持深深地松了口氣。

文人什麽都可以含糊,只是在吃上絕不能不行。可是這食堂是書院的,趙秀才只猶豫了一日,次日便答應在抄書之餘來幫工。

趙秀才果然在吃上比在科舉上更游刃有餘,自打他走進食堂脫掉長衫的時候,他一點一點愛上搗鼓食物,並且還找到了生豬肘子的供貨源——他前岳丈家。

不過他前老丈人已經殺不動豬了,他外孫,也就是趙秀才的親兒子趙蟾桂操刀,當上了小殺豬的。

趙秀才找到兒子把這件事情說了之後,趙蟾桂答應每日黎明給青瓦書院送二十個生豬肘子來。

為此,趙秀才父子二人抱頭狠狠地痛哭一場。看著生得白白凈凈的趙蟾桂,他想說服兒子放下屠刀,來青瓦書院讀書,好大兒登時收回眼淚:“爹,我還是跟著我外公殺豬賣肉吧。”

這書他是一點兒都讀不來。

不管趙家父子倆內心活動是什麽,至少做醬肘子的生豬肘子的來源有了,不用沈持每日晨起去采購,又騰出一段念書的時光。

算著,離明年的縣試也不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