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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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怎麽了?”安靜的環境裏,慶晨問道。

陳米不說話。

慶晨默契地斬斷好奇,拿過陳米的相機。

照片一張張翻過,那張孩子嚴肅的面孔搶奪著慶晨的視線:

廢墟面前,焦點之內,孩子的淺色瞳孔裏只有欣喜,虛化了的背景裏,孩子的衣服圓鼓鼓的,跟瘦小的臉龐完全對不上。

放大看,仔細地辨別孩子衣服上的符號,這是I國人才會穿的標志——是UST專門設計的徽標。

慶晨明白了。

她看了看陳米,陳米也側頭看相機裏的畫面:

“今天找人隨機采訪的時候,我找了他。因為人多,我沒仔細看,只想著要找個人問問情況,我扭頭就看見站在身邊的他嘴角笑了一下,我就去找了他。我用這裏的方言問的,他只會點頭、搖頭,第三個問題之後他就跑了,爆炸聲響起,我只能呆在原地。”

淚珠豆大地打在相機的屏幕上,慶晨奪回相機,緊接著汽車後座的坐墊被打濕,慶晨擡眼,陳米重重低下的頭開了閘,眼淚不停歇地落下。

慶晨輕輕將陳米抱入懷中,拍拍陳米的後背。陳米的聲音很小,傳到慶晨的耳朵裏:“是不是只要我把他拉住了,今天的爆炸就不會發生;或許如果我不問他最後一個問題,他是不是就不會跑,死傷的人就不會這麽多……”

是不是如果我不勇敢,你也就不會死。

周遭的砂土定格在半空,變換的光景也入了畫,陳米的聲音只在我的靈魂裏,按下播放鍵。

時間靜止術,又是一樣的套路。

話音落地,汽車繼續向目的地走著,陳米偷偷抹了抹眼淚,時間繼續向前走著。

“你在想什麽?他不會跑,死的不就是你……而且UST的自殺式爆炸你又不是沒見過,多利的采訪你也看過,你怎麽可以這麽想?”慶晨一把推開陳米,放小聲音的指責道。

陳米依舊低著頭,不說話。

慶晨看著陳米這副頹廢的樣子,想狠的心還是沒能立起來。

“我們是記者,我們也只是記者,我們只是事件的旁觀者,真相的記錄員。”慶晨握住陳米的手,“別想這麽多了,嗯?”

馬騁燃那雙眼睛也一直沒離開過後視鏡,這一趟下來他都能練就兩只眼睛分別看不同方向的絕技了。

他順著慶晨的話也向後說道:“對啊,別想這麽多了,咱們這兩天太辛苦了,怎麽著都得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不是。等會我請客,去吃披薩。”

慶晨握緊了陳米的手,扭頭看向馬騁燃:“L國特色披薩?”

馬騁燃得意的點點頭:“那當然,前些年IL沖突還沒爆發,邊界來往方便的時候,我經常跑來L國吃披薩的。”

慶晨笑著點點頭,扭頭笑容滿面地拍拍陳米:“好,咱們去吃披薩!”

陳米低下的頭也點了幾下。

(二)

終於是平靜的環境了,披薩店裏沒什麽人,彌漫著面粉和食物的香味。

木頭做成的桌子上放著用L國文和英文寫的菜單。

店主是個和藹的爺爺,看見三個人身上穿著PRESS的馬甲,笑呵呵地迎了上來,熱情地問著他們的需求。

我坐在陳米對面,她紅腫的眼睛低垂,顫抖的身體默默深呼吸平靜著。

她說她經歷了很多戰爭,但每次我都會把她保護得很好。

她說如果她不勇敢,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她說,這一趟,我會死。

記憶中的畫面一幅幅翻過,我在試圖尋找陳米勇敢的時刻。

跟她認識的那天,是高二分學科後新換的班級,9月開學那天,校園裏全是銀杏砸在地上的痕跡,落葉淩亂地灑落。

第一天大掃除,我就抽中了下到公共區域掃地。

偏偏是掃地的時候起風,好不容易掃好的樹葉堆全都散開。

我只能一手拿著垃圾鏟,一手用重的要死的掃帚把落葉重新聚到一起,倒進垃圾桶裏。又偏偏,遠處的籃球滾近,把垃圾桶頂了個底朝天,好不容易掃起的落葉一股腦全倒在地上。

本來在低頭鏟著銀杏屎的陳米聽見聲音才擡頭看向我,我一幅落魄樣看著她,陳米也知道這時候倒黴的我需要幫助,就這樣,我們認識了。

新班級裏,陳米用PPT展示著班長的能力,卻被另一位候選人用有趣的競選發言半路攔截了機會,陳米只當上了副班長。

我以為陳米會就此一蹶不振,對於副班長的職位會懈怠,但沒有,她甚至做的比班長都要好。

也許是這樣,又或者有其他的矛盾,班長對於陳米的態度總是鄙夷,有時候會做出很多很過分的舉動,例如在需要兩個班長合作完成的活動策劃中做甩手掌櫃,但是活動開展那天卻將所有表揚都歸於自己;

例如在老師面前時不時的透露出自己的辛苦,從而貶低陳米的位置,但分明陳米做的事情更多,成果更好……

我很不解,為什麽班長對陳米這樣她還兢兢業業地做著本職工作,不抱怨什麽



陳米聽到之後只是低頭輕輕一笑,聳了聳肩說道,改變不了的事情就讓它自然發生,孰是孰非人的心裏總會有一桿秤判斷的,不必在乎別人。

這番話她一說完,陳米在我心裏的形象,徹底變得不同起來。

省重點高中裏,每年最大的事情,就是學生對於自己生命的了結。

陳米一直不懂,為什麽要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明明撐過這痛苦黑暗的高中三年,就可以看見曙光。

但那天,屍體被清潔阿姨發現,救護車和警車響著刺耳的聲音開進學校,晨讀的朗朗氣氛被一塊白布打破,陳米看著樓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屍體送進救護車後,還是哭了。

她說,死亡是需要勇氣的,但是可悲的是,他們的勇氣來自絕望。

我站在她身邊,手足無措地被趕來的班主任拉進教室,平覆心情。

自那以後,學校又多了一塊禁區。但是沒人巡邏的時候,這禁區和警戒線形同虛設,學生自由進出的次數甚至比之前更多了。

晚自習下課,整個學校裏只有高三所在的教學樓依舊燈火通明,回宿舍的路上校園裏的燈奄奄一息地亮著光芒:

還不如不開,這光整的校園跟鬼片似的,陰森森的。

“禁區”傳來尖叫,我不止一次聽到校園暴力的傳聞,但這是第一次被我趕上。

好奇心驅使腳步,我放輕腳步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黑暗的幕布裏,手電筒照亮了畫面:女生被一下又一下的扇著巴掌,拿著手電筒的人仔細地看著女生臉上紅腫的血絲,嘰嘰喳喳說著什麽“真好看”、“生物書裏講的原來長這樣”……

我木訥地站在原地,握緊的拳頭不敢上前揮舞。

只是耳邊倏忽一陣風,陳米的白色書包打在她的背上一鼓一鼓的。

她就這樣闖入了畫面裏,扇了拿著手電筒的人一巴掌,用她曾經學過的跆拳道在打翻的手電筒下,拍攝著帥氣的動作大戲。

那天之後,陳米將勇氣這顆種子,徹底種在了呆滯的我的成長故事裏。

明明是她教會了我什麽是勇氣,卻在今天這一刻告訴我“如果她不勇敢,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勇敢怎麽會和如果生成的句式放在一起。

我看著陳米皺著眉頭的側臉,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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