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第 62 章 解元是誰

關燈
第62章 第 62 章 解元是誰

梅家和賀家在益州府都沒有宅子, 但梅家在益州府有書鋪,書鋪的掌櫃早前就租好了一座宅子等著主子們來。

三進的宅子,漁娘和謝氏住在主院, 賀文嘉、朱潤玉、胡瑋、黃有功、汪直、溫子喬他們住在前院,後院就留給小廝和護衛們住。

黃有功安頓好住處後, 跑去賀文嘉屋裏:“賀兄, 這次多謝你幫忙了, 要不是沾你的光, 我這會兒還帶著行李在外頭客棧到處找落腳的地方。”

“咱們這樣的關系, 你跟我客氣什麽。”

朱潤玉和溫子喬進來,朱潤玉笑道:“我要說分擔房費你肯定不答應, 但我們也不能白占你家便宜, 這樣吧,今兒我們幾個做東設宴,請你一頓?”

胡瑋、汪直在院子裏附和,都說可行。

賀文嘉擺擺手:“設宴就不必了,咱們這段時日還是把心思放在讀書上吧, 等舉人試考完,咱們有的是空閑吃喝玩樂。”

賀文嘉對黃有功、朱潤玉擡了下下巴,故意激他們:“這會兒不用功讀書,難道你們覺得這次你們考不上?所以就放棄了?”

黃有功冷笑:“看不起誰呢?小爺如今是府學甲班裏的人,考個舉人試難道我還怕了?”

朱潤玉沒說話, 臉上的神情卻是信心滿滿的模樣。

汪直看胡瑋臉色, 又看溫子喬, 隨後道:“溫兄,難道只我們兩人沒有信心?”

從敘州府到益州府路途不近,路上一行人早就熟絡了, 大家都知道溫子喬受梅家資助讀書,四月才考得秀才,他這次參加鄉試也只是來試試看罷了,並不抱希望。

溫子喬笑道:“汪兄學識淵博,哪能跟我比,我看汪兄這次機會不小。”

汪直笑了笑,不敢應這句話。

在場眾人,都是甲班的學子,只他一人是乙班的,汪直新有希冀,又覺得在中與不中兩可之間,不敢說出口。

胡瑋道:“還沒考呢,汪兄也不必洩氣,趁考前最後的時日,咱們再專心讀一月書。”

今年鄉試開考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二,他們來得早,還有小一月工夫。

汪直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他還有機會,最後一搏吧。

來的頭天安頓好,晚上從外面酒樓叫了兩桌上等席面來,南客在前院設擺宴,女客在主院擺宴。

這兩桌宴席是朱潤玉、黃有功他們幾個湊銀子叫的,漁娘叫阿青拿銀子另叫了三桌中等宴席擺後院,叫護衛下人們也樂呵樂呵。

主院伺候的丫頭婆子們都被打發去後院吃席了,只有小林氏、阿青、阿朱三個還在屋裏伺候。

謝氏笑著試探著問:“一桌宴咱們兩人也吃不完,叫她們分了端去一邊吃也嫌煩,不如請小林媽媽一塊兒坐下用吧?”

小林氏忙拒了,哪裏有下人跟主子坐一桌的禮?

在自家屋裏漁娘不甚在乎這些,加上小林氏三個也有分寸,留她們一桌吃飯也不算什麽。

漁娘發話:“都坐下吧。”

“是,奴婢等謝過主子。”

小林氏、阿青、阿朱謝過主子落座。

謝氏先是給漁娘敬酒,隨後又給小林氏倒了一杯:“早前我就想找機會給您敬一杯酒,今日正好。”

林媽媽得了吩咐教導謝氏人情來往等事,林媽媽是林氏身邊第一得意人,平日裏也忙,她沒空閑時,就叫兒媳小林氏去教謝氏,謝氏記小林氏的情。

謝氏再客氣那也是梅家的客,小林氏忙說不敢,都是主子吩咐的差事,她哪裏敢居功。

“您也教了我不少,我都記在心裏。”

