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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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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殞(二)

象征身份的銀面具叮當落地,那張同雲孑一般無二的臉此刻面無表情,卻像無情的嘲笑。

雲子晉眸中是無法言喻的震驚,狂風大作,卷走他才奪下的鬥笠,細長的竹條劃傷他的虎口。

他緊緊咬住牙關,盡可能保持鎮定:“皇帝真是煞費苦心。為了保全先皇的一世英名,竟能將你藏匿這般久。”

可憑什麽呢?

同樣是私子,為何偏他一人承受所有?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雲子晉捏緊拳頭,再難靠近無言半步。他感覺身體好似灌了鉛,有千斤之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胸口的痛楚幾乎要將他壓垮。

無言瞇了瞇眼,十分滿意雲子晉的反應。他背手身後,放肆大笑,又漫不經心的朝雲子晉心頭再紮一把刀:“你猜多年來保你不死的那道聖旨,是先皇當初為誰所寫的?我的好弟弟,你還沒謝過我呢。”

雲子晉的表情僵在了臉上。潔白的雙眸血絲橫貫,仿佛要將他的理智吞沒。他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心中翻湧著想要撕裂一切的殺意。

他幾乎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殘存的理智告訴雲子晉應該就此離去,保護藍鈴才是他該做的事情。他已經中計了,再拖下去怕會於事無補。可是他動彈不得,心中的不甘不肯讓他就此離去。

“哦,還有那個南竹。你二人親昵了這般久,想必你還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世吧?她一直欺你瞞你,你竟還渾然不知。”無言向前走了幾步,用極為戲謔的眼神盯瞧著雲子晉,“七弟或許不知,南竹是個孤兒,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她為了活著,什麽都做得出,不知殺了多少人作了多少惡。看清楚點吧,她根本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木偶,她永遠都不會愛你的。”

欺瞞、南竹、不愛,幾個詞匯在雲子晉的耳邊不斷回響。他聽得耳痛心煩,惡狠狠道:“我的夫人如何不必你來告訴我,你這見不得人的私子又有什麽資格評判她的過去!”

無言故作驚訝,諷刺道:“哎呀,那可真是抱歉,七弟,你的心愛之人的確不是我這個見不得光的哥哥能說的。只是像你我這樣的人,既見不得光,又怎配得到他人之愛呢?”

一直極力控制自己的雲子晉此刻爆發,沖上前去試圖除掉無言。但憤怒的招式是最容易被看穿的,無言輕飄飄的動了幾下,便牢牢禁錮住雲子晉的小臂,欣賞著他惱怒的模樣。

這正是無言想要看到的。憤怒、無奈,即將滿溢而出的殺意。

“想殺我啊,那你還不太夠格,七弟。”

“閉嘴!閉嘴!!”

雲子晉一個旋身扯斷衣袖,不顧一切地與無言纏鬥。他雖怒氣沖天,卻很明顯落了下風,身上多了許多深深割裂的傷。

或是時間拖的差不多了,無言幾拳打在雲子晉腰腹,兩下將人捉住,趁勢將他高舉,重重丟下。藏在雲子晉身上的同心鎖被摔出,清脆的鈴聲喚回他的神智。

雲子晉正劇烈跳動的心臟一顫,多了一點點......因思念而心痛的感覺。

他明明答應過夫人會護好藍鈴的。

“啊......”雲子晉不可置信地嘆出一口氣。

對南竹的思念逐漸撲滅他多年的不甘與憤怒,理智再度占據高峰。他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匆忙爬起,朝天女閣奔去。

還會有回旋的餘地嗎?他還能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嗎?

雲子晉希望有。

就在雲子晉飛離城墻之際,無言身形一閃,在空中連踹了他幾腳。隨後一枚鐵釘狠狠紮入雲子晉的膝蓋窩,血頓時染紅他的褲腳。他掙紮了一番,如斷線的風箏在空中搖曳,一頭栽向枝繁葉茂的大樹。

雲子晉撞斷幾根樹枝,重重地摔落在地,震起一片浮土。他蜷縮在地,連連咳嗽,吐了幾口血。

雲子晉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已摔斷,五臟六腑被碎斷的肋骨戳破,正血流如註。他想要撐起身體,卻只聽得一聲脆響。他的小臂就這樣斷了。

一道黑幕將雲子晉籠罩,眼前黑影愈發靠近,直至將他吞沒。他無力閉上雙眼,再也支撐不住,就這樣昏死過去。

“蠢貨。”無言在城墻上俯視著雲子晉,嘴角帶著不易察覺的冷笑。

·

南竹趕回光朝城時,正值烏雲蔽月。空氣沈悶無比,即將帶來狂風暴雨。馬蹄聲在夜空中回蕩,慘白的花瓣砸了她滿面。

本該在此等她的雲子晉此刻不知所蹤,本該傳信的信鷹也沒有回應。

總不會......發生什麽事了吧?

