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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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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面了

雲七邊問無葉荷花會的事,邊一起往廚房走去。

原來大暑之日,被稱為“半年節”,家家戶戶灑掃除塵,祭祀先祖,做半年圓和米糟之類的節氣吃食,地方上的大戶人家還會舉辦一些節慶活動。

嶺下鎮南邊有一片大湖,叫做蓮湖,半湖都是荷花,大暑時期,荷花開得正盛,鎮上都會舉辦荷花會,遠近聞名,甚至有時連青水城中的富貴閑人,都會趕來觀荷游湖。

雲七對看荷花沒多大興趣,她只是想用這個借口去向牧風越請假,去嶺下鎮街道盡頭處的鐵匠鋪一趟。

她若是一個人出去,牧風越定是不會準許。

廚房裏,無塵道長正在竈上忙活,觀裏眾人的飯食,都由他一人打理。

這位“無”字輩的大師兄長了張團團臉,不愛誦經打坐,只熱衷於鉆在廚房研究飯食,做得一手好飯菜。

他見雲七和無葉進來,笑瞇瞇道:“今日大暑,我做了半年圓和米糟,就在那罩子下面扣著,你倆等會帶些回去。”

無葉是個吃貨,聽到半年圓和米糟,口水都快滴下來,掀起長木桌上的竹編罩子,露出下面的大盤和大碗。

盤子裏放著的是半年圓,大碗裏盛的是米糟。

雲七見那半年圓,倒是有點像她那個世界裏的小湯圓,只有指頭肚大小,用花汁染成紅色,好看又喜慶。

大碗裏的米糟,就是糯米做成的酒釀,放了撕成細絲的荷花花瓣,淡淡的米酒香中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荷花香,引動人的食欲。

無葉從桌邊竹筒裏拿出一根細竹簽,比牙簽略長一點,紮了一個半年圓,遞給雲七,隨後又給自己紮了一個半年圓,塞進嘴裏。

雲七咬了一口,又糯又香,中間裹了蜂蜜,軟糯之中又多了蜂蜜甜香,越嚼越有味。

真好吃啊。

何以解暑,唯有美食。

雲七裝了兩小盤半年圓,又盛了兩碗米糟,連同飯菜都裝進食盒,謝過無塵大師兄,又問了無葉去荷花會的時間,這才提著食盒離開。

回到院中,她去了牧風越房中。

牧風越坐在書案後,正在翻看醫書,一襲白衣,整個人冰雕雪砌似的,雲七感覺屋裏比藥室涼快多了。

難怪他不需要在房內放冰塊降溫,他自己就是一個人形大冰塊啊。

雲七把食盒裏的飯菜在桌上擺好,提起鎮上今天有荷花節,她想跟著無竹無葉一起去看看。

牧風越:“可。”

如此爽快,險些嚇到雲七,她準備好的說辭全無用武之地。

……

用完午食,雲七拿上自己那一百兩銀票,把食盒送回廚房,拿出銀票,要跟無塵道長換四張二十兩的銀票,一張十兩銀票,五兩散碎銀子,五千文銅錢。

無塵道長負責觀裏的一應采買,掌著觀裏錢物,見雲七來兌換銀票,只以為是牧風越安排她過來,自然不會多問,爽快給她兌換了。

雲七隨身帶了一千文銅錢,一兩散碎銀子,剩下的放回房中藏起,就去找無葉,跟著無竹一起出了道觀,穿過梧桐林,往鎮上走去。

無竹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道人,在“無”字輩行二,是無葉等人的二師兄。

他藏青道袍一塵不染,道髻上插著一根竹節形狀的木簪,眉清目秀,溫潤內斂,一副和氣模樣。

無葉給雲七咬耳朵:“二師兄每年都去荷花節上給人算卦抽簽,一卦收十兩銀子呢。”

十兩銀子一卦,相當於一萬塊錢算一卦,真有冤大頭會找無竹算卦?