謝氏真心敬酒,小林氏見主子臉上帶著笑,就接了這杯酒。

林媽媽出身林家,小林氏的爹娘也出身林家,他們都是林夫人當年的陪嫁媳婦兒和陪嫁管事。

林媽媽替林夫人掌著梅家後院的事務,在林夫人跟前說得上話,謝氏對林媽媽自然十分尊重。

小林氏是林媽媽的兒媳,是梅小姐跟前的管事媽媽,等梅小姐嫁到賀家,賀二少爺科舉做官,小林氏肯定要跟著去京城的。

到時候梅小姐的舅舅家那邊,小林氏肯定要過去多走動。

也就是說,謝氏認為跟小林氏處好關系,對她夫君溫子喬以後有好處。

退一步說,她夫君溫子喬能有今日是得了梅小姐的提攜,謝氏覺得她也應當對梅小姐跟前的管事媽媽和大丫頭多尊重些。

以前她還未跟夫君成親,她婆母畢竟是長輩,不好拉下臉做這些事,謝氏是小輩,年紀又小,她來做這些事就顯得親熱又不掉溫家的臉面。

漁娘知道謝氏聰慧,今兒這一回,漁娘算是看明白了她的為人和性情,真是待人真摯中又不乏世俗的機敏。

溫子喬有謝氏幫忙,夫妻倆勁兒往一處使,若是順利,溫子喬出身的短板就可被彌補一些。

宴席散後,阿青阿朱伺候著主子梳頭,小林氏一邊幫助整理床鋪一邊道:“今日謝氏所為,可礙主子眼了?”

漁娘閉眼靠著矮榻,嘴角微翹:“謝氏挺好,出身寒微就別講什麽清高了,機會送到跟前來就該抓住,這樣才能往上爬。”

這話說的不只是謝氏,說的也是她和賀文嘉。

對站在高處手握權力的那些人來說,在他們眼裏,她和賀文嘉頂多也只是個謝氏。

“你和林媽媽把她教得挺好,這些人情世故對他們夫妻來說才是最實用的。”比起這些,師娘教謝氏那些鑒賞琴棋書畫的漂亮話,都是次要的。

小林氏笑著道:“這話叫我婆婆聽到了肯定高興,前段日子,您帶謝氏去於夫人那兒聽講,我婆母還以為您不喜我們教謝氏的這些玩意兒。”

漁娘悠悠道:“本事只分有用沒用的,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謝氏的出身擺在那兒,再怎麽教,她也無法短日內成為一個大家閨秀,琴棋書畫略懂些不鬧笑話就罷了。

理好床鋪,小林氏道:“主子,宅子裏人口雜,我去二門處看看去。”

“嗯。”

小林氏從主院出去,先去東廂房,告訴謝氏說晚上幾時落鎖,早上幾時開門,還說以後要出門,就別走前院了,走角門上街跟便宜。

謝氏頓時明白小林氏的話,立刻道:“夫君他們讀書也忙,平時吃穿也有人照料,我就不去討人嫌了,有這個工夫我還不如陪梅小姐說說話。”

小林氏笑道:“我們主子平日裏也忙,您若是有工夫呀,我叫兩個丫頭婆子陪您去街上走走,也看看省城有何不同,等溫公子以後考上去,您碰上那些高門大族裏的夫人們,搭話時也能多個說頭。”

“還是您想得周到,我跟來益州府,正是來開眼界來的。”

小林氏見謝氏明白了,兩人寒暄兩句,她就借故走了。

主院住著女眷,前院住著外男,梅家的護衛把二門守的格外嚴實,賀文嘉想見漁娘,都要等人通傳了才能進去。

讀了幾日書,賀文嘉有些倦了,中午想跟漁娘一塊兒用午食,裏頭守門的丫頭進去主院傳話,一會兒就跑回來。

“二爺,小姐不在家中。”

“啥,又不在家,她去哪兒了?”

“小的不知。”

賀文嘉輕哼,漁娘不是說來益州府陪他讀書嗎?書沒陪他讀過幾日,她往外跑倒是勤快得很。

賀升忐忑:“爺,咱們現在去……”

“去什麽去,回去讀書!”

賀升追著主子跑:“主子,中午了,咱們先用飯吧,用了飯休息半個時辰再讀。”

“哎呀,閉嘴,聽你說話煩人得很。”

賀升不敢說了,老實閉嘴。

真讓賀文嘉覺得煩人的人,這時候剛在益州府最大的酒樓用完飯。

一行人下樓時,謝氏小聲說這家酒樓名聲叫得響,那道豆腐魚味道卻做得不好,味兒不正,不如她家鄉那家飄香酒樓做得好。

漁娘去過保寧府,飄香酒樓的飯菜她也吃過,只是沒點過豆腐魚。

“下回您再去保寧府時去試試,保證不叫您失望。”

酒樓的小二悄悄看了謝氏一眼,在他們酒樓說別家的菜好,這位夫人您看合適嗎?

