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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不安穩的年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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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不安穩的年節

臘月二十九, 宮裏給百官送福字,算是皇上對今年他看得上眼的臣子們的褒獎。

四公六侯這些人家都是陪皇上打天下的忠臣,自然家家都得了皇上的福字。除此之外, 例如皇上恩師白家、二皇子府、工部尚書範江闊、戶部左侍郎鄭匡等十來家也得了皇上的福字。

得了福字的和沒得福字的人家都在悄悄打聽,跟去年差不多, 得皇上看重得官員多是四品以上的大員。

跟去年不同的是, 在得福字的這些人中間, 唯一一個, 以翰林院從六品修撰得了張福字的左士誠, 十分突出。

左士誠出身寒門,他又是個不受人錢財的性子, 因此內城的宅子他住不起, 一大家子住在外城東水巷。

送福字的內侍從宮裏出來,騎馬路過公侯和高官們聚居的西泉坊、春和坊,一路往東城門口處的東水巷去,叫許多人看在眼裏。

梅家的宅子不臨街,自然看不到這些。

梅家隔壁那個少詹事張家的下人愛打聽, 出去跑一趟回來,跟梅家的門房說笑了幾句,門房把話傳給管事,管事傳給小林氏,小林氏又說給主子們聽。

左士誠八月回鄉祭祖後回京, 這幾個月他在翰林院當差當得如何, 叫賀文嘉說, 自然是不錯的。但要說能跟各部尚書、侍郎比肩,那不可能。

“嘖,還是拜個好先生受益。鐘大人冒著天大的風險在江蘇當差, 他這個弟子就成了皇上的心頭好,裏子面子都給足了。”

漁娘搖搖頭:“面子罷了,若是真給裏子,皇上至少也該給左大人在內城賜套宅子。”

西泉坊的宅子是公侯們的地方,左士誠住不了,春和坊可以吧,給套春和坊的二進宅子,就足夠左士誠奮鬥大半輩子了。

說得也是。

賀文嘉頓時笑起來,還是他運氣好,托了岳父和岳母的福,他一個芝麻小官兒如今竟在春和坊有套大宅子住,不客氣地說,春和坊可是大晉朝地價最貴的地方啊。

說起來王蒼一家住在內城平安坊,聽說還是托了陳家的關系才在那兒買到一套宅子。王蒼家他去過一回,論宅子格局、大小、位置都是比不過他家春和坊這套宅子。

漁娘推他一下:“想什麽好事兒呢,坐那兒傻笑。”

賀文嘉笑道:“想我們家的宅子,咱們家那套一進院的宅子還空著,若是賃出去,一年所得的銀錢一定不少吧。”

“那是自然,反正以你的俸祿,不一定付得起房錢。”

漁娘斜他一眼:“怎的,我缺你銀子使了?想把房子賃出去收租?”

“你看你,我哪裏說你給的銀子不夠使了?我只是想到了宅子,白提一句罷了。”

漁娘道:“那套小院子是我祖父當年給我師父師娘成親後住的宅子,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不願意把自家的宅子租出去。以後你的好友同窗們上京趕考,借給他們短住幾月倒是使得。”

去年他們來京城趕考,黃有功、朱潤玉他們就是借住在那兒。

賀文嘉也想到了黃有功他們,不禁感嘆:“日子過得太快了,去年這時候我和黃兄他們還在為會試發愁,為了熬過會試那幾日的嚴寒,早早就穿上單衣讀書適應,又是風寒又是咳嗽的。”

他熬過來了,黃有功、朱潤玉他們還要再來一回。

從南到北花幾月功夫和許多錢財來京城考一回會試,還要經受身體和精神的折磨,三年一次的會試,普通人又有心氣兒來幾回呢?

漁娘安慰道:“還沒發生的事就別提早擔憂,船到橋頭自然直。”

“也是。”

夫妻倆閑聊幾句就丟下了,兩人懶洋洋地坐在軟榻上,一起看從外頭買回來的話本。

京城裏南來北往的人多,讀書人也多,所以京城書鋪裏各種樣式的話本也遠比南溪縣、敘州府這些偏遠地方多。

就是吧,對漁娘來說,這些話本寫得文雅雖文雅,就是故事不怎麽吸引人。

漁娘的游記京杭篇送回南溪縣了,估計明年春天時就能刊印好送到書鋪裏賣,漁娘暫時沒有新的游記可寫,又動了寫話本的心思。

“你想寫什麽?”