雲七暗搓搓想,若要裝世外高人,還是主持沖禹道長更適合,無竹實在太年輕,太和氣,壓根不像神棍。

穿過梧桐林,沿著溪邊石條路走上小半裏,就到了嶺下鎮的主街康平街。

那日雲七坐在馬上,穿街而過,匆匆一瞥,只覺一般,此時走在街道上,置身其中,感覺卻和那日又不同。

街道兩邊的屋舍,都是前鋪後宅,多住著商戶和匠戶人家。

街道上鋪著青石板,年深日久,被來往的人馬車輛磨得光滑如鏡。

無竹走在前面,目不斜視,腰桿筆直。無葉和雲七身穿道袍,挽著道髻,跟在他後面,儼然有那麽幾分金童玉女的架勢。

許是荷花節的緣故,街道上行人和車馬比雲七那日經過時明顯多了,只看言行舉止,衣飾裝扮,就知道不是這鎮上的人。

鋪子裏的掌櫃們個個滿面紅光,夥計們在門口殷勤招呼,居然也有幾分門庭若市的氛圍了。

雲七跟在無竹身後,漫不經心地瞥一眼路過的鋪子,走馬觀花、絕對不走心,直到街道盡頭,她才認真起來。

這裏是鐵匠鋪,冷冷清清。

來荷花節游玩的客人,自然不會光顧鎮上的鐵匠鋪。

雲七扯了扯無竹的袖子:“無竹師兄,我去鐵匠鋪子裏問個事,能在這裏等我一下嗎?”

無竹以為是牧風越讓雲七在鐵匠鋪裏打制什麽東西,不疑有它,點點頭,溫言道:“去吧,我和無葉在這裏等你。”

無葉也想跟著去鐵匠鋪裏湊熱鬧,剛邁出一步,就被無竹牽住手:“小師弟,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後面兩句是何?”

無葉小眉毛耷拉下來,小臉皺得像剛吃了黃連。

二師兄什麽都好,唯一不好的習慣,就是總愛隨時拎起人考校功課……

鐵匠鋪兩面墻上掛著柴刀、鋤頭、斧頭、叉子之類器具,都是農戶獵戶常用之物,中間是一個大臺,臺上放著鉗子、鑿子之類打磨、鉆孔和切割用的工具。

靠近後院的地方,並排砌著兩個爐子,左邊是熔鐵爐,用來加熱鐵塊,右邊是鍛造爐,用來鍛造加熱後的器坯。

兩個爐子中間放著一個木制風箱。

爐子前面的砧板固定在地面上,加熱後的鐵塊器坯,就在這砧板上面進行捶打鍛造。

以雲七的眼光看,這鐵匠鋪相當的簡陋,完全不能跟她那時的工作室相比,但依然讓她心跳加快了幾分。

那鐵錘、那熔爐、那鑿子……都是她前世的心愛之物啊啊啊。

吳鐵匠和孫子吳有,看著滿臉癡迷的小女娃,面面相覷,若是尋常女娃娃,他們早就呵斥出去了,但這個小女娃穿著道袍。

在嶺下鎮,人人都對道士禮敬有加,即使對方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小道士。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道士們是坐忘觀的高道,是能鎮壓邪祟的修行之人。

吳鐵匠放下手裏活計,走到雲七面前,悶聲問道:“小道長可是要買什麽東西?”

雲七收回目光,看著面前滿頭霜雪、身材魁梧的老人,笑道:“過些時日,需要勞煩您給打制些器具。”

來這個世界後,總算遇到了半個同行,雲七心情很好。

坐忘觀的道長來他這個小鐵匠鋪打制器具?

吳鐵匠有些不解:“小道長莫不是在說笑?道爺們用的器具,哪裏是咱這小鐵匠鋪能打制的?”

雲七面不改色繼續胡扯:“道爺們也得劈柴切菜,斧頭柴刀也得備上幾把。”

吳鐵匠將信將疑,只能點頭道:“成。”

雲七一時舍不得離開,去大臺上摸摸鑿子,去爐子那裏看看爐火,又拉了拉風箱,奈何力氣不夠,風箱桿動也不動。

她的工作室,用的是電動鼓風機,不用人力風箱。

吳鐵匠看得心驚肉跳,只怕這小道長磕著碰著,他這麽個小小鐵匠,可是萬萬擔負不起這般責任,趕緊朝孫子使了個眼色:“阿有,你陪著小道長。”

吳有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常年幫爺爺打鐵,練出了一副好身板,比同齡人高大壯實許多,濃眉大眼,頗有英武之氣。

他看著雲七,毫不掩飾眼中的好奇之意,畢竟,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到女孩子踏進鐵匠鋪。

