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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少年好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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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少年好友(正……

大晉朝蕩平北疆, 又鏟除南方世家最後的餘孽後,丈量天下田畝的國策推行得極其順利。

在賀文嘉的協助下,田國柱拖著病體只用了不到兩年的工夫就把江西和的田畝、人口、稅賦清點清楚。

此事一了, 仿佛支撐田國柱最後的心氣兒沒有了,他病逝在回京的途中。後被朝廷追封為內閣大臣, 升授特進光祿大夫, 榮妻蔭子。

田國柱是姚炳姚大人的愛徒, 他病逝後, 姚炳的精神頭也沒了, 沒兩年就病退了,不過人還住在京城, 隔三岔五進宮跟皇上說說話。

至於賀文嘉, 因身負鏟除陳家和協助田國柱推行國策兩重功勞,他回京後就從吏部侍郎升至吏部尚書,還入了內閣,朝廷中竟無一人反對。

還不到而立之年的內閣權臣吶!

賀文嘉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坐了兩年,把吏部任用官員考核制度做了革新, 得罪了一幹大臣後,拍拍屁股去兩廣任巡撫。

這一去,就是八年。

元吉三十二年,福州府。

剛才過立夏,賀文嘉一身熱汗從外頭回來, 進門就喊:“給老爺擡桶水來, 爺要洗澡。”

“老爺, 您且等等,廚房裏燒熱水還需一會兒工夫。”

“老爺不想等,擡涼水來。”

賀文嘉大步進門, 往裏瞧了一眼,漁娘不在,賀文嘉回頭催促賀升:“快去催一催。”

賀升愁眉苦臉:“爺,真不行,夫人早前就說了不叫您洗涼水。我們若是不勸著,夫人回來您也挨罵不是?”

賀文嘉雙手叉腰,腦袋昂得高高的:“反了她了,我是巡撫大人還是她是?咱們家誰當家作主?”

正院旁耳房裏,兩大一小三個孩子正坐在矮榻上看書,三歲的小阿玉趴在大哥哥懷裏甩動著肥胳膊道:“哥哥,爹爹這是怎麽了?”

今年已經九歲的老二賀心衡道:“爹爹想挨娘的罵了。”

今年已經十一歲的大兒子毛毛無奈,拍拍懷裏的小阿玉,勸弟弟道:“阿衡,你不能這樣說爹爹。”

“娘也說呀。”

小阿玉掰中小火手指頭補充:“祖父說爹爹,祖母說爹爹,外祖父、外祖父,師祖父,師祖母都說爹爹。”

小丫頭總結:“爹爹不聽娘的話,爹爹不好。”

耳房大門突然被從外頭推開,賀文嘉大笑,一把抱起小閨女:“這回叫我抓到了吧,好哇,你們三個聚一塊兒說爹爹壞話,我可要罰你們。”

小阿玉嫌棄爹爹身上汗味兒,咕蛹著不叫他抱:“大哥哥,救我。”

毛毛連忙把妹妹搶回來:“爹爹,您別逗阿玉。”

賀文垂頭喪氣:“唉,我這個一家之主當的真沒意思,兒女都不待見我。”

小阿玉眨巴著跟她娘一樣漂亮的鳳眼,連忙伸手要爹爹抱:“阿玉喜歡爹爹的。”

“我就知道阿玉喜歡爹爹。”賀文嘉抱過女兒,露出得逞的笑。

老二阿衡扭頭沒眼看,爹爹多大的人了,還這麽幼稚,哼。

阿玉不自在地動了動胳膊:“可是爹爹,你要聽娘的話呀。”

“什麽話?”

“臭臭,要洗熱水澡。”

“不要不要,爹就是要熏熏咱們小阿玉。”

賀文嘉用腦袋去頂女兒的臉,阿玉又是嫌棄又是躲又是笑:“壞爹爹。”

賀文嘉身子一歪,抱著女兒倒矮榻上,故意往兩個兒子身上蹭,兩個兒子一個推他一個大喊,四個人在矮榻上鬧成一團。

漁娘從外頭進來,看到他們這般玩鬧不禁笑起來,也不過去,就站在門邊瞧著。

“阿娘,救救你的小寶貝。”

漁娘笑著走過去,把女兒抱在懷裏,擦擦她額角的汗:“熱了吧?”

“熱呀熱呀,阿玉臭臭,阿玉也想洗澡澡了。”

漁娘猛親閨女一口:“咱們阿玉香著呢。”

阿玉咧嘴大笑,緊緊抱著阿娘,快活極了。

賀文嘉一條腿按住一個兒子,懶散地躺在矮榻上,滿眼笑意地看著漁娘:“今兒你不是去商會了?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按照以往的習慣,賀文嘉以為漁娘要在商會跟人用了午食才回來。

漁娘抱著女兒在旁邊坐下:“天氣太熱了,商會裏坐著也難受,碰巧今兒事不多,話完話就回來了。”

