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關燈
第138章

做事, 最忌猶豫。

速度往往是取勝的關鍵。

江遠丞深谙這個道理。

他前腳走出溫之皎的公寓,後腳就走向了停車場,開車前去運動場館。

陸京擇昨天下午大概沒想到自己策劃出的苦肉計, 會成全的是他江遠丞。如今他已經回想起來一切,自然也清楚,如何對付這個曾經的喪家犬。

雖然, 陸京擇也許早就預料到他會去查監控, 會摧毀證據。但沒關系,拿不到也可以再詐出來, 他相信現在的他,在她面前, 可信任度遠遠高於陸京擇。

江遠丞的手攥緊了方向盤, 望了眼後視鏡,車速卻慢了下來。

後方的停機坪處,一座直升機停著。參與兩國交流峰會的有不少名流政要, 時不時便有直升機落下或離開, 他並不意外。

可是,這家直升機身上有著是顧家重工的標志。

……是顧也?還是,其他人用了顧家的直升機?

江遠丞的眉頭蹙了起來,他察覺到了些許不對。

不太可能是顧也, 如今的局勢,他怎麽會選擇放棄在皎皎面前露面選擇回國?顧家也不可能在幾天裏,就發生他不得不回國的動蕩,那就是其他人?不,也不太可能。

或許不是回國?而是臨時去其他地方?

在江遠丞疑慮之時,後方的車卻按了按喇叭。

江遠丞重新啟動車子,可後方的車卻繞到他前方, 隨後一個飄逸擋住了他的車。下一秒,那車的車門打開,下來的是一個熟悉的面孔——江臨琛。

……看來,他也知道了昨晚的事。

江遠丞降下車窗,挑眉,看向江臨琛。

江臨琛踱步走到車旁,俯瞰著他,鏡框下,眼神幽深。但也就一會兒,他眼睛彎了起來,“想起來了?”

“怎麽,現在不再我面前告訴我,她和誰訂過婚了?”

江遠丞表情冰冷,他又道:“訂婚宴上的打還沒有挨夠?”

江臨琛笑了聲,眼裏沒有笑意,只是道:“我猜,你要去運動館拿監控是不是?”

“我懶得跟你廢話,滾開。”江遠丞脾氣並不好,對於面前這個心懷不軌的表哥更是沒有好心情,“我現在還沒空和你算賬。”

“我們可以合作。”

江臨琛道。

黑發下,他俊美的臉上是斯文儒雅的笑,如有春風,教人不由得心生信任。

他繼續道:“我們畢竟是兄弟。”

說完這話,他覺得有點惡心。

感到惡心的還有江遠丞。

江遠丞的唇牽扯了下,眼神陰郁,“既然是兄弟,就不該覬覦弟弟的未婚妻。”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還是,你意識到了,現在你沒有任何優勢?”

“那我想,你或許需要這個東西。”江臨琛的手從車窗裏伸出來,一個U盤靜靜躺在手心,他的臉上有著志在必得的笑,“監控。”

江遠丞的眉頭動了動,瞇著眼看他,“所以,是你挑動陸京擇對付我的?”

“當然。”江臨琛笑起來,“作為交換,我銷毀了陸京擇派人給你註射針劑的證據。那個他尚能狡辯,現在這個可狡辯不了。”

他笑意更深,話音很輕,“我說了,我們畢竟是兄弟。好多次我都能讓你毫無聲息地死掉,可我都沒做。”

江臨琛這話說得十分情真意切。

江遠丞並沒有領情,道:“你這麽說,只是因為你知道我恢覆記憶了,不好對付。如果我沒有恢覆記憶,或者,昨晚我就徹底被她拋棄,這個證據你根本不會拿來和我交換,不是嗎?”

江臨琛笑意溫潤,像是在詫異,“你會和廢物合作嗎?”

