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關燈
第 82 章

在場所有人都一楞。

室內安安靜靜,大家都在等著楊克禮接著往下說。

但是半晌,都沒有人說話。

柳鳳聽到楊克禮那句話後,腦子便開始飛速運轉。

運氣?什麽意思?

到頭了?

今日本就是來詢問楊縣令關於當年鄱陽湖上剿滅劫匪一事的,難不成當年真的有隱情?

所以薛得信不是楊縣令殺死的?

他冒著欺君的危險撒了個彌天大謊,只為博個平步青雲的機會?

事實證明,他做到了。

可憑他的能力和品性,想做到如今的位置,不過是時間問題,為何要冒如此大的風險?

他十幾年如一日地坐在這縣令的位置上,從未求過升遷,也不像個追名逐利不擇手段之人。

“楊克禮,你什麽意思?”黃尋江忍不住問道。

楊克禮朝黃尋江笑笑,“尋江,你我相識應當十年有餘了吧?你覺得我這縣令當得如何?”

“自然是極好的。不爭不搶,恪盡職守,一心為民。鄱陽縣能有今日,多虧了你。”

“如此高的評價,倒也值了。”

“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到底什麽意思?”

楊克禮緩緩擡手,將頭上烏紗帽取下,“我不是楊克禮。”

柳鳳心臟猛地一跳。

她想過楊克禮當年撒了謊,偷換了薛得信的屍體,卻沒想過,他根本就不是楊克禮。

既然此刻坐在眼前的並非楊克禮,而當年薛得信的屍首又找不到了。

柳鳳呼吸微滯,“難道你是……”

“不錯,我是薛得信。”

在座幾人目瞪口呆。

薛譽的臉更是煞白。

“所以那具屍骨是楊克禮的?”柳鳳問道。

“對。”

“可為何無人認領?這偌大的鄱陽縣,就沒人認得他嗎?”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溫寧是你殺的嗎?”

楊克禮看向頻頻發問的柳鳳,哈哈一笑,“柳大人這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倒是與我年輕時像極了。”

黃尋江見幾名兵卒欲上前擒住薛得信,擡手制止。

他似乎有些不願相信這一切,問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你有何證據證明自己是薛得信?”

“自然是有的。右腳的六指。”

“克禮,別撒謊了。你右腳被人砍傷只剩下四指,加上殘肢正好五指,何來的第六指?”

黃尋江想是見過楊克禮的右腳的,說得很是篤定。

一直沈默的薛譽開了口,“不一定。興許斷指的頂端,側分出了一指,這樣從骨骼來看,確實只有五根。”

“不錯。”楊克禮說罷,想了想,緩緩看向黃尋江,“這下,你總該信了吧。”

不等黃尋江回答,薛得信繼續說道:“柳大人的那些疑問,我來為你們解答吧。”

原來,當年鄱陽湖上那場絞殺行動中,薛得信與楊克禮確實打殺得難舍難分。

只是最後,被一劍斃命的是楊克禮,活下來的是薛得信。

薛得信醒來後,發現身邊躺著楊克禮的屍首,便心生一計,將其與其餘人等的屍首拋入湖中,又選了個年齡身形與自己差不太多的薛家軍,將其右腳斷了一指,並劃爛了他的臉,偽裝成自己的屍體。

而自己,假冒成楊克禮。

“你就不怕被人認出?”

“自然是有□□成的把握才這麽做的。一來,他身形臉型與我相仿,除了比我年輕些,容貌竟是有三四分相似。二來,這人在鄱陽縣無親朋好友。”

“我與楊克禮打鬥時,他見王縣令死了,整個人瘋了般一刀刀朝我刺來。”

“他說,他前二十幾年的人生,活得如一只流浪狗,孤苦伶仃,無人在意他。只有王縣令見他有些用處帶在身邊,縱使對他算不上好,但相比於其餘人的忽視,他已經很感激了。”

“他說,今日王縣令死於我們刀下,便是豁出命,也要為王縣令報仇。要麽他死,要麽我死。”

“他也是個可憐人,我不想殺他的,可他若不死,死的便是我。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還不能死。”

“可他又怎會是我的對手,最終死於我刀下。”

柳鳳點點頭,“所以,你在賭。你賭除了死去的這些人,鄱陽縣沒有人清楚記得楊克禮的模樣。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小卒,還沒有家人朋友,根本就沒人在意他。”

“不錯。我到了縣衙後,雖有人質疑過我的長相似乎有些變了,但很快便有人替我自圓其說,幾日的惡戰耗費了我的心神,所以人瞬間衰老了許多。”

“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是。你賭對了,縱使到了今日,楊克禮的畫像貼滿了宸國各州縣的布告欄,也無人認得他。”

是個可憐之人。

薛譽在一旁喃喃,“難怪有一具屍骨的右腳只有四根指骨。”

“薛得信六指神魔的稱號總有知曉的人,我擔心官府會驗屍,會被發現什麽端倪。但當年,並沒有人註意,加之聖上下旨,他們便草草安葬了。”

“還有呢?”柳鳳追問。

薛得信想了想,“除了這身份互換外,其餘的倒是與我過去說到的並無什麽不同。”

“船只和溫寧確實不見了?”

薛得信點點頭。

“所以你說的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船只和溫寧嗎?”