“梅小姐覺得哪道菜不好,我叫人回頭改一改?”

漁娘側身,只見楊密從酒樓大堂的後門進來,身邊跟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

“楊公子,楊小娘子。”

那個小姑娘正是楊小娘子,楊小娘子看到漁娘激動地想跑過來,突然想到什麽又停下了腳步,她笑得特別乖:“好久不見梅小姐了,您怎麽來益州府啦?”

“家中有人參加今年鄉試,我陪著過來瞧瞧。”

楊小娘子知道漁娘有個弟弟年紀還小,如今她也懂事了:“你成親了?”

“還未,但已經定親了。”

“恭喜梅小姐呀!”

“謝謝你。”

幹巴巴說完恭喜,梅小娘子扭頭看她小叔,楊密客氣地道:“我家酒樓招待不周,今日這頓我請,以後若是有不妥當的地方梅小姐盡管提。”

漁娘拒了,叫阿青去付賬。

“我們不過是不過說著玩兒罷了,您家酒樓的菜味道都很好,楊公子不用客氣。”

見漁娘這般客氣,楊密客氣地點點頭,吩咐掌櫃收銀子。

“我們還有事,就不多留了,楊公子,楊小娘子,告辭。”

“慢走。”

原本計劃下午要去書鋪,阿青扶著主子上馬車:“主子,咱們還去書鋪嗎?”

“去,怎麽不去。”

梅家的馬車走了,楊小娘子還跑去門口看了眼,唉,以後再不好跟梅家姐姐親近了。

楊密見完掌櫃,叫小侄女回家。

回家的路上,楊小娘子扯小叔衣袖,楊密叫她規矩些:“你也是大姑娘了,出門在外註意些分寸。”

“小叔,過幾天我生辰,我可以請梅姐姐來嗎?”

“別請,不合適。”

“哦。”

楊密瞥了她一眼:“你小嬸對你不好?”

好,當然好,但是她更喜歡跟梅姐姐。要不是這兩年她被送到益州府主支這邊學規矩,她早就去南溪縣找梅姐姐玩兒了。

楊密摸摸她的頭:“你還小,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了,人生際遇難料,遇到就遇到了,說散就散了,路不同,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前程。”

意外在楊家酒樓用了頓飯,漁娘沒放在心上,她身邊伺候的丫頭婆子護衛也不是多嘴的人,只當沒這回事。

傍晚漁娘家來,賀文嘉氣哼哼地等在角門處。

漁娘下馬車給他一盒糕點:“山藥糕點裏面夾了山楂果幹,酸甜可口得很,我在點心鋪子裏嘗了一口就知道你肯定喜歡,專門給你買的。”

賀文嘉聽到這話心裏就不氣了,但還嘴硬:“別以為小恩小惠就能收買我。”

“好啦,你若不喜歡,你鄉試考完之前我不出門就是了。”

漁娘知道,賀文嘉要的是她和他並肩奮鬥的態度,即使她沒有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他知道她在家,他依然會覺得他們在並肩奮鬥。

漁娘一下撓到賀文嘉癢處,賀文嘉口是心非:“我也不是不讓你出門,你出門前至少跟我說一聲吧。”

“不出門了,我等你鄉試考完再說。”

“真不出門了?”

“不出。”

漁娘主動伸手牽了一下他的手,賀文嘉忍不住咧嘴笑,這就被哄高興了。

謝氏不好打擾,悄悄走開,耳朵聽到一兩句話,不禁有些羨慕,後又想到她和夫君的情誼,又笑了起來。

這日後,賀文嘉在前院讀書,漁娘在主院看她新買來的話本打發日子,等她手中的三本話本看完,已經是八月初六了。

來益州府趕考的學子們讓益州府熱鬧起來,貢院外的金桂樓尤其熱鬧,學子談天說地,論詩比文,幾乎天天都有文會,愛熱鬧的學子們自不會錯過。

黃有功讀書讀累了跟朱潤玉去過一回,他完全不明白那些人,好不容易等來三年一次的鄉試,不在屋裏好好讀書做準備,天天跟人鬧騰有什麽用呢?這不是耽誤事兒嗎?

“有用,若是傳出文名,叫考官們知道他們一二,說不定就搭上關系了。”

“王蒼!”

黃有功興奮大叫:“我說呢,後日就要考試了,你怎麽還不來,是不是不考了?”

黃有功一嗓子把屋裏的人都叫出來,胡瑋更是走在前頭:“王兄,許久不見了!”