江遠丞拿過他的u盤,“你想要什麽。”

江臨琛道:“上午的會議,你來代理。”

江遠丞並不接話,眼裏有了些警惕,“你要去幹什麽?”

“當然是破壞謝觀鶴和她的約會。”江臨琛俯身,眼中有著了然,“以你現在扮演的角色,恐怕你也不敢打草驚蛇吧?”

江遠丞斜睨他一眼,道:“這麽巧,顧也剛剛也坐著直升機走了,你們的目標還真一致。”

“直升機?”江臨琛似乎並不知道,疑惑擡頭望向遠處的停機坪。隨後,他道:“不是他,應該是空運了什麽東西,剛剛餐廳裏我還見到他了。”

……看來,是準備獻殷勤。

江遠丞心裏無來由一陣煩躁。

他沒說話,升上了車窗。

眼看著目的達成,江臨琛笑吟吟地回到車上,讓出了一條路。等江遠丞的車消失在視野中,他才拿出手機,撥打了電話,“盯好所有顧家的機場航班,同時A市的停機坪都盯住,我現在回國。”

等掛了電話,他才踩下油門,一個轉向,逆向而馳。

天空藍色如洗,風輕緩地推著雲朵行進,一片祥和與寧靜。

街道上,昨晚一夜的雨水後,雪要麽化作骯臟的水,要麽化作骯臟的冰,被鏟到了路邊。馬路中央,一輛車在平穩行駛著。

車內,暖氣打得格外高,滿是叫人困倦的氛圍。

溫之皎還在糾結要不要小睡一會兒,方才謝觀鶴的表現實在有些恐怖,她實在難受。但好在,這次開車,他叫了司機,三個人的車讓她心裏平靜了些。

她起初還能忍著不睡,但看見一旁的謝觀鶴已經閉眼小憩後,她終於放下負擔,也閉上了眼。腦子裏胡思亂想著,思緒越來越沈,她的身體慢慢失力,頭一歪就要靠著玻璃。

謝觀鶴睜開眼,擡起手便扶住她的腦袋,讓她靠在了自己肩上。

溫之皎咕噥幾句,嗅到鼻間白奇楠香的味道後,她便多嗅了幾口,睡得更沈了。

謝觀鶴轉過頭凝視她的發旋,手指勾著她的發絲,動作很輕地撥弄著。慢慢的,那手指從發絲裏滑落,輕輕刮了刮她的柔軟的耳垂與耳環,最後滑落在她脖頸的藍色經脈上。

脈搏輕卻有力,流淌著的血液從他指尖下彈跳跑過,規律卻永不停止。

謝觀鶴表情十分平靜,眼睛凝視著她,從蓬松的卷發、到額頭、鼻尖、微微泛紅的臉頰、唇,還有在唇邊,被她呼吸吹起又落下的發絲。

溫之皎昏昏沈沈中睜開眼幾次,車仍然在行駛中,這讓她分不清究竟是路程長,還是她做的夢太長。在她再一次睜開眼,發覺車還在行駛時,她終於按捺不住,道:“怎麽還沒到啊?”

“因為目的地在邊陲。”

謝觀鶴道。

什麽邊陲?

她仍有些困惑。

溫之皎揉了揉眼睛,拿出手機看了眼。

下一秒,她蹙眉,“都開了這麽多個小時了!”

剛剛上車還是清晨,現在都快下午了。

溫之皎意識到這點後,背後緩慢攀爬上一層冷汗。她唇動了動,望向他,“你……你想帶我去哪裏?”

想起來,他剛剛面不改色吃下自己的頭發,她心臟顫動起來。

難道,他要把自己帶到荒無人煙的地方,吃掉嗎?