“自然不是。是薛家,我想查出當年的真相,為薛府報仇。”

薛譽擡頭看向他,強忍著眼中的淚水。

“當年我越獄後不久,便收到薛府滿門被屠的的消息。什麽山匪,什麽克星,都是無稽之談。”

“起初,我越獄,是被人蠱惑。越獄前夜,有人偷偷送來信,稱先帝要屠了我薛家軍所有將士,活生生五萬人吶……”

“既然都是死,何不聯合起來與那昏庸之人鬥上一鬥。”

“出來後,溫寧找到我,告訴我被人給騙了。”

“溫寧?”柳鳳問道。

“不錯。他也是前一夜得到消息,稱先帝要殺他,這才脫了獄。但其實,先帝雖恨他,也並不想要他命。”

“我和溫寧都被耍了,難怪那一夜的越獄特別地順利,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是誰?”

薛得信搖搖頭,“溫寧也不知曉。他雖為那人所用,但從未見過真正的幕後主使。出獄後,曾經與他聯絡的人都離奇消失了。但他篤定,那背後之人,一定是臨州府中的權貴,否則,沒有人有這般大的本事,能將他引薦至先帝身邊,又讓他跌落神壇。”

“所以你二人才會聯合起來?”

“對。後來,我得知薛府的噩耗後,溫寧告訴我,定是那幫人做的。我恨,發誓要替薛將軍報仇。”

“這報仇,為何是在鄱陽湖上打劫商船?”

“因為溫寧知曉,從各地往臨州府運金銀珠寶的生意,隸屬於那股勢力。他們通過此途徑收斂錢財,同時,將四面八方的消息和人員匯集到那人身邊。船上的商人幾乎都是那人麾下的,從他們口中興許會得到有用的線索。”

“我與他雖目的不同,但要尋的,都是那幫人。於是便暫時結了盟。”

“可那些人倒是錚錚鐵骨,沒有一個軟骨頭。要麽咬舌自盡,要麽誓死與我們搏殺。”

“有幾個看著便只是普通商戶的,何其無辜?我本欲將他們放走,可溫寧此人狗改不了吃屎,背著我斬殺了好多無辜商販。”

“此人不是個好的盟友,我企圖與其分道揚鑣,可還未分開,便出了鄱陽縣那事。我醒來後到處尋溫寧和那艘船,可湖上什麽也沒有。”

“我篤定,定是那些人的手筆。也意識到,這些人手眼通天。若我在明,就會被他們盯上,若我在暗,薛家滅門的案子興許還有轉圜。”

薛譽還是帶著點渺茫的希望忍不住問道:“這麽多年,你查出來了嗎?背後指使之人是誰?他們究竟是為何要痛下如此殺手。”

害我從此孤身一人。

“有了一點線索,但我沒有證據,主謀也不知是誰。”

幾人訝異,竟然當真有了線索。

“快,說來聽聽。”黃尋江說道。

“這還要從兩年前說起。兩年前,有人在我家中留了密信,上面稱知曉我的秘密,若有需要時,希望我能為他們效力,否則便將那個秘密公之於眾。”

“秘密?”

“對,此人知曉我不是楊克禮,而是薛得信。”

這是個把柄。

柳鳳問道:“你為了瞞住此事,究竟為那些人做了什麽?”

薛得信卻搖搖頭,“什麽也沒做。這兩年,他們並沒有以此要挾我做什麽。”

“起初我還有些擔心,大仇未報,要麽妥協,與他們沆瀣一氣,要麽誓死反抗,很可能以後再無人會為薛府一案奔波。可後來那幫人竟是再也沒了動靜。再後來,我也想通了,我已年邁,這麽多年孤身一人調查,如今時日不多,我還有多少個十九年好活?讓我與他們同流合汙是不可能了,但薛府的案子還得查,不如將這些年調查到的線索交由信任之人,希望有人可以承我之志,直到薛府慘案真相大白。”

“所以你交給了誰?”

薛得信嘆了一口氣,“誰也沒給。我不知該給誰,有誰願意為了十幾年前官府都已經結案的案子搭上自己的一生呢?也許還會惹得一身騷。我有想過給那些幸存的薛家軍們,他們必誓死效忠薛將軍,值得信賴。可這麽多年了,我當年特地選了這麽個小縣城,為的就是別被薛家軍的人看見,為的就是不連累他們。如今他們也已年邁,經不起這麽折騰,我便猶豫了。”

薛得信說罷,柳鳳看了看薛譽期盼的眼神,還有黃尋江凝重的神情,開口道:“薛副將,你若是相信我們,大可放心將這些年查到的線索告之。但凡有一絲希望,我們都會盡力。”

黃尋江認可地點了點頭,“柳風說得沒錯。若當年的滅門慘案當真有疑點,我定要查出真相。”

慢慢地,薛得信滿眼通紅,他環顧幾人,撩起衣袍,跪倒在地。

十幾年的交情,他很清楚黃尋江的為人。

黃尋江本就有能力,如今又得聖上賞識,有了權勢。查薛府滅門案,至少那些人在滅口前要忌憚幾分。

而薛譽和柳風,黃尋江的眼光不差,且這段時日接觸下來,確實是剛正不阿又有實力之人。

交給他們,薛得信放心。

額頭在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三下,“薛得信在此謝過。今生怕是無望了,若有來世,我薛得信做牛做馬,定要報答諸位的恩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