漁娘百無聊賴地翻閱話本:“不知道,暫時還沒什麽想法。”

“冬日裏沒法子,等翻年天兒熱了,你若是在家待著無聊,可以多去外面走走。聽說京郊外有好幾座有名聲的道觀寺廟,你若喜歡,隔段時日去道觀裏住幾日也可。”

漁娘才不用他教她怎麽打發時間,惠敏郡主跟她約好了,明年要去草原上跑馬。

賀文嘉心裏微動,他也想去,他忍不住丟開書,輕輕扯著漁娘袖子,眼巴巴的。

漁娘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撕開他的手,感覺自己太粗魯了,又溫聲小意哄他:“夫君呀,你是一家之主,咱們一大家子還要你撐著。只有你守好咱們的家,我才能出去散心吶。”

不得不說,賀文嘉很受用,一個翻身壓著她:“草原我是去不了了,等開春了,選個日子,你陪我去京郊玩兩日吧。”

漁娘仰頭啄他臉頰:“成交!”

漁娘忍不住笑,挺好哄的。

他們夫妻成親以來,這是第二年在京城過年了,家裏主子不多,事情也好辦,只需漁娘吩咐下去,家裏的裏裏外外的管事就能把差事辦得井井有條。

大年三十範江橋留在家裏過年,賀文嘉和漁娘倆人去前院書房陪範江橋下棋說話。

晚上用了年夜飯後,管家帶著家中管事來主院拜年,緊接著是家中其他下人,夫妻倆受了禮,給了紅包,大家都歡歡喜喜地守歲去。

守歲到淩晨,小夫妻倆親自去大門口放鞭炮,劈裏啪啦響了一陣後,空氣裏到處都是硝煙的味道。

賀文嘉自得地吟詩一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漁娘困倦不已,打了個哈欠道:“咱們這兒是京城,沒有春風,只有寒風,快回去洗洗睡吧。”

“困了?我背你回去。”

“沒幾步路,不用。”

夫妻倆繞路去正院書房跟先生問了聲好,這才回去休息。

晚上守歲熬得太晚,隔天大年初一不需要出門走親戚,夫妻倆一覺睡到中午。

自己當家做主就是舒坦,在家時大年初一早上還要早起給爹娘拜年呢。

大年初一混著過了,大年初二走親戚,也有回娘家的,小夫妻倆初二沒有安排,就跟著範江橋上午出門會友,跟著蹭了頓宴席,下午去範尚書家拜年。

賀文嘉知道前幾日先生已經把淮安府桃源的事告訴範江闊了,今日上門拜年,範江闊給了夫妻二人一人一個大紅包,囑咐賀文嘉勤懇為皇上為朝廷辦事,多的話一句沒有。

範江闊不說,賀文嘉自然不會追問,心裏就當沒這回事,乖巧給範家長輩拜年問好,用了晚食就回。

大年初三,賀文嘉和漁娘要去林家拜年,大舅舅不在家,因為初三這日許多官員要進宮給皇上拜年。

因還在年節中,不談朝政,君臣間比平日裏自在許多,大多是閑談些詩詞文章之類的。

武官不會詩文也無妨,說些趣事皇上也是愛聽的,可以說十分給面子了。

範江闊作為工部尚書這日自然也去了。

他去得晚,他到的時候,四公六侯們都已給皇上拜完年家去了,其他五部尚書只有姚大人還陪著皇上在喝茶。

“南歸,怎的來得這般晚,朕以為你今兒在家忙著砍木頭呢。”

皇帝笑著稱呼範江闊的字,又取笑他都是工部尚書了還喜歡做木工活,言語之間的親近不言自明。

範江闊笑著走過去給皇上拜年,道:“臣許多年沒認真做過活兒了,如今我的手藝差到族中小輩都瞧不上,索性不做了。”

皇上指著旁邊的位置叫他坐,笑道:“那你在家忙什麽?不會跟陳大人一樣,年節期間忙著待客吧。”

陳方進是世家公認的領袖,逢年過節時陳家的賓客自來就多,皇上提這個,範江闊卻笑:“下官嘴笨,不會交友,不如陳大人許多。今兒出門晚了,只因昨兒跟子侄們喝酒,一時過量,叫皇上見笑了。”

“過年嘛,一年一次,喝醉了也不妨事。”

範江闊擡眸打量,皇上跟他說笑時還跟姚大人下棋,看來心情十分不錯,這時候範江闊猶豫了。

範江闊坐在姚炳斜對面,姚炳看範江闊面露難色,就笑了:“範大人有話想跟皇上說?”