“胡兄,近來可好?”

王蒼笑地跟大家問好,隨後走到賀文嘉跟前拍拍他肩膀:“可準備好了。”

“嗯,我準備妥當了,這次你不一定考得過我。”

黃有功叫喚起來:“喲喲喲,這話說的,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們倆比就是了,難道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裏?”

朱潤玉笑道:“黃兄,你就別鬧了。你可聽到剛才王兄說什麽了嗎?”

“傳出文名?”

王蒼前日剛從江南東山書院趕回來,他道:“你們知道這次益州府鄉試的主考官是誰嗎?”

“我知道,是叫梁守道吧,聽說是禮部右侍郎,徽州人士,極好詩文,他出過兩本詩集一本文集,這一月益州府各書鋪都賣斷貨了。”

黃有功覺得不可思議:“他們不會覺得主考官愛詩文,就會對他們另眼相看吧?詩文寫得好又不會中舉。”

“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考不中,這才劍走偏鋒。再說了,就算他們的文名沒傳到主考官耳朵裏,叫益州府有錢的老爺們看中招他們做女婿,也是條路子。”

黃有功恍然大悟:“我說呢,怎麽鬧騰的都是年輕小秀才,原來還有這個打算。”

王蒼環視院子裏所有人,笑道:“三十歲中舉都不算晚,跟咱們年紀相當的讀書人自信能中舉的能有幾人?他們自知考不過,不如借鄉試的名頭博些其他的東西。”

叫胡瑋說:“如此說來,傳頌自己的文名,待價而沽的學子都算心思簡單的。還有那等借稱兄道弟暗中做局使壞的人,斷人前程的,才是真真可惡之人。”

考試前日被灌醉、下藥、往書籃裏塞紙條的,他們在府學時候都曾聽先生說過。

黃有功頓時覺得沒意思了:“這幾日還是別出門了,在家讀書等著後日開考吧。”

“王蒼,你今日才到?”

“昨日就到了,跟你們一樣租了座院子,我使人去梅家書鋪裏打聽,才知道你們住在這兒。”

賀文嘉想邀請王蒼來這兒一起住,王蒼既然找到住的地方了,他也就不提了。

王蒼今日來見他們一面,後面幾日他就不再來了,等到鄉試考完之後大家再聚。

賀文嘉問清楚王蒼住在哪裏後,也不留他,跟黃有功等人送他出門。

算起來,有一年沒見過王蒼了,回自己屋裏休息,黃有功跟朱潤玉一屋,進門後黃有功問:“朱兄,你有沒有覺得王蒼跟以前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感覺他好像遠著咱們。明明他主動來找我們,但是我還是覺得他跟我們不親近。”

朱潤玉淡淡一笑:“這有何奇怪?王蒼為了前程去東山書院,根本就沒想跟咱們一樣憑寒門學子的身份出仕。既不是寒門,那就是世家,寒門世家不對付,等咱們真考上進士當官了,我們跟他的立場就不同了。”

“也不一定,當大官兒才談得上立場,咱們若是被打發到我老家富順縣這樣的小地方當縣令,什麽寒門世家之爭,跟咱們都沒關系。”

朱潤玉聽到這話只覺得心裏堵得很,氣得給他一掌:“當縣令也要是個進士,你現在只是個秀才,還輪不到你嫌棄。”

唉,正是呢。

趕緊休息,下午起來讀書。

都是聰明人,都知道什麽事才最重要。王蒼來一趟沒有影響他們按照自己的計劃讀書,就這樣一直讀到鄉試那一日。

八月十二一大早,天剛微亮,賀文嘉、黃有功、朱潤玉、胡瑋、汪直、溫子喬一行人提著書籃準備出發了。

自住進這處宅子後就來過前院的漁娘和謝氏前來送別,賀文嘉扭頭看漁娘:“你等著我。”