溫之皎的手下意識摸上門把手,望了眼周圍。天氣寒冷,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鋪都關著門,午後的天氣,冷得叫人心慌。

她的眼珠一動不動,凝視著窗外,像是出神。

謝觀鶴睨了一眼,知道她在蓄力。

在外人看來,她似乎總是突如其來地發火或是做出些出其不意的事,但實際上,在危機真正降臨前,她的身體便已經驅使她做出反應了。

比如此刻,謝觀鶴看見她迅速轉身,擡起手朝自己伸過來。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趕在她尖叫前道:“去的是銀行。”

溫之皎的拳頭仍然攥著,眉頭緊皺,“銀行怎麽會在這麽偏僻的地方?”

“因為是特殊的銀行。”謝觀鶴攥著她的手,放在腿上,直視前方,“你不好奇你手裏的密鑰該怎麽使用嗎?”

溫之皎這會兒倒是愕然了,她道:“啊?”

她都快把密鑰這個事忘幹凈了。

謝觀鶴道:“私人銀行就在L國邊陲。”

“所以,你要帶我去看的是你那些古董或者存款嗎?”

溫之皎道。

謝觀鶴笑容幽幽,卻沒有說話。

她才不缺這些東西,這是打動不了她的。

溫之皎心裏想著,卻沒有說出口,只是眼裏有些不耐,“煩死了,還有多久啊。”

“已經要到了。”

謝觀鶴道。

溫之皎這才松了口氣,伸了個懶腰。不多時,車果然停在一棟大廈前。大廈位於商業區中心,周遭CBD林立,行人稀少,天空也因為這樣的荒蕪顯出了幾分灰蒙蒙。

車子停下。

謝觀鶴下了車,司機遞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

溫之皎定睛一看,蹙眉,“這不是之前那個書包嗎?”

“嗯,我不想浪費。”謝觀鶴頓了下,道:“你要可以給你。”

“才不要。”溫之皎說完,又好奇道:“你帶著它幹什麽?”

謝觀鶴道:“存進銀行裏。”

溫之皎:“……銀行又不是你的雜物間!”

謝觀鶴道:“你只要付足夠多的錢,就能讓它當你的雜物間。”

他一手握著書包,又朝著她伸手。

溫之皎很有些抵觸,不想伸手。可下一秒,謝觀鶴卻一把攥住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走,踏著不容置疑的步伐。

……怎麽這麽討厭。

以前不是只會笑一笑就算了?!

溫之皎心裏很有怨念,卻很快被銀行內部的情況迷了眼。這和她印象裏的銀行並不同,這建築格外高大,望過去,只能望見一大片金屬的冰冷光澤。一切都像是新的,一切也都像是毫無生命,這裏似乎沒有窗口,更像是辦公的地方,連前臺都長得像冰冷的金屬,後面還站著冰冷的工作人員。

他們走到了櫃臺。

溫之皎從包包裏掏了掏,拿出了密鑰。

工作人員接過檢查了下,隨後拿起電話,不多時,一個工作人員便從後方的門走出,對他們笑了笑。一張嘴,居然也是流利的中文,“你們好,請跟我來。”

她帶著他們走到一部電梯前,停在4樓,又搭乘了另一部電梯,做了幾分鐘又通過了兩個閘門。當他們到達一間鐵制門的房間前,溫之皎終於忍不住了。

她道:“這是什麽秘密基地嗎?還是在拍特工電影?”

工作人員還沒說話,謝觀鶴便道:“這也是付費的一部分。”

溫之皎沒忍住笑了下,無語地看了眼謝觀鶴。

他突如其來的冷幽默總是莫名其妙。

工作人員笑笑,道:“將密鑰插入這裏即可。”

她指了指一個模樣奇怪的電子鎖,隨後對他們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像是在避嫌。

溫之皎將密鑰遞給謝觀鶴。

謝觀鶴搖頭,道:“你來開吧。”

“搞得神神秘秘的。”

溫之皎說著,卻還是拿著那密鑰,小心翼翼地插入。

“解鎖成功。”

