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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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半夜不知道幾點,電話鈴聲把夜空都劈出了一道鈴,馬騁燃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急切地傳來:“下來,出事了。”

陳米和慶晨以最快的速度從房間跑下樓,戴著黑色的PRESS馬甲隨著馬騁燃的越野車一起隱藏在黑夜中:

“這次是L國的突然襲擊,打的是位於交通樞紐的大橋,剛剛接到的消息是有幾個清晨趕路去集市擺攤的婦女被炸的屍體都不剩,具體傷亡人數要到現場才能確認。”

慶晨專業地調節著身上背著的攝影設備,附和著馬騁燃的這句話。

車很快就開到了這次襲擊的地點:火焰點亮紫色的空氣,黑暗的溪流被殘渣物阻擋去路,血腥味代替火藥率先飄進慶晨的鼻腔裏,各國記者緊張地布置起簡陋的拍攝現場,打下的光讓他們看清不遠處孤零零剩下的血色草鞋——

在將明的環境裏空洞地張著嘴巴。

慶晨的眼睛來不及從草鞋上移開,就被馬騁燃拉去道路的一邊架起拍攝工具、連線總臺、準備好耳機等傳聲工具,開始拍攝。

這除了是殘忍疼痛的戰爭現場,還是珍貴鮮活的第一現場。

記者的工作之一,是把還在冒煙的真實講給大眾聽,記錄不易被記住的真相。

總臺發來信號時,慶晨的耳機裏傳來熟悉的聲音,眼前是迷霧中拼命探出頭的旭日,她的眼淚在冰冷的攝影機後滾燙的落了下來,一切畫面又重新色彩鮮明的飄活起來。

馬騁燃播報的聲音鏗鏘有力地傳導到電視臺裏,現場黑灰的色調透過天空中早就待命好的衛星,傳到萬裏之外的祖國。

直播在馬騁燃最後一次介紹自己的名字後切斷,慶晨關掉錄像的攝影機,收到馬騁燃可以離開的指令之後,舉起脖子上掛的單反,遠遠地拍了一張草鞋的照片。

棕色的鄉土味道,本該是平和的生活,卻被大灘大灘的血紅色打斷,孤零零地躺在黑色組成的炮彈廢墟裏,藏在炮火包圍的灰色空氣裏,虛無地等待最終被埋入土地的歸宿。

這是不是也算另一種回歸。

慶晨收好照片,裝好架起的一切設備,和馬騁燃一起走回停車的地點。

(二)

陳米早早地等在車門邊,灰頭土臉地迎接從遠處走來的兩人:“你們回來了?”

慶晨忍不住伸手抹了抹陳米臉上的灰,問道:“你剛去哪裏打滾了嗎?怎麽弄得這麽臟?”

陳米擺擺手,舉著脖子掛著的單反傻笑著:“就是去現場裏面拍照了,沒啥。”

三個人一起上了車。

剛剛沒跟到陳米,所以我現在的好奇心全放在她剛剛拍的那些照片上,迫切地想要看到陳米用抹黑的臉頰拍出的照片到底是什麽。

所以我就趴在她的身後,等待她打開相機檢查照片的時候。

照片一張張劃過,是陳米跑到很遠的地方,看到居民聚集的街上高舉著棺材,大人高聲哭嚎宣布這場痛苦的死亡,小孩舉著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黃色枯葉高興地對著相機揮舞。

陳米還順著棺材的隊伍一路找到了哭喪的人家,那裏坐著的婦人的家人正一個一個地接受著來自各家各戶的哀悼。

陳米的鏡頭下,各式各樣顏色的衣服占據著主畫面,只有婦人家人穿著正式的黑色宗教服裝,一言不發地低頭行禮。

馬騁燃解釋道:“這裏已經習慣了,因為死亡來的太突然,所以大家來不及換服裝就必須迎接熱鬧的葬禮。在葬禮期間,只有主人家會趁著棺材游行街道的一點時間,換上正式的服裝,其他人匆匆趕來,不換服裝亡靈也不會怪罪的。”

陳米點點頭,將這組照片加上“熱鬧的死亡”這五個字,也跟著一起說:“這樣也好,至少靈魂盤旋的時候,熱熱鬧鬧的,一點都不孤單。”

馬騁燃點點頭。

慶晨則在旁邊,看著相機下枯黃的葉子,還有孩童天真的笑臉,發呆。

陳米問慶晨,怎麽這副表情。

慶晨說:“孩子的笑容有點太刺眼。”

陳米在沈默中突然地笑出了聲,她看向慶晨,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那是孩子嘛。”

慶晨不知道該怎說什麽,坐到座位上,而我只覺得剛剛陳米那聲笑有些不太對勁。

那絕對不是一種歡樂的笑容,也不是勉強的尷尬,而是一種——對命運的嘲笑?

