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關燈
第128章

謝觀鶴抱著溫之皎, 步伐穩健,低頭望著她,“下來吧, 會客室快到了。”

“我不,我不,我不——”溫之皎將臉埋在他懷裏, 話音悶悶的, “我要一個人待著,我不要跟他們在一起。”

江臨琛與江遠丞在他們身後幾步的位置, 可她也不敢大聲說話,只覺得腦子一片慌亂。

失憶這樣的劇情她倒是不陌生, 小說電視裏也看過無數次。

但出現在身邊時, 她還是有些無法思考。

謝觀鶴只能不斷抱著往下滑的她,湊近她的耳畔,道:“你越這樣, 反而越容易讓人懷疑。”

“可是、可是——我要——”溫之皎話還是有些斷斷續續, 她沒有說話,看向他,“我要怎麽辦?”

她完全不知道怎麽面對江遠丞。

他們之間已經阻隔了太多。

有時候,真相也是一柄鈍刀。

它切開過往的脈絡, 將血肉磨做一團。

她沒辦法將所有過錯扔給他,再以沈默與逃避來對抗他的一切情緒。她同樣也沒辦法完全原諒他,讓時間倒流,讓關系回到過去。

面對他本身,對她來說已經足夠耗費大腦了。

他卻又失憶了,她便更迷茫了。

溫之皎只能望著謝觀鶴。

謝觀鶴低頭,對上她求助的視線, 卻突然笑了下。

他道:“為什麽看我?”

溫之皎扯著他胸前的衣服,手指沿著他襯衫紐扣的紋路摸來摸去。她聲音小小的,“你不是很有主意嗎?我這麽倒黴,都是因為你帶我來這裏。我又過敏,搬過來又碰到他。都是你……”

她臉上的面紗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望見她的臉影影綽綽,唇抿著。

謝觀鶴點點頭,望向前方,道:“他現在有女朋友了。”

溫之皎睜大眼,攥緊了他的紐扣,她差點沒控制住音量,“什麽?!”

她眨了眨眼,感覺大腦又空白了幾秒。

好多莫名其妙的想法往前沖。

哇這人醒來幾天了,失憶多久了?居然有新歡?

人渣,居然這樣就移情別戀?!

等下,她好像自由了?

她現在和他再也沒有關系了?

不對,他這麽快就有新女友,難道之前就出軌了?

出軌過的話,她能不能找江琴霜要精神損失費?

在亂七八糟的想法中,謝觀鶴又簡單地拋出了一些話,這些話宛若轟炸一般,讓溫之皎隔幾秒就被炸得大腦空白一次。聽到最後,她的眼神已經呆滯,只依稀感覺很多本小說從她腦中閃過,各種標簽也閃著光。

#替身梗

#嫂子文學

#強取豪奪

……

一行四人很快就到了城堡內的小型醫療機構。

機構並不大,同樣是古色古香的陳設。

謝觀鶴剛走到門口,便接到了電話,一時間,只剩他們三人。

溫之皎腦子還有些暈乎乎,在等待區找了個沙發坐下,江遠丞被護士扶著,詢問著狀況。江臨琛背對著江遠丞,站在她身前,隔著面紗輕輕捏她的臉。

他輕聲道:“等會兒不要睡覺。”

溫之皎望著他,有些疑惑,“啊?”

“有研究提及過,收到了刺激後,立刻睡覺的話,會做噩夢,而且會因此留下更多印象。盡可能等八個小時後再睡。”江臨琛一本正經地解釋著,卻有些愛憐地用手指觸了觸她臉上的小疹子,“還難受嗎?”