賀文嘉任兩廣巡撫這八年,除了安穩兩廣民心之外,他最重要的差事一是協助水師內外事務,二是整頓沿海稅關,管控海貿稅收。

賀文嘉少不了跟南方各大商會打交道,漁娘自然跟商會的人也熟悉,因這層關系在,漁娘從各家手裏收集到不少海圖,歐亞非大陸的輿圖她完善了大半。

前幾日賀文嘉已經收到朝廷的調令了,一月後會有新的巡撫來接替他的差事,他們一家人要回京了。

所以這段日子漁娘去各家商會去得勤快,就是想多打聽些海外的消息,她準備寫一本《山河暢游·海外》篇。

她想寫這本書不為其他,就當為子孫後代啟蒙吧,不管以後的王朝是誰當家,都別忘了海外諸國虎視眈眈,那才是非我族類。

毛毛推開爹爹坐起來:“祖父和外祖他們也要跟我們去京城嗎?”

“他們不去京城,他們要回南溪縣。”賀文嘉跟大兒子說:“你如今也大了,我和你娘不得空,送長輩們回南溪縣的任務要交給你。”

老二阿衡問:“敘州府南溪縣?”

賀文嘉點點頭,他笑著跟漁娘說:“毛毛出生在京城,阿衡和阿玉都出生在福州府,他們三個都還沒去過南溪縣。”

南溪縣呀,漁娘其實也想回去一趟的,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她的安樂窩。

賀文嘉看漁娘的表情,頓時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連忙道:“你想都別想,你必須要跟我去京城,你可不能丟下我。”

漁娘白了他一眼,故意道:“賀大人,您這麽大一個官兒,難道您還不能自己去京城。”

“我不管,你離不得你。”賀文嘉耍賴。

毛毛和阿衡兄弟倆對視一眼,又默默移開,不想說話。

漁娘抱著女兒笑,笑容特別溫暖。

賀文嘉也笑,扭頭看到二兒子的冷臉,頓時就覺得沒意思了,黑臉。

漁娘算了算日子:“接任的巡撫月底應該能到吧。”

賀文嘉點點頭:“差不離吧,新任巡撫若是月底能到,咱們最遲五月初就能出發進京。”

“也不知道咱們走的時候二郎和晴娘回來了沒有。”

“沒回來也不怕,他們夫妻這麽大的人了,你難道還怕他們找不到回京的路?”

三年前,梅羨林跟漁娘的小徒弟,也就是平北侯府陸家的孫女陸晴空成婚。小夫妻兩人都是心野的,給家裏留了封信,夫妻倆就跟著去歐洲的商船出海去了,說是今年夏天回來。

當時梅家陸家都擔心壞了,後頭收到一封夫妻倆托人帶回來的信,也就不管了。

“二郎好歹要在今年年底前回來才行,明年春天又是會試年,他年紀不小了,也該去考會試了。”

賀文嘉笑道:“他都成婚了,已經是大人了,你這個當姐姐的管他作甚。”

賀文嘉從矮榻上起來,走到漁娘跟前,笑瞇瞇地摸摸她的發鬢:“你猜猜,等我回京,皇上會給我什麽位置?”

“那我可猜不準。”

五年前,皇上退位成了太上皇,三皇子登基成了新皇。這幾年朝廷上的老臣差不多都退了,萬事不管的範江闊都混上內閣首輔了。

變化太大了,如今朝廷上的事,漁娘還真不好猜。

賀文嘉在她旁邊坐下,把女兒抱到自己懷裏,道:“如今天下安穩,也無黨爭,也無藩王,你猜在皇上心裏最要緊的是什麽?”

毛毛和阿衡兩兄弟聽到爹爹的話,都垂眸想起來。

漁娘心頭一動:“不會是北境吧。”

“哈哈,猜對了。”

十年前陳家勾結二皇子和韃靼想改朝換代,韃靼的主力軍幾乎被打的全軍覆沒,哈桑率領草原殘部退守草原深處,三皇子也沒有緊追不舍。

“當時朝廷內亂,皇子相爭,南方又還沒平定,不好緊追窮寇。如今十年過去,國富民強,人口滋生,皇上肯定想把北境完全握在手裏。”

漁娘心裏覺得這個時機很好,若是再等五年八年,韃靼殘部的人口也慢慢增長起來,馬匹也養起來了,那時候就更難了。

賀文嘉道:“原來我只是根據京中給咱們的書信猜測的,不敢肯定,這幾個月我才敢肯定。”

阿衡忍不住發問:“爹爹,你怎麽肯定的?”

賀文嘉眸光一轉,笑看著漁娘:“當然是你娘的書又大賣了。”

“我娘的書?哪本?”

毛毛道:“還能是哪本,當然是北境那本。”

原來憑借游記和《青雲志》這幾本書,江湖浪人和春山娘子的名號只在讀書人中十分受歡迎。十年前梅羨漁一本官印的《山河暢游·北境》篇,才叫漁娘的名聲響徹大晉朝。

這些年裏,鄉試會試中,只要有跟外族、土地、農耕等等相關的考題,十個學子中至少有五個學子會引述《山河暢游·北境》篇裏的內容。

甚至於,在太學、國子監裏,還有專門研究這本書的學會!