我好像沒辦法找出一個合適的情景將這個笑容安上,只能從我看過的書裏找到這個形容,就是一種對命運的嘲笑,一種曾經發生的事情怎麽會再次發生的驚訝,一種釋懷的無奈。

她的身上,藏了好多秘密。

(三)

在I國待了快一周,轟炸隔兩天就來一次,慶晨和馬騁燃已經快速適應了兩人的工作風格和節奏,陳米也已經習慣了在他們拍攝的時候自己找到人群,拍下當地人對於戰爭的反應。

陳米認識了更多來自不同國家的自由記者,其中不乏I國當地電視臺的人。

他們能更快的到達現場,在四散逃跑的時候,拿著帶著I國國徽的深藍電視臺標,簡陋的話筒和設備,微小卻有力量的向全世界輸出他們自己的聲音。

陳米的相機裏,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多。

這次的事件,是陳米將睡夢中的慶晨叫起來,慶晨先下樓等馬騁燃,陳米坐上當地記者朋友的車先奔赴現場。

在兩國軍事談和無果之後,L國喪心病狂地將炸彈轟向了學校和醫院,這是L國對I國下的最後通牒,也是對他們國家強大的最大宣誓。

陳米沒有國家電視臺的撐腰,她能做的只有拿著單反深入現場,拍攝下當時的所見所聞,把它們寫成新聞稿,發布在新聞網站上。

於是,她能看到的現場是藏在無比嘈雜的陰霾之下的,原始的紅色和心驚的、灑落在現場的、染上戰爭的白色大褂。

陳米的鏡頭對上了她能找到的在街邊灑落的最完整的大褂——

邊緣已經被火焰燒的崎嶇,衣服上血紅色與黑灰色隨機的散布,但任誰都能看出來那底色,是世界上最純凈的白。

慶晨和馬騁燃不停蹄的趕到了戰場,在警戒線之外的記者區迅速布置好拍攝工具和通訊設備,慶晨找好角度,等待來自祖國的呼喚。

眼睛裏盡是還在燃燒的廢墟,殘煙卷起蒙住了破曉。

在面向他們的方向裏,盡頭處隱隱約約是抹紅色。

慶晨舉起手機拉大畫面,倒下的紅十字佇立在軟塌的炮灰上,神聖的讓慶晨忍不住震撼,眼淚在耳機聲音響起前一秒落了下來。

使命將感性的一面拉了回來,慶晨回歸到本職,鏡頭專業地對準現場。

(四)

結束工作,慶晨和馬騁燃合上鏡頭,走到另一個角度的現場,不同於剛剛記錄下的繁忙,這裏只有軍隊和寂靜。

斷壁殘垣裏,學校的鈴聲響起。

馬騁燃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表,聲音失了神:“現在,是該上早間課的時候。”

所以現在的面前,應該是孩子們背著書包奔向教室,老師的呼聲與孩子們的笑聲一齊充斥空氣的時刻——耳邊只有燃燒的破裂聲,烏鴉的嘯叫聲……

慶晨低頭,腳步向後退幾步,地上狼狽的,是深藍色的鉛筆。

慶晨彎身撿起來,鉛筆上還用銀色標畫著I國國徽。

“I國的孩子們,特別喜歡上學。”馬騁燃也看著慶晨手上的鉛筆,說道,“因為在I國,教育是一項特別匱乏的資源,尤其是深陷戰爭的這幾年,學校一定是首選的攻擊對象,所以很少人會選擇當老師。”

“政府會幹預,但是I國……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環境裏,他們很難真正保護好學校。所以這個學校算是I國做的最後掙紮了,他們把它放在醫院旁邊……”

馬騁燃的聲音越來越顫抖,他的拳頭在掙紮中攥緊,力氣讓他全身都抖動,他用力地吞著口水,臉頰被吸出兩個巨大的凹陷,深呼吸了一陣,他才能用抖動的雙唇說出:

“我沒想過L國會——會炸醫院。”

“我從來沒覺得人,不,應該是一個國家可以變得如此喪心病狂,連基本的人道都沒有了。”

慶晨手上那支鉛筆也被她的手心攥緊了,汗液帶出她的憤怒。

誰又能想到,醫院和學校,變成了血肉遍地的荒野。

我飄過警戒線,想去看看那面依舊豎立的墻面,那裏白白凈凈的水泥上寫了無數個歪歪扭扭的英文單詞:“study”、“peace”、“war”……

我飄過火焰,走到醫院的斷壁上,那裏白凈的墻上也有筆跡。

上面整整齊齊寫著我看不懂的語言,但我知道是I國文,是他們的國歌。

“……我們終將得到和平

勝利必會到來

我親愛的國家——我將會獻祭我的所有

為了你的獨立和自由

……”

神明,你能聽見嗎?

如果一遍的虔誠太渺小,這裏有滿滿一面墻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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