溫之皎仰著臉,看他,道:“難受。”

可一擡頭,便越過他的肩膀,望見了他身後的江遠丞。

他們坐在等待區裏,而江遠丞被扶到了一旁的病床上坐著。

這會兒,醫生正在用鑷子取他傷口裏的樹枝。

不知為何,病房裏格外安靜,消毒藥水的味道彌漫。這顯得凝滯與冷峻的氛圍中,只有鑷子與銀托盤摩擦的聲音,以及有些急促的喘息聲。

江遠丞臉色蒼白,額頭有著汗水,灰眸平靜無波。他的手臂已被固定住,銀色的鑷子深入傷口攪動尋覓著,又敏銳地夾住插入其中的樹枝拔出,帶出了些微血液。

溫之皎看了幾秒,立刻有些痛似的,臉也白了白。

可下一刻,卻又對上江遠丞的視線。

他的眼睛凝視著她,直白且專註。

這視線的交錯不到一分鐘,可江臨琛卻立刻偏移了下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他臉上仍是和煦的笑意,眼鏡下,黑眸彎彎,仔仔細細梳理著她臉頰旁的發絲。

江臨琛貼著她的臉,熱氣打在她耳朵上,他話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們之間能聽到。“別看小叔子啊。”

溫之皎:“……”

她頃刻間有點耳熱。

倒不是害羞,而是一種尷尬與忍笑。

溫之皎擡起手,狠狠扯江臨琛的臉,想笑又不敢笑。江臨琛見她笑,那一直微蹙的眉頭便松了,低頭,抵著她的額頭。

“皎皎,我更聽話。”

江臨琛話音有些認真,眼睛卻沒有看她。

溫之皎笑了聲,輕輕道:“鬧脾氣?”

江臨琛不說話,瞥了眼她,又移開,唇邊有點笑意。

溫之皎正要說話,卻聽到一聲低吟。那聲音很輕,也很沈,夾雜在錯亂的喘息裏,一瞬間便消失。江臨琛頃刻間收回了那露出肚皮的姿態,露出了穩重且儒雅的笑,直起身,轉頭關切道:“很疼嗎?”

她也偏頭看了眼。

所有樹枝碎片已挑出,醫生正在消毒。

江遠丞臉上仍是蒼白的,淡淡笑了下,“沒事。”

醫生道:“接下來要縫針了,稍等。”

江臨琛走過去,望了眼他的手臂,兩寸長的傷口,盡管已經不再滲血,可皮肉仍一片猙獰模糊。他蹙眉,道:“縫針的話,還是上麻藥吧。”

“不用浪費時間。”

江遠丞道。

他低下頭,看著襯衫上的猩紅。

不多時,門被推開。

謝觀鶴進來,望見他的樣子,也有些擔心似的,走過來詢問了幾句。隨後,他又轉身安撫溫之皎,道:“我剛剛問醫生要了些安眠藥,如果晚上睡不著的話,你再吃。能睡得著的話,就不要再吃了。”

他說完,取出了一個手指大的藥盒,裏面裝了兩顆藥片。

溫之皎接了藥盒,卻聽江遠丞的話音驟然響起。

他道:“皎皎。”

僅僅是一個稱謂。

溫之皎便嚇到一條,手抖了抖。

她連忙拿住,放進口袋裏。

好幾秒,她才擠出一個笑,對他點點頭。

醫生已經端著托盤過來,準備給他縫針了。

江臨琛與謝觀鶴的視線都望向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他的視線卻只凝著溫之皎,令她有些坐立不安。

糟糕,不會想起來了吧?

這個念頭升起的一瞬,便又被打消。

江遠丞道:“陳意說,她很想你。”

江臨琛眉頭微蹙,謝觀鶴望向溫之皎。

溫之皎眼珠動了動,有些驚訝似的,笑起來,“我和她沒見過幾面吧。”

她的心臟跳得有些厲害,只慶幸剛剛謝觀鶴給她“補充了背景設定”

“嗯。其實我說謊了。”江遠丞笑了下,額頭有著細密的汗水,醫生縫針的動作沒停,針尖穿過他的肌膚,可臉上的笑卻巋然不動。他道:“是我發現陳意沒什麽朋友,似乎有些孤單。雖然我失去了一些記憶,但我聽聞,你和我哥哥曾經……”