機械聲響起。

溫之皎拉開門,黑暗緩慢從門裏向外爬,可比起陰影,一種寒冷而焦味的味道先一步抵達。她幾乎被那味道熏得有些作嘔,卻又無法確定那是否是一種味道,而是一種幻覺。

門徹底打開,走廊的燈光透進黑暗的房間裏,地上卻映出了幾分紅。

房間很小,可黑暗卻很深。

溫之皎走進房間裏,謝觀鶴站在她身後,暗色也在他臉上投下晦暗的光。他擡起手,將門一推,門“哢嚓 ”的聲音在靜謐到時間像停止了的房間裏格外大。

溫之皎嚇了一跳,可還未來得及反應,燈光便一盞盞亮起。

一寸寸光亮起後,黑暗被驅逐,而鮮艷的紅從卻一寸寸侵略,像是鋪天蓋地的藤蔓迅速生長,隨後將他們二人束縛成一枚繭。

起初,溫之皎望見了一個畫框,之後,她望見兩個,三個,四個……當燈光全部亮起,密密麻麻的畫框便鋪滿了整個房間,宛若一種病毒,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地侵入眼球。一瞬間,她黑色的瞳仁裏映出了無數個掛在房間裏挨擠的畫框。

“這是……”她有些疑惑,遲疑地道:“你畫的畫?”

謝觀鶴應了聲。

“帶我來看畫幹什麽呀,我肯定能畫得比你好。”溫之皎覺得無語,又看了眼滿墻的畫。裝裱了畫框,卻沒有裝玻璃,紙與顏料的味道混合出難聞的味道。她好奇地擡手摸了其中一幅畫,又看了看,“這不像你畫的。”

現在她看到的這幅畫,是無數鮮紅的水果堆疊在一起,堆疊出一個影影綽綽的人臉。旁邊的那幅畫,則是純然鮮紅的鮮花,小小的果實隱匿在花朵旁,乍一看像一張臉。再一旁的畫,則是影影綽綽的,紅色霧氣,霧中,一張臉被切割成零零星星,又融於背景的夕陽中。

謝觀鶴道:“為什麽?”

“這些畫都又紅又抽象又奇怪,比你畫得好。”溫之皎點評起來,笑著看他,卻看見他的臉在滿墻的紅中,映得格外不真實,黑色的眼珠裏也隱匿著紅。她頓了下,道:“我沒說你畫得爛,但你畫的都是那種老頭畫,什麽山水啊,花啊,水果啊,你懂吧?”

溫之皎說完,又轉頭,卻突然奇怪道:“這個是你故意的嗎?”

謝觀鶴望過去,發現她指著一副只有一小半的畫,畫邊緣時燒焦的痕跡。他想了想,道:“是。”

“為什麽啊?這是藝術嗎?”

溫之皎有些迷惑。

“不是,是想毀掉它們。”

謝觀鶴道。

“覺得畫得不夠好,覺得自己沒有天賦,不配追逐夢想。或者你父母發現你喜歡畫畫,就逼你毀掉這些,好好繼承家業,對吧?”溫之皎感到乏味,她百無聊賴地擡手又摸了摸畫,道:“帶我來是想讓我看看你曾經也是追夢過的,也受過挫折,這是你塵封的秘密?”

溫之皎似笑非笑起來,“真令人失望。”

“有一些是一樣的。”謝觀鶴回以凝視,笑起來,“比如,的確是被父親發現了一些事,才毀掉的。”

“是什麽事呢?”

她漫不經心地擡起手撩起發絲。

卻在一瞬,嗅到了怪異的味道。

經久失修的水管、掉漆的玩具、生銹的鏈條……那樣的腥味。

溫之皎蹙眉,四處望了望,嗅了嗅。突然間,她發覺,腥味蔓延在每一次,以一種微弱的姿態存在著。

顏料過期了?