皇帝轉頭看範江闊臉色,眉尾微挑:“有何事?”

範江闊站起身:“不敢欺瞞皇上,臣昨日聽來一件事,關於淮安府良田之事。”

皇帝和姚炳都放下棋子,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仔細說來。”

“是。”

皇帝從小博聞強識,範江闊提到淮安桃源那塊地,蘇家,皇帝腦子裏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淮安本地大族之間的姻親,想到了陳家。

範江闊講完從堂哥那兒聽來的話,低下頭道:“皇上您也知道,下官是九江府人,淮安府離九江府遠得很,對於淮安府的事下官一概不知。”

見皇上沒說話,範江闊又道:“說起來,我堂哥收了個弟子姓賀,在京城時一直跟他弟子住一塊兒,賀家那小子妻族就是淮安府當地人,從老家人那兒聽來一兩句閑話也是常事,聽錯了也是有的。”

皇帝輕哼:“範大人啊,你看朕是那等不講理的人?”

範江闊賠笑:“自然不是,要不,給臣一百個膽子,臣也不敢到皇上跟前來說不著了調的閑話。”

皇帝知道範江闊膽子小,對他說的這些話也沒往心裏去,到底,他肯說這些話也是為了朝廷。

皇帝心煩:“別說得那麽生疏,什麽姓賀那小子,你當朕不知道他叫賀文嘉?”

範江闊不吭聲了。

看他這副裝傻的模樣就心煩,一揮手叫他退下。

“是,臣著就走了,臣祝皇上……”

“閉嘴,走吧!”

範江闊立刻閉嘴,悄悄退出去。

皇帝的好心情沒了,心裏到底擔憂,看向他以前的軍師,如今的內閣首輔:“為民,你說,鐘應芳寫的折子沒摻假吧。”

姚炳道:“您在鐘大人身邊沒少放人,這事兒您應該最清楚。”

皇帝陷入沈思,陳家那兒,陳方進不是什麽老實人,就算他陳家的土地讓出來了,陳方進對朝廷低頭,皇帝也不信他。

“為民呀,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次江蘇之事太過順利了?”

前幾年因為收山東土地之事差點變成謀反,南方的地方大族比山東的大家族更多,更有錢,也更有勢力,按理說,不該進行得如此順利。

年前收到江蘇送來的好消息,皇帝心頭自然高興,以為是當地世家看清查丈量天下田畝之事不可阻擋,所以主動退讓了。

如今看來,不盡然。

姚炳道:“皇上,之前您選鐘應芳的時候我就說他沒背景,只怕彈壓不住當地官員士紳。”

是呀,欽差名聲好聽,到了地方上想叫當地官員士紳配合,並不容易。

但是,沒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皇帝才把鐘應芳推上去。

鐘應芳想入閣,需要大功勞,君臣二人算是達成了默契。

為了順利把江蘇之事辦妥,皇帝給了鐘應芳調兵權,一是為了防止山東謀反之事再發生,二是為了他能使喚得動當地官員。

皇帝腦子裏又過了一遍,道:“叫人盯著陳家,再派暗衛去淮安暗察,有不妥立刻八百裏加急送信回來。”

姚炳也覺得這般安排比較妥當,沒必要因為一個似是而非的消息就改變主意,臨時換將是大忌。

“皇上,恩科還開不開?”