他的話沒繼續說,望了眼謝觀鶴。

謝觀鶴似乎毫不在意,喝了口茶。

江臨琛也笑吟吟的,手指放在另一手的表盤上,輕輕敲了敲。

溫之皎的手放在膝蓋上,歪了下頭,眼睛看著她。她鼻尖有些汗水,但感謝這面紗,她相信她現在看起來絕對正常且鎮靜。

這一句話斷在這裏,竟沒有一個人接話,像貓踩在鍵盤上,讓文檔唐突被幾行空白切割成的空間。

江臨琛刪去了空白行,道:“我猜,你是希望回國後,皎皎能和陳意交個朋友?”

江遠丞灰眸中有著些懇切,“是的。”

“哦,沒問題。”溫之皎笑笑,道:“你對你女朋友真好啊。”

狗東西。怕陳意孤單,以前倒是不怕她在莊園裏孤單。

祝你們百年好合,鎖死,再也不要煩她了!

溫之皎恨恨地想著,有點悶,卻又有點釋然。

像一枚戴久的戒指,取下時,手指有些空,卻也輕松。

謝觀鶴低頭,望見她的裙擺上沾染了些草屑。他便俯身,擡手拍了拍她裙擺的灰塵與草屑,又望向她,“下午茶的時間到了。”

溫之皎巴不得能離開,馬上點頭,“好呀,我剛剛被嚇死了,也想吃點東西壓壓驚。”

江臨琛道:“正好,我也有些餓,不如一起?”

“這樣的話,讓遠丞一個人縫針也太可憐了。”

謝觀鶴語氣輕松,像是在開玩笑。

江臨琛也一副開玩笑的樣子,望向江遠丞,“用不用我給陳意打個電話,讓她坐飛機來陪你?”

“不用。”江遠丞眉頭蹙了下,“轉機麻煩,時間也久。”

他繼續道:“她幫我找回記憶,已經很辛苦了,我也是希望她能不要這麽為我擔心,才決定出國找你們幫我的。”

江臨琛笑道:“我和顧也在那幾天,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還能怎麽幫你?”

“正因如此,”江遠丞點頭,眼睛望向了謝觀鶴,“所以我來找觀鶴了。”

他的眼睛從謝觀鶴臉上落到溫之皎連上,蕾絲面紗隨風飄動,他看不清她的臉,便又滑落到她殷紅的唇上。幾秒後,他笑道:“沒想到又碰到了皎皎。”

不知為何,溫之皎覺得,他每次稱呼她“皎皎”時,那速度總是又慢又快。仿佛在他舌尖輾轉了一百遍,才又傾吐出來,令她有些難受。

溫之皎蹙了下眉,不願望他,可他的視線如此赤忱,仿佛已經投過了蕾絲面紗的間隙,要滲入進來望她似的。

江遠丞道:“我沒有你的記憶,我想你是否有時間,和我講一講,我們是怎麽認識的。以及,對我和陳意的事,你了解多少?”

溫之皎張嘴就像拒絕,可謝觀鶴的手卻動了動。

謝觀鶴微笑,道:“能幫得上忙當然可以,但皎皎她過敏了,身體難免不舒服,不是很想和人接觸。你今天能偶遇她,也是因為她希望能住在清靜的地方散心。不如,等她過敏好了,再幫你?”

江臨琛也道:“我知道你找記憶心切,但有些事,也許越急才越難處理。”

江遠丞似乎覺得很有道理,“是我太著急了。”

“那就等……你有空了,過敏好了,我再打擾你吧。”他又看向溫之皎,詢問道:“戴著面紗,也是因為過敏麽?是花粉?”