南竹一時失神,身體突然失衡。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瞬,她幾乎沒有意識到已經摔下馬背,只感到心中陣陣不祥。

驛馬似是受了驚嚇,掙紮抽出她手中韁繩,扭身便跑,給她留下一手疼痛。她無心顧及,只緩緩踏上慘白的花路。

漫天縞素,滿城慟哭,哀悼的白幔隨狂風擺動不止。已是深夜,街上卻滿是素衣哀悼的人。所有人都低著頭,滿面淚痕,哭聲和嘆息聲交織成一片悲鳴。

南竹的心被一點點撕扯,直到支離破碎。她僵硬地低下頭去,抓住了一張冥幣。紙錢帶著一點涼意,冰冷的觸感讓她感到幾分麻木。

滿城慟哭,必是大事發生。

難道闕羅死了?南竹這樣騙著自己,眼眶一片猩紅。

她踩著滿地落花,捏緊冥幣,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拼盡全力跑到天女閣的。

天女閣內,火盆劈啪作響,幹枯的花散落滿地,一盞長明在房間中央,正燈散著溫柔的光。闕羅安安靜靜地跪坐在旁,表情麻木。見南竹來此,他稍有動容,那雙眼卻再流不出一滴淚水。他輕扶棺槨的邊沿,不敢回答她眸中不解。

一瞬間,南竹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她目光空洞,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場幻覺。

南竹如失魂的鬼怪,邁著古怪的步伐走到棺槨前。她望著躺在裏面的藍鈴,睜大了雙眼,卻幾乎無法理解現在自己雙眼所見到的是什麽。

藍鈴安靜地躺在棺槨中,精致的臉龐白無血色。碧藍的衣裙被血沾染,斑駁不堪。南竹湊近去看,只見藍鈴的脖頸、左胸、腰腹皆有著又深又黑的刀傷。

藍鈴死了?

不,沒有,藍鈴沒死。傷口沒有流血,她只是睡著了。

想著,南竹趴在棺槨旁,想伸手去扶藍鈴。可她還沒碰到那冰冷的小臂,便被闕羅攔了下來。

“妹妹,星星,星星她......”闕羅頓了頓,聲音輕到幾乎聽不清,“已經死了。”

藍鈴死了。

這幾個字仿佛鐵釘,狠狠釘入南竹的胸腔。她大口地呼吸,身體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幾乎要跌入火盆之中。

闕羅扶穩南竹,重重一低頭:“對不起,妹妹,我沒能護好星星。是我失察,只顧沈溺喜悅之中,渾然不知危險靠近。殺害星星的兇手......我沒能抓住他。雲......七王爺也不知所蹤,至今未有音訊。”

藍鈴死了,雲子晉失蹤了。都是她害的,都是她的錯。

“都是我......害的。”南竹用力眨眼,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吸入肺腑的空氣化作刀刃,將她的五臟六腑攪得天翻地覆,“是我的錯......”

南竹搭在棺槨上的手滑落,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她整個人變得搖搖欲墜,耳邊只聽得到淩亂的心跳聲。

她不該貿然行動的,她應該想好萬全之策的。藍鈴死了,藍鈴死了藍鈴死了!

一瞬間,無數諷刺的話灌入耳中,刺激著南竹的感官。她很想尖叫,卻像被毒啞了嗓子,被扼住了喉嚨,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她不停喘/息,甚至不知道是何時打翻了火盆。就連火舌爬上小臂,將她一點點吞噬,她也渾然不知。

在意識斷開連接之前,無數的紙錢被風卷入,劈裏啪啦落在南竹的臉上。她不掙紮,不反抗,仿若行屍走肉。

藍鈴死了。

她又一次害死了藍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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