等著我的好消息。

漁娘點點頭,兩人目光相交,漁娘知道他行,賀文嘉也生出了無限的勇氣。

往上的第一步,從鄉試開始。

去貢院要從金桂樓前過,往日熱熱鬧鬧的金桂樓今日格外安靜。

一群學子從各條街上匯聚到此地,貢院門口排成了長龍,一個個脫衣脫鞋被查檢完才斯文掃地地被放進貢院。

大晉朝鄉試考三場,頭一場試四書文,五言八韻律詩;第二場試五經文各一,及算學;第三場考策論五道。

大體而言,頭一場的四書文和限韻詩拉不開差距,從第二場的五經文開始難度就提上來了,算學對於一般學子來說也是個攔路虎。

再說最難的是第三場,策論可看出學子的學識高低及政治偏向,這也是考官們重點批閱的試卷。

策論問的是考試的學子,學子的對策是給皇上看,給天下人看。但,閱卷的卻是考官,考官是有偏向的。

比如,今年益州府的主考官粱守道,他出身世家,在江南讀書,主經是《尚書》,本人行文偏愛辭藻講究的文章,學子就不得不有所取舍。

好在朝廷也有準備,選了梁守道這樣一個主考官,下面的副考官則是出身寒門,偏好平實言之有物的文章,也算平衡有道吧。

賀文嘉順順利從第一場考到第三場,這場的策論問商稅,天下之財大半聚之江南,江南上交之商稅卻只有天下之三成,何故?

什麽緣故?當然是江南大半土地和生意掌握在當地大族手中,人口土地稅收都被隱沒了唄。

說白了,還是箭指世家。

賀文嘉猜到了出題人的目的,考慮到這場的主考官是世家出身,多少要客氣點。

於是,賀文嘉的對策是不偏不倚,逃稅的有責,稅關的官員也有責任,貪腐、制度、懶政都是緣由。

要改,就要從上到下改。

就賀文嘉本心來說,他覺得漁娘說得對,商稅就該階梯收稅,這樣才能起到調節貧富的作用。

除了鹽鐵這等大宗之外,街擺攤賣菜地跟開鋪子的交一樣的稅合適嗎?

底層的稅如此高,鄉下百姓交不起稅不敢進城做小買賣,生意都被大商戶壟斷了,錢財就越發集中在當地豪族世家手中。

就說敘州府地價最貴的主街上,小半的商鋪都是楊家的,剩下的商鋪本地大族瓜分,他們不該多交稅?

再說朝廷的商稅制度可完善?官員可按照制度執政?治下的鋪子、布坊、染坊等每年增減他們可知道?

大多是不知的,就跟收糧稅一樣,上官們估計個大概,分派任務叫下面的官吏收上來,完成任務就罷了。

皇帝高坐龍椅,權力的觸手最多只到州府,這就是皇權不下縣的緣故。

賀文嘉很快寫完草稿,他仔細讀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筆鋒太過尖銳,又耐著性子再做修改。

補充一段:天下有把當地百姓吃幹抹凈的豪強,也有為善鄉鄰的財主,不可一概而論。商稅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及邊疆將士,乃天下人之所願。

自覺各方面都顧及了,賀文嘉這才仔細把文章謄抄了。

第三場最後一個時辰,官吏敲鐘提醒,賀文嘉停筆。

交卷後,賀文嘉長舒一口氣,走到貢院門口時,看到許多人,有笑的有哭的,有瘋魔的有一頭栽倒在地的。

溫子喬走過來:“二少爺,我這次怕是不成了。”

“無妨,三年後你一定能考上。”

朱潤玉、黃有功兩人提著書籃走來,兩人臉色都不太好,渾身都臭烘烘的,他們運氣不好,大熱天的還被分到了臭號。

黃有功咬牙切齒:“必須中,我再不想受這個罪了。”

“你這一場答得好?”

“我覺得答得不錯。”若是那位梁守道大人批卷還算公正的話,必中。

以梁守道的出身,這道題就是在得罪他,他不可能把他們都黜落吧,這不是明擺著跟皇上作對嘛。

別忘了,底下的副考官可是出身寒門,他們不會幫梁守道遮掩。

如賀文嘉他們猜測的那樣,這道策論的答卷就沒有讓梁守道看得舒心的,不過他也不惱,按規矩批卷罷了。

閱卷最後一日,五房的考官各自遞上選出來的經魁,梁守道笑道:“各房經魁都在前十之中,倒不用我們為難了。”

按照以往的慣例,有些學子只有自己的本經學的好,其他答得一般,選作經魁吧,排名卻排不進前五十名,選出來也不服眾。

“經魁沒有人反對吧?”

