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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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暴雨說來就來,像是油鍋裏添了幾滴清水,劈裏啪啦,知青點亂起來,眾人匆匆跑到屋中避雨。

賀宇剛才不過在院中多怔了幾秒,身上已經濺濕,頭發上也罩了層水珠。

他站在屋門口,瞥見對面陳路遙的房門已經緊緊關上,臉上寒霜一片。

“賀老師,你剛才說的不會是真的吧,你真的要和陳路遙結婚?”謝明陽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

一向不愛搭理人的賀宇斜睨他一眼,問:“跟你有關系?”

謝明陽眼神閃了閃,“這不是說笑嗎,我就是覺得你這樣的人值得更好的,她陳路遙哪裏配得上你?”

賀宇看向他的眼神充滿審視,像是要將他靈魂抽出來進行拷問。

“我……我的意思是,她今天有點過分了,估計她覺得你都答應和她結婚了,所以有恃無恐跟你鬧脾氣。”

看他神情緩和,謝明陽繼續道:“你想啊,從前她脾氣不好,但在你面前這樣任性過嗎?”

賀宇表情微凝,顯然把謝明陽的話聽了進去。

屋內另一個知青見他兩人說話,實在也忍不住打聽,“我聽說你們不是今天去領證嗎,怎麽還沒領成啊?”

這才是大家最關心的八卦呀。

大隊就這麽大,發生什麽事瞞不住人。

不止一個人看到賀宇和嚴雪在一起,他們也都知道了楊靖文帶著陳路遙去看病的事情。

賀宇剛剛緩和下來的表情,又多雲轉陰,他轉身出門直接去了陳路遙門前。

屋中齊玲玲正對著陳路遙大誇特誇。

“太解氣了,我早想罵他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了,你拿自己的錢給他買工作,他轉頭不好好工作卻在學校和別的女人勾勾搭搭,什麽玩意兒!”

“如果他是我對象,我直接給他踹塘裏。”

陳路遙腦子裏浮現那副場景,沒忍住彎了彎眼。

可她還沒說話,房門被輕輕叩響。

兩人對視,齊玲玲問:“誰啊?”

外頭人沒開口,只是又叩了叩門。

都猜到了是誰。

齊玲玲拍了拍她的手,“我去。”

她推開門,果然是賀宇。

風雨太大,他半邊身子都濕了,沒了往日矜貴,有些狼狽。

“我找陳路遙。”

齊玲玲陰陽怪氣,“找什麽陳路遙啊,你找嚴雪啊。”

賀宇擡眼,眼底有化不開的墨色。

看他陰惻惻的樣子,齊玲玲也害怕,可路遙好不容易跳出火坑,她可不能退縮。

她將房門擋得嚴嚴實實,“你走吧,路遙不想見你。”

知青點的屋子就那麽大,饒是齊玲玲擋著,也根本擋不住什麽東西。

聲音更是連左右兩個屋子的人都能聽得清。

賀宇不顧身上風雨,他心中的山呼海嘯更加洶湧。

他聲音沈沈,問:“陳路遙,她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你給我買工作。”

“你去問校長啊,問已經退休的李老師啊,真以為自己是根蔥,那麽好的工作指明要你去!”

“讓陳路遙出來跟我說!”賀宇語氣森冷,任誰都能感覺到他語氣裏隱忍的怒意。

齊玲玲見他還敢發火,袖子一撩,“你也配!”

兩人動靜鬧得不小,旁邊幾個屋子裏的人已經忍不住開了房門探頭張望。

陳路遙知道賀宇這個人,他今天想聽她的解釋他就一定要聽到。

說好聽點是偏執,說難聽了就是以自我為中心。

犯不著讓齊玲玲牽扯其中。

“玲玲。”

陳路遙走到門口拉了拉她的衣袖,“我跟他說。”

雨勢越來越大,天空被罩上一層濃霧,哪怕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咫尺之間也不大看得真切了。

“賀宇,別的就算了,當我餵了狗,你要有良心,要麽把工作還回來,要麽把我買工作的六百塊還給我。”

“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陳路遙把手裏收據遞給他,“別弄濕了,不過濕了也沒關系,李老師和校長那兒還有另外兩份。”

賀宇站在門口巋然不動,任由身後風雨撩過他的身體。

他像是沒聽到陳路遙的話,在雨絲中打開了那張紙。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的工作真的是陳路遙買給他的。

賀宇死死盯著陳路遙,眼底暗藏風暴。

他手中收據已經被雨水浸濕,墨跡逐漸暈開。

可是收據裏的內容做不得假,所揭露的真相也無法更改。

半晌,他幽幽開口,語氣像是淬了冰。

“誰叫你自作主張的?”