她正想著,卻聽見耳邊傳來溫和的聲音。

“被發現,我在用我的血畫畫。”

溫之皎瞳孔驟縮,轉頭望過去,卻望見謝觀鶴臉上的笑意,黑眸中倒映著一整個紅色的空間,以及她。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緩慢拂過她的胳膊,握住她的手,摩挲著其中一幅畫道:“不同地方的血,顏色是不一樣的,同理,濕度、保色劑、筆觸,也會產生影響。”

她的指尖觸摸到冰冷的畫紙,微小的,略微黏膩的顆粒在她指尖滑動。這是……幹涸的血跡才有的觸感。意識到這點的一瞬,冰冷的汗水從她的背後一寸寸侵襲過來,頭發一陣陣刺癢。她唇動了動,喉嚨中吐不出音節。

謝觀鶴握著她的手,翻過來,她便輕易看見指尖的茄紅色,像是長在手上的鐵銹,黏黏膩膩,零零散散。他話音很輕,道:“手上都是我的血。”

溫之皎終於控制不住,轉過身將謝觀鶴一把推開,轉身靠著墻,眼珠顫動,“你、你——有病?!為什麽?”

她的心臟狂跳,一句話幾個字都磕巴,仿佛燥熱的空氣包裹住了她,讓她大腦也蒸發了水分。

溫之皎努力用墻體支撐身體,可謝觀鶴的視線幽幽地越過她的肩頭,看向某幅畫時,她又突然意識到,自己靠在他過去的血身上。一時間,她崩潰地直起身,腳有些顫。

“因為無論哪種紅,都不能接近你的紅。”謝觀鶴說著,卻望著她,“皎皎,在夢裏我經常見到你。總是在吃東西,有時候在和陸京擇吃飯,也有時候是陸京擇,也有時候是電梯裏的往事……你的唇總是很紅,像是喝了血一樣。”

溫之皎全然無法理解他的邏輯,“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因為這些畫的都是你。”謝觀鶴再一次逼近她,按著她肩膀,幾乎強硬地扳過她的身體,指著畫道:“這是……吃葡萄的你,這是,吃蛋撻的你,這是……吃魚的你……你的一切我都清楚,因為我要靠這一切,想象你。”

他垂在她耳邊,話音仍是平靜的,“每次胃疼得睡不著,就會取血畫畫。每次做夢醒來,餓得受不了的時候,也會取血畫畫,幻想著我的血都被畫裏、夢裏、殘破的照片裏的你飲盡,然後再將這些畫一幅幅吃下去。血與食物,便重新回到腹中。”

這一刻,溫之皎想起來他曾說過的,畫餅充饑。

原來,他沒有在開玩笑。

溫之皎仿佛在聽恐怖故事,而她不幸地是主角,額頭一陣陣冷汗,“我,你,我——”

“是不是覺得為什麽偏偏是你?”謝觀鶴笑了下,“我也覺得,為什麽偏偏是你?”

他話音越來越輕,手指輕輕撥動她的耳環,望著它晃動,“後來,我越來越分不清夢與現實,也越來越無法控制放血的量,畫越來越多,我和夢的鏈接越來越深。終於,有一次我昏迷被送醫,被發現胃部裏殘留的紙。”

謝觀鶴的懷抱越來越緊,熾熱的溫度從背後侵襲,卻讓她全身更冷。

“父親說,不會再限制我的食物,只要我不再用血畫畫,也不再吃掉這些畫。”謝觀鶴沈吟幾秒,感慨道:“這是一件好事,所以我同意了,決定燒掉這些畫。”

“可是點了火,火就熄滅了。”他嘆了口氣,像是無奈,“點了好多次火,都失敗了。然後我意識到,我在做夢,我醒來,點火,再次醒來……”

謝觀鶴道:“最後,我意識到,只燒掉畫是永遠無法從夢中醒來的,也永遠無法真正毀掉它們。”

他的眼睛裏倒映著一墻的紅,猶如當年望見書房裏的紅。

熊熊火焰在點燃了整個書房,他站在火焰之中,望見火舌一路燒到桌上的畫……火焰的溪流交匯,融成一片燦亮的火海,火海之中,他反覆看見無數個面容模糊,唇紅紅,吃著東西的幽魂,幽魂飄蕩,對他竊竊私語,也對他哭泣咒罵……