鎮上的女孩子,素日裏只喜歡進脂粉鋪和布料鋪子,見到鐵匠鋪,都遠遠繞開。

怎麽這個小道長見到那些鐵疙瘩,卻是一臉歡喜,仿若餓了許久的人,看見了一桌好席面。

坐忘觀裏的道長們,果然不同尋常。

把鐵匠鋪裏的東西能摸的都摸了一遍,雲七才戀戀不舍離開。

無葉見到她出來,頓時如蒙大赦,終於可以不用被二師兄拽著考核道經了。

無竹帶著雲七和無葉,轉過康平街,往南走過福興巷和樂善巷。

這兩條巷子都是深宅大院,大門緊閉,門前臺階兩邊還有石獅鎮宅,偶然有仆役從角門進出,衣衫穿著,比鎮上普通人還要好許多。

這裏住著的都是鎮上的大戶人家。

出了樂善巷,西邊是大片大片的桑林,桑林邊上蓋著蠶屋,更遠處還有織造房。嶺下鎮人多以養蠶織絲為生,這些桑林、蠶屋和織造房,都屬於那幾個大戶所有。

大部分鎮民,都靠給大戶們種桑養蠶織絲為生。

樂善巷東邊就是蓮湖,湖上蓮葉隨風起伏,宛如綠色的浪花,粉色荷花亭亭玉立於綠浪之間,隨風輕輕搖曳,如美人扶風而行。

有人沿湖緩行,有人坐船行於湖面,偶有絲竹聲和歌聲唱和,婉轉動聽。

攤販在售賣各式各樣的荷花造型燈籠,等晚上天黑,點起燈籠,湖中荷花和游人手中荷花,相映成輝,更是美不勝收。

無竹在湖邊找了塊人少的空地,解下身上背著的竹簍,取出一支簽筒放在地上,又取出一卷布,展開是個布招,上面寫著“十兩銀子一卦”。

布招鋪在簽筒旁邊,無竹盤坐在簽筒之後,閉目養神。

願者上鉤?

雲七倒是好奇起來,會花十兩銀子來抽簽算卦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無竹若是算不準,會不會被當成騙子?

日影西斜,湖上清風習習,暑熱漸消。

有人路過卦攤,看到布招,頓時加快了腳步,顯然是被十兩銀子嚇到。

無葉漸漸坐不住了,悄悄扯了扯無竹的袖子:“二師兄,我想去湖邊玩。”

“去吧,帶上雲七,”他從袋裏掏出一串錢,遞給無葉,“買些喜歡的,還記得怎麽砍價嗎?”

無葉挺起小胸脯:“記得,大師兄教過,若是要價十文,還價三文,若是對方不允,轉身就走,若是允了,再砍一文。”

雲七撫額,這麽討價還價,不怕被人砍嗎?

無葉懷裏揣了一串錢,頓覺底氣十足:“雲七,那裏有糖葫蘆,可好吃了,咱們一人一串。”

雲七實在沒心思陪幼稚小孩吃糖葫蘆:“你去吧,我到湖邊去看荷花。”

無葉小臉上露出糾結之色:“可是你一個小女孩,沒有我保護,會很危險哦。”

雲七若真是八歲女娃娃,倒也罷了,可是成年人的靈魂受不起這句話,轉身就跑:“趕緊去買你的糖葫蘆吧,去遲了賣光了,你就吃不到了。”

無葉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住糖葫蘆的誘惑,放棄了追上去保護雲七的打算,跑向糖葫蘆攤位。

雲七信步而行,涼風裹挾著荷花的清香、湖水的濕意撲面而來,身心頓時舒暢起來,耳邊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你果然來了,哈哈。”

湖面上,最大最華美的那艘畫舫正緩緩駛近,甲板上的華服少年正朝著雲七招手,面容俊朗,雙目明澈,正是季臨。

畫舫還沒靠岸,季臨已經一躍而起,落到雲七面前,伸手就要摸她頭頂:“越果然帶你來荷花會了。”

雲七側頭避開他的手,有些疑惑:“什麽叫越果然帶我來荷花會了?”

季臨:“我昨天就給越遞了消息,邀他帶上你來荷花會玩,越呢?”

原來如此,難怪牧風越這麽爽快就答應了。

雲七:“越沒來,是無竹師兄帶我來的。”

季臨低聲道:“他不來就不來吧,我帶你去玩,趕緊走,畫舫裏的人一個比一個討厭,我實在不想搭理他們,正好找個借口離開。”

他一直背朝畫舫,用身體擋住雲七,不讓畫舫上的人看見雲七形貌。

他身體不動,只扭頭朝畫舫大聲說道:“我遇到了一位朋友,先離開了,三哥替我好好照顧各位貴客。”

隨後他拉起雲七的手,就想開溜,不料畫舫上有人輕笑:“雲七,我亦好久不見,何不上船共賞美景?”

正是扶山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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