陳路遙展顏一笑,嘴角現出淺淺的梨渦。

“我錯了,我不該給你買工作,不該幹涉你的任何事情,以後也不會了。”

賀宇是第一次見她這樣,心中驀地發涼,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站在雨幕之中。

可陳路遙她居然還在笑。

陳路遙是真的覺得好笑。

看到賀宇落湯雞的樣子,她想起自己和他分開的那個雨夜。

他施舍般的語氣讓別人的孩子叫她媽媽。

那一刻陳路遙心中的信念崩塌,她從沒有一刻那麽想消失在這個世界。

她不顧傾盆大雨,沖出家門,不想再讓他們惡心自己。

可出去之後,她卻陷入迷茫,不知自己該去往何處。

也是像如今這樣,她在屋檐下坐了一夜,雨水將她整個人澆得透心涼。

她蘇醒後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沒見過賀宇。

等她回去時,賀宇正帶著他的“好兒子”在騎大馬。

她永遠忘不了他當時譏誚的語氣。

他說:“一個星期,你還挺沈得住氣,演技這麽好,怎麽不去電影學院?”

陳路遙被他諷刺的眼神刺得生疼,可她完全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演戲?”

“為了跟我鬧,在醫院裝病一個星期,有意思嗎?”

“哈?”陳路遙覺得好笑,她也真的笑出了聲。

她在醫院差點得肺炎死去,他卻還覺得她在裝病。

他但凡去醫院看她一眼呢。

但凡睜大眼睛看看她那一刻的臉色呢?

沒有。

什麽都沒有。

賀宇永遠都那麽自以為是。

他還好意思說她自作主張。

在買那份工作之前,李老師早想好了要將工作傳給自己的孫子。

是她去求李老師加價才把那份工作賣給了她。

為了照顧他的情緒,她只說是自己去找李老師說了他的成績以及他從前在學校的表現,所以李老師向學校推薦了他。

他要是真不樂意她的幫忙,他倒是拒絕那份工作啊,倒是把工作讓給自己啊。

他難道不知道她還在大隊上工嗎?

給他買工作丟了他的面子,幫他推薦謀算就是憑的他的真本事了嗎?

自欺欺人。

“錢我會還你。”賀宇看到她眼底的漠然,到底軟下了語氣,“結婚證明我也會重新去找大隊長開。”

“不必,你記性不好,我再重申一遍,我陳路遙,不會和你結婚。”

賀宇眼神一瞇,取下眼鏡,抹了把臉。

“因為嚴雪?你別無理取鬧了。”

陳路遙喉嚨幹澀不已,明明這些話她在夢裏聽過無數遍,再次聽到卻還是心如刀絞。

她輕輕笑了一聲,有些悲涼地問:“那我問你,如果我和嚴雪同時掉進水裏,你先救誰?”

事情真實發生過,陳路遙不敢忘,也不會忘。

她作為他的妻,被排在了後面,也因此,她傷了身體難以有孕。

賀宇面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語氣驟冷,一副她還在無理取鬧的表情。

“她結婚了你不知道嗎?”

陳路遙當然知道,不知道的是他們啊。

只是這些話,她已經說倦了。

她如今多跟他說一個字都覺得疲憊。

問出剛才那個問題,她本也沒想要個答案,因為她早已經知道答案。

她只是在提醒自己別再重蹈覆轍。

“你不用說這些,以後你想關心誰就關心誰。”

賀宇顯然已經快沒耐心,但他望著陳路遙,還是繼續講他所堅信的道理。

“嚴雪她不僅是我好友的妻子,她還是一名軍嫂,不僅是我該照顧她,所有人都應該照顧她。”

齊玲玲實在聽不下去了。

“你高尚你了不起,大隊所有人都死絕了,需要你一個馬上結婚的人拋下自己的妻子去照顧這位軍嫂。”

他自己犯蠢就算了,還想拖上所有人。

“呸!”

一番話說得賀宇臉上表情也快要維持不住了。

但他似乎依舊沒覺得自己有錯,只是定定凝視著陳路遙。

“滾吧。”陳路遙也看夠了他這幅模樣。

到時候病了還得賴她頭上。

賀宇臉上也籠上烏雲,“你別後悔。”

“絕對不會。”

再沒了多的話,賀宇深深看了陳路遙一眼,轉身離開。

“等等。”他剛走進大雨裏就聽到了陳路遙的聲音,他身上戾氣陡然一散。

對面一直看戲的謝明陽嗤笑了一聲,格外突兀。

隱隱約約陳路遙聽見了賤一類的字眼。

不和傻瓜論長短。

她懶懶倚在門邊,看著即便變成落湯雞也脊背挺直的賀宇,她冷漠開口。

“別的都算了,除了那六百塊,我買到你那裏去的那些結婚用的東西都還給我。”

她垂下眼簾,“你要拿去關心別人,自己買,別動我的,我嫌惡心。”

夢裏她買的那些結婚用品有一半進了嚴雪的屋子,對方還時不時地拿那些東西來膈應她。

真的很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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