謝觀鶴擡起手,望見手臂上鮮紅的血液,累累的傷痕。他將手臂伸入火焰之中,灼痛一路襲來,那些聲音與幽魂也一同尖叫,可他仍然沒有縮回手。

現在,終於不是夢了。

謝觀鶴想。

那一把火後,他手臂燒傷,住了許久的醫院。

除了父親猜出了些許,沒有人知道,他燒傷的真正原因。探視他的朋友中,只有顧也和江遠丞疑惑,覺得他不會如此大意。

那場火被過早的撲滅,這些畫,畫帶來的傷口,夢境中欲望,一切鎖在這裏。

按理說會如此。可是。

“難怪……”溫之皎大腦一片空白,話語淩亂,“難怪你爸看著我,說你被養壞了……”

“你問我為什麽對你總是毫無波瀾,一副冷靜的樣子,因為……”謝觀鶴笑起來,道:“我根本分不清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是夢,是幻覺,是現實。有時候,我甚至要分辨哪個是你。”

溫之皎怔住,轉過頭,眼睛緩緩瞪大。

“哪個?”她唇動了動,“什麽意思?”

謝觀鶴眼睛彎彎的,黑色的眼睛中是潮濕的暗,他望著溫之皎,也望著她身後,好奇跪在地上一邊看畫一邊歪腦袋的溫之皎。

他道:“現在你在和我說話,但另一個你,在做一些很……可愛的事。”

全部的自我已經袒露,言語的束縛自然消散。“可愛”這個詞順理成章,也許之後,“愛”字也不再會被遮掩,或者“瘋”這個字也會展現出來。

“……另一個我?”

溫之皎已經錯亂了。

她思考不了那麽多。

謝觀鶴很想辯解一下,以前,幻覺沒有臉,盡是一片朦朧,很好分清楚。只是後來,他遇到了她,那幻覺便有了臉,有了性格,有了一切……不時出現,又不時消失。她只是做自己的事,亦或者,做他猜測中的她會做的事。

可他覺得,他還是不要說了,她看起來的確被嚇到了。於是他只是微笑,放肆的看著她,將她的臉全部映入眼睛裏。

如此又害怕又生氣的樣子,也……讓他喉嚨幹咳,想要嗅聞、舔舐、親吻……或者更多。

謝觀鶴喉結滑動,眸色深深。

溫之皎崩潰了,她抱著腦袋,“別說了,別說了,我害怕,我不明白!我思考不了,好難受,好可怕,好惡心!”

她尖叫道:“我不會跟你訂婚的,死都不會!”

原來只是覺得不解風情,現在覺得,恐怖至極!

謝觀鶴慢慢俯下身,擁抱住她,她在他懷裏抵抗,卻被抱得更緊。他像是一只碩大的蜘蛛,用這一整墻壁的網將她困在他懷裏,又用手臂與擁抱圈禁他。

他道:“皎皎,只要你沒看到這些,我就能永遠毫無波瀾,乏味地愛你。可很顯然,對你來說,你要的是一種喪失自我的,全然將心交付給你,無論恐怖或瘋狂的愛。”

“才不是,才不是!”溫之皎捂著耳朵,眼睛裏滿是淚水,“我害怕,我害怕,我討厭你,我不要理你了!”

“讓我們待久一點吧,我可以給你一幅幅介紹這些畫。”謝觀鶴唇邊的弧度越來越大,語氣溫柔,“而且,一想到你被我的血包圍了,就覺得很有趣。”

簡直就像,她在他的腹中,被他的血液所包裹。當然,如果她願意,他也可以進入她的腹中,他已經放血滋養過他的欲望太久。

溫之皎尖叫出聲,“你個瘋子!”

救命哇,她真不該引逗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