“不著急,皇太後五月生日,還有幾個月,到時候再提。”

大晉朝才建立的時候,皇帝就擔憂朝堂之中無可用之人。那時候就想開恩科取士,培養自己人。

可當時姚炳一力阻攔,因為那時候開恩科考出來的舉人進士也是各地世家大族的人,沒必要再折騰一圈。

如今十八年過去了,這些年來持續推行的利好寒門子弟科考的相關國策,寒門子弟科考的人數漸多,如今開恩科正是時候。

正好,今年乃是皇太後七十大壽,開恩科合情合理。取了新士子入朝,培養好放到江蘇去。

江蘇丈量田畝之事若是推行順利,朝廷肯定要逐步換掉江蘇關鍵位置上的官員,換上信得過的人過去,免得才分給百姓的土地又被搶了。

皇帝是最想開恩科的人,如今姚炳主動提起,皇帝卻想謹慎觀望觀望。

範江闊從宮中家去,把自己關在書房一個多時辰,等他從書房出來,有什麽事兒都沒有了,樂呵呵地跟家中小輩說話閑談。

範江橋和賀文嘉都知道範江闊今日進宮要提淮安之事,知道範江闊出宮他們也沒上門詢問,依然該做什麽做什麽。

正月初四,賀文嘉帶著管事騎馬去保定府看莊子。他走了沒半個時辰,惠敏郡主和任二娘子就來了。

漁娘親自去二門處迎她們。

惠敏郡主下馬車進正院子,打量一番後笑道:“我看你才是悶不吭聲發大財的人吶,在外頭誰把你這個翰林娘子放在心上呀,叫他們知道你們夫妻二人住著這麽大的宅子,還是在春和坊這樣的好地段,那些人只怕羨慕得眼睛要流血了。”

“祖上傳下來的罷了,我們夫妻可沒這麽本事買來春和坊的宅子。”

漁娘請他們坐,又喚阿青上茶點,漁娘親手給她們烹茶。

漁娘一邊烹茶一邊閑話道:“京城的宅子貴,若是不挑,咱們這樣的人家也能買得到。可京城的莊子就不一樣了,冬天裏想吃點新鮮菜,花大價錢去買洞子貨也難買到好的。我就想自己買個莊子種點菜吃,打聽了一圈也沒碰到有人賣。”

“這不,牙人說保定府有幾個莊子還不錯,我就巴巴把我夫君打發去保定府看莊子了。”

任二娘子說句實在話:“我們家在京城許多年了,也只在保定府有莊子,京郊的莊子一是不好尋,二是價錢貴,我爹娘舍不得。”

惠敏郡主笑道:“你們倆若是不缺銀子,我倒是能給你們找兩個小莊子,還是挨著溫泉那種,冬日裏種菜呀也方便。”

有溫泉的莊子呀,任二娘子記得那片地是皇家的。

“是皇家的,不過也不全是大莊子。那裏位置不好的小莊子有許多個,都交給宗人府管著,我聽我娘說宗人府嫌那些小莊子管理麻煩又不賺銀子,就想賣掉一些。”

再小的莊子也是帶溫泉的呀,都是有錢也難買的好東西,怎麽要賣呢?

漁娘頓時明白了,皇家近親少,溫泉莊子只是大莊子都夠分了,小莊子握在手裏確實沒多大用處。

漁娘笑道:“有您牽線搭橋,若是我家出得起錢,肯定要買一個小莊子來。”

惠敏郡主大包大攬:“包在我身上。”

任二娘子心動,卻不好說一定要買的話,只說回家問問長輩。

三人又說起草原上,說草原上的烤全羊味道好。冬日缺草料,牛羊不肥,要等到四五月牛羊養肥了去才好。

惠敏郡主事情也忙,只能留一個時辰,喝茶閑聊片刻,惠敏郡主就回家去了。

她跟漁娘道歉:“本來想嘗嘗你家廚娘的手藝,奈何中午要去我二堂叔家團聚。”

“郡主哪裏的話,咱們常來常往,不必在乎這一時。”

惠敏郡主走後任二娘子也沒多留,漁娘送走任二娘子後,就跟管家說:“你去趟林家,問問我舅母可知道溫泉莊子的事。”

管家應聲出門。

漁娘回屋後十分高興,不出意外的話,今年冬天就有新鮮菜蔬吃了。

而賀文嘉那兒,他去保定府的路上碰到成群結隊的庶民往京城去,看他們身上衣衫單薄,嘴唇凍得發青。

再細聽他們說話,口音是淮安那片的人,賀文嘉的腦中那根弦一下繃緊了。

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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