梅博士的名聲一直都在,但是最近這幾個月,漁娘的名聲明顯更厚了一層。

這難道不是朝廷提前做好準備?

是要民族融合,還是逼草原部落西遷,圍繞這兩個解決方案的爭論一直沒個定論。

漁娘:“韃靼走了,北境全在大晉朝掌握,更北邊還有個羅剎國,一樣會有邊境問題。”

“更北邊不是氣候惡劣麽,那邊還有山河相阻,把大晉朝邊境往北移,多少會好一些。”

賀文嘉從心裏是認同皇上的打算的,但是他認為,這個計劃有個短板還需要補足。

“爹爹,什麽短板?”

“人口。”

大晉朝如今的人口根本守不住如此寬闊的北境草原。

漁娘笑道:“本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等回京了再看吧。”

他們夫妻這些年遠在福州府,離京權力中心太遠了,要走到跟前才能得到一手消息。

朝廷派來的巡撫如計劃中月底就到了,來接任的人是已致仕姚大人的另外一個弟子金沖。

姚大人在任時對賀文嘉多有照顧,更何況已逝的田大人跟金沖還是師兄弟,沖著姚大人和田大人的面子,賀文嘉對金沖都要盡心盡力。

賀文嘉領著金沖去見當地官員和商會行首時,漁娘吩咐家裏下人收拾行李,先是送走大兒子和爹娘公婆師父和師娘,緊接著又把他們一家人的行李送上船。

又過了幾日,賀文嘉那兒交接完了,他們一家人這才坐船回京。

小阿玉年紀還小,跟在爹娘身邊就很快樂。阿衡年紀大了,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忍不住傷心。

漁娘摟著兒子哄:“沒關系,等你大了,你想來時還可以再來。”

阿衡偷偷抹掉眼淚:“等我大了,也跟小舅舅一樣,想出海出海,想去哪兒去哪兒?”

嗯……漁娘有些舍不得兒子。

賀文嘉笑道:“你要有本事,去天邊我和你娘也不管。”

阿玉摟著爹爹的脖子揮舞的小胳膊:“阿玉也要去天邊,像鳥一樣。”

賀文嘉給女兒一巴掌:“你給我乖乖的,敢亂跑腿打斷。”

阿玉被嚇了一跳,嘴巴一癟,哇哇地哭了,賀文嘉又忙抱著女兒哄,好話說了一籮筐。

阿衡嘆氣,乖巧地挽著娘親胳膊:“外祖父說,爹爹如今官位這麽高了,還這麽不像話。”

漁娘笑道:“有本事就能做官,跟性情沒關系,你爹爹這樣我覺得很好。”

當官的人是什麽樣的?不該是什麽樣的?

漁娘從不信這些瞎話,叫兒子也不要信。

阿衡跟著爹娘到京城後,當天爹娘進宮拜見皇上,後頭幾日阿衡跟著爹娘見了許多人。

阿衡短短幾日裏見了許許多多的高官,笑容和善的,冷著臉的,一本正經的,憤世嫉俗的……

阿衡看別人,也看爹爹和阿娘。

阿衡發現爹爹和阿娘在不同的人面前也有不同的面孔。不過大多數時候,爹娘和在家時差不多,笑得都很真心,跟人說話也很自在。

漁娘告訴兒子,因為她和他爹已經站得足夠高了,所以能走到他們面前的,大多都是他們樂意見的人,所以才比別的人稍微自在此。

幾天後,宮裏來了聖旨,他爹爹成了戶部尚書,內閣首輔。家裏辦宴,阿衡在宴會上見到一個冷臉的大官兒。

這個人跟別的冷臉不同,他對別人冷臉,對他卻是笑著的,還問他是不是叫阿衡。

阿衡點點頭。

他就說他叫王蒼,是他爹娘的少年好友。

阿衡知道他叫王蒼,還知道別人都罵他是背信棄義的小人,可大伯父說當年南方動亂,王蒼面上跟他爹反目成仇,實際上想把他爹弄去太原,叫他爹離福建遠遠的。

阿衡知道大伯父的意思,大伯父是想說不管外頭如何議論王蒼這個人,至少,王蒼對他爹娘還是不錯的。

他爹高升,家中宴客,既能請他來,說明大伯說得應是沒錯的。

阿衡跑去找阿娘,漁娘聽兒子說王蒼,忍不住嘆氣,都是命運吶!

老天爺對王蒼薄待了些!

王蒼傍晚歸家,垂花門旁的墻壁上花樹成蔭,晚風一吹,花香迎風而來,就跟少年時一樣。

那時候他每日清晨去孫先生家讀書,傍晚迎著夕陽歸家,一路聞著路邊草木花香,搖搖晃晃就到家。

搖搖晃晃,他和他的少年好友們長大了,各奔東西了。

搖搖晃晃,半生就過去了。

一腳跨垂花門,王蒼心裏問自己,少年時候他們曾立下為國為民的誓言,都實現了嗎?

實現了。

不過是餘慶和漁娘在明處。

他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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