屋裏眾位考官各自交換了個眼神,大家都沒意見。

“既如此,那就來瞧瞧這兩個學子的文章。他們分別是書之一房和春秋房的經魁,四書文也都答的不錯,策論嘛,都是實用之策,本官讀來都覺得好,真是分不出高下來。”

梁守道桌上擺著兩位學子的答卷,屋裏的考官們傳閱細讀,兩個學子的文若是說出不同,其中一個學子的文章更加老練,詩也寫得不錯,而且跟梁大人一楊都是書為本經。另一個雖裝作和氣,他們這些一路考上去的官員都能看出他字字句句裏暗藏的鋒芒。

都是同僚,梁守道想選什麽樣的文章大家還能猜不到?兩個學子的文章差距不大,副考官們也不跟梁守道爭了,就推選那位文風老練的學子吧。

“知府大人覺得如何?”

益州府知府聞聲便道:“若是本官,也會跟諸位大人一樣選這位學子。”

梁守道滿意地點點頭:“既如此,抄錄好,張貼出去吧。”

元吉十七年秋,益州府鄉試出榜,頭名解元,敘州府南溪縣白水村王蒼。

桂榜一出,貢院門口頓時轟動了,這王蒼是誰,怎麽從來沒聽過這位的尊姓大名?

問話的是益州府府學的一位學子,旁邊有序州府來的考生便高聲嚷道:“王蒼乃是敘州府府學學子,聽說一入府學便是甲班學子,後每次考試排名都沒掉落過前三名,那是一位飽學之士。”

“王蒼王老爺在哪兒?快出來相見!”

報喜的喜官兒到處喊著找人,這時,金桂樓二樓有人大喊一聲:“王解元在此!”

“賀,敘州府南溪縣賀文嘉賀老爺,高中第二名!”

“這也是敘州府府學的學子吧,今年敘州府厲害了,前五十名有五位,後面還有幾個!”

“益州府府學今年竟然沒有敘州府府學中得多!”

報喜的喜官敲鑼打鼓到處宣揚中舉的老爺名次,貢院外頭到金桂樓中間的空地上到處人頭攢動,中舉的落榜的,吵吵嚷嚷,那叫一個火熱。

梁守道等考官累了好幾日,這會兒有空歇息,也在議論今年的桂榜。

“田大人還是厲害,聽說他搞了個府學學子下縣學的規矩,以為他是胡來,會搞得府學學子沒空閑讀書,今年鄉試一定好不了,沒想到敘州府中舉人數比往年還要多一些。”

“要不怎麽說是首輔大人的弟子呢!”

官員們一處說笑,金桂樓裏頭,敘州府學學子們這一桌也在說笑。

王蒼和賀文嘉都在敘州府府學讀過書,如今他們一個是頭名,一個是第二名,還都是經魁,以往從來沒有的事啊。

為這個,不管自己中沒中,都值得開心笑一回。

除了王蒼和賀文嘉,府學還中了八個舉人,胡瑋、朱潤玉、黃有功排名都在前五十。考中的人中黃有功最是忍不住,笑的合不攏嘴,若不是怕得罪沒中的同窗,他恨不得跟每個人碰一杯。

汪直沒中,上了副榜,汪直心中早有預料,雖然有些失落,倒也還想得開。

溫子喬不同,他原本沒抱希望,沒想到他也上了副榜,這簡直是意外之喜,這代表著他再努力三年,下一屆鄉試他必中啊。

“聞道有先後,不改青雲志。來咱們一起舉杯,祝賀考中了的同窗明年會試高中,給咱們開個好頭。”

眾人起身舉杯,賀文嘉跟王蒼碰杯:“明年會試,咱們再戰一回。”

一起讀書十幾年,王蒼從未見過賀文嘉在考科舉上如此堅定過,王蒼也不懼:“好,明年再戰!”

雖然早想過賀文嘉會考中,報喜的喜官兒敲鑼打鼓到家裏報喜,漁娘還是歡喜極了,趕緊叫人給喜錢。

四周的街坊聽說這座宅子裏一共中了四位舉人老爺都跑來沾喜氣,家中護衛擡出來一筐銅錢撒出去,頓時大門外道喜聲響成一片。

謝氏在門裏瞧熱鬧,她知道夫君沒中,不由得有些失落。

漁娘道:“溫子喬以前沒遇到好先生,來南溪縣後跟我師父這才學兩三年就能上鄉試副榜,下一回他必中,你就安心吧。”

謝氏感激道:“多謝您提攜我們家。”

漁娘微微一笑,目光看向門外撿喜錢的人群。

除了溫子喬之外,黃有功、朱潤玉兩人以後也要常來常往才好。胡瑋、汪直、石勻等人跟賀文嘉不算非常親近,也算是同窗好友,來往不能斷。

至於王蒼,明年會試後,大家就要各走各路,情分或許慢慢就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