“不是,是懸鈴木。”溫之皎對他的追問又怕又煩,卻保持著笑,“戴面紗是因為我不想見人。”

江遠丞點點頭,不再多問。

也是這時,醫生道:“縫合完了,記住不要碰水,避免發炎。用的線不需要拆,你多註意就好。”

“謝謝。”

江遠丞起身。

也是這時,溫之皎才註意到,他額頭上的汗水已經到打濕了幾縷黑發,胸前也有了些濕痕。看來的確很痛,他一直在忍著。

江遠丞取過一旁的手杖,深呼了口氣,仰著頭,汗水從下頜滾落喉結。他又望向他們,道:“正好,我也沒吃東西,一起去吧。”

江臨琛笑了下,“還是怕孤單是吧?”

江遠丞表情淡漠,挑了下眉頭。

……所以剛才在拖延時間?!

溫之皎突然反應過來。

她的臉皺成一團。

天哪,好煩!

到底怎麽能擺脫啊!

溫之皎甩開謝觀鶴的手,仰頭,正要說話,可謝觀鶴卻擡起手,給她整理了下衣服。他低頭,輕聲道:“你一個人離開,他後腳就會跟上。”

溫之皎:“……”

啊啊啊啊幹什麽啊!

他不是已經不記得了嗎?!

謝觀鶴整理完她的大氅,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沒幾秒,他就感覺她的手用一種不情願,忸怩的姿態滑進手心,又置氣似的掐了掐他。

他笑了下。

在他身後,江臨琛垂著眼,思索著對策。

江遠丞的視線則從謝觀鶴與溫之皎交握的手上劃過。

他的手指動了動,又觸到了方才的手帕。

這陣時間裏,擦過她汗水與淚水,也沾染他血液的手帕變得已然有些硬了。他便用手指,輕輕摩挲著。

他幾乎只忘掉了他和“陳意”相關的那些記憶。

那溫之皎呢?

他們認識,可他也忘了她。

只是恰巧一起忘了,還是,她和陳意關系密切,亦或者……陳意是另一個偽造的她?

他望向溫之皎的背影,又想起來,她倒在他懷裏,猶如玫瑰盛放的紅的唇,以及那淡淡的香氣。那只櫻桃耳環,那對流蘇耳環,還有香氣的主人……比起陳意,顯然與溫之皎更為相稱。它們和她一樣,紅得張揚,艷得肆意,又任性得毫無道理。

江遠丞知道這一切都是猜測,他要做的,就是證實他的猜測,並從中拼出所有圖案。他相信,她和他,絕對不只是認識。

“現在到底要怎麽辦?”

溫之皎的指甲陷入他的掌心。

她感覺今天一整天,遇見江遠丞後,要把一個月的“啊那怎麽辦”份額都用完了。

“和你平時相反。”謝觀鶴被她掐著手心,卻仍有閑心,手指蹭了蹭她的手背,輕聲道:“安靜,溫柔,端莊,不許尖叫,還要討厭酸的。”

溫之皎:“……”

她現在就想尖叫。

世界上還有什麽比隱藏本性更令人痛苦的事嗎?

溫之皎暫時想不出。

但當他們一行人走進餐廳的時候,她想出來了。

因為她看見了陸京擇,他似乎剛坐下,外套掛在椅子上,襯衫解開了幾顆扣子,很有些散漫地握著一個針筒,在給自己註射葡萄糖,表情毫無波瀾。

下一秒,陸京擇便捕捉到她的視線,望了過來。他眉眼動了動,將針筒拔出,扔到垃圾桶裏,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饒是謝觀鶴也沒想到事情可以精彩成這樣。

因為他剛剛才給顧也打了個電話,讓他過來把江遠丞弄走。

他的額心跳了跳。

“嗡嗡嗡——”

謝觀鶴的手機震動了下。

他沒有接起,也不需要接起,因為身後響起了一道爽朗的聲音。

“好多人哇,還以為回國了。”

顧也笑容燦爛。

溫之皎:“……”

她沒有多大的感覺。

地獄十八層和地獄十九層的距離,令她毫無波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