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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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溫之皎在謝觀鶴的別院裏度過了相對寧和的三天, 說是寧和,但也有點像度假。她不太擅長概括自己的情緒,但這三天裏, 她其實和謝觀鶴不怎麽說話。

她最近沈迷畫畫,在書房裏畫個不停,還很有自信地拍照發到了各個社交平臺上。書房裏好多時候, 都是她在轉來轉去, 反覆找角度。

一開始,她還是默默拍, 但後面,她發現她讓他讓出光線好的地方給她拍照, 他也一言不發拿著文件起身繼續看, 對她的命令一點都違逆。她就開始蹬鼻子上臉了,對他頤指氣使起來。

謝觀鶴並不是總在書房,偶爾也會出去一陣。但在書房看文件的時候, 她讓他起身也好、讓開也好、去坐別的地方的時候, 他都毫無被打擾的驚愕與惱怒,總是依言照做。

他好像天生就是個沒什麽感情的啞巴,幹什麽都是四平八穩,除了偶爾指導她的姿勢和畫畫技巧, 就像是空氣般隱匿在她的身邊。

或者說,他也完全是個工作狂。

好像她怎麽樣,他都能不受影響似的。

溫之皎想到這裏,就有點較勁。她總覺得,世界都該跟著她的反應而大受影響,而她理所當然地就應該一舉一動都要讓人措手不及才行。

可謝觀鶴也跟她較勁似的,哪怕她外放刷視頻, 他眉眼都不動。

溫之皎關掉了視頻,又起身畫了幾筆。

雖然才畫了兩三天,但她畫一些東西已經有模有樣了,只是控筆仍然有些抖。她畫著畫著,又擡頭看謝觀鶴。

溫之皎沒忍住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謝觀鶴擡起頭,“什麽?”

“你看,你把我帶到這裏,”溫之皎支著臉,眼睛裏有著點光,“又不說好聽話,又不送我喜歡的東西,又不討我開心。”

謝觀鶴每聽一句,都點一下頭,“然後呢?”

溫之皎看他,笑起來,“你這樣子,我不會覺得你很有意思的。”

“抱歉,”謝觀鶴道歉道得很快,眼神溫潤,語氣誠懇,“那我可能的確就是沒意思的人。”

他們誰都不提現在這樣暧昧的局面到底只是一種錯覺,還是一種未曾言明的追求,亦或者從頭到尾都應該是他們自然的相處方式。

她“嘖”了聲,又道:“你真沒勁。”

他再次道歉,“抱歉。”

謝觀鶴眼睛彎了彎,溫之皎也只是挑起眉頭。她不把話說破,他也不說破,於是他們就這樣對視了幾秒後,移開了視線。

溫之皎很有些困惑,她在想,他到底想要什麽呢?

她總是很輕易地感覺到別人想要什麽。愛啦,關註啦,撫摸啦,她的視線啦,而他們也總會流露出來那種渴望,讓她輕易得知道什麽是合適的誘餌。

可謝觀鶴卻全然沒有,仿佛別無所圖,只是一個聖光普照的菩薩,在她身上徒勞地揮霍耐心和陪伴。這可真奇怪,他看起來又不像沒有人在身邊,就會孤單到流淚的人。

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好,有點像江臨琛最開始的樣子。

江臨琛總是很有風度,溫柔,體貼,好像她怎麽樣他都不會生氣。但他偽裝得不是很好,她總能感覺他有些幽怨地忍耐著,直到最後爆發。

可謝觀鶴呢?

從來沒有。

溫之皎越琢磨,越覺得這個人真危險,隱秘的抵抗心理再次產生。她畫下最後一筆,便悠然起身,跑出了書房。

不多時,她抱著支架又一路跑回來。

謝觀鶴揚起眉頭,“你要幹什麽?”

溫之皎一言不發,將支架固定在案幾上,拍了拍手,“我要直播!”

謝觀鶴怔住,“什麽?”

“我要直播畫畫,讓所有人都看到我的畫技!”溫之皎看著他,眼睛裏有點認真,又有點挑釁的意思,“估計會很吵,你要是嫌吵呢,你就出去。”

謝觀鶴欣然點頭,“請便。”

等會兒,就看你還能不能這麽冷靜。

溫之皎笑了下,開啟了直播,對準著畫。

隔著手機鏡頭和支架,她畫畫的姿勢有了些困難,但畫了幾分鐘後,她又覺得不錯了。她不怎麽經營網絡賬號,也只是前幾天才分享初學畫作,這會兒直播間自然沒什麽粉絲。

她偶爾看幾眼,只有稀疏幾個人問一些問題。

那些問題和畫還沒什麽關系,都是說她的手好看,平時怎麽保養。還有她的袖子好厚,現在夏天穿著熱不熱,以及這個桌子在哪兒買的質感很好。

溫之皎:“……”

可惡,都看她畫的畫啊!

溫之皎很有些惱怒,但有人問問題總比沒人好,她開始胡謅。

“平時都在用牛奶保養手,牛是自家的,現擠牛奶。”

“不熱,因為我現在不再國內,我在南極。”

“桌子是我室友從公司偷的。”

溫之皎說完後面一句的時候,看見謝觀鶴擡起了頭,眉毛挑著。她立刻就看他,道:“我室友就在我身邊,你們想知道他怎麽偷的嗎?”

她看了幾眼手機屏幕,並沒有什麽人好奇。

但溫之皎點點頭,裝作很多人問的樣子,看謝觀鶴,“他們想知道,你說說你怎麽偷的桌子吧。”

謝觀鶴翻過一頁文件,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打開車門,搬走桌子,關上車門。”

溫之皎:“……你抄襲!這明明是小品裏的!”

謝觀鶴看了幾眼文件,有些想笑,沒再說話。

她也不再糾纏他,時不時對著手機嘰裏咕嚕說胡話。

謝觀鶴一邊看文件,眉毛都沒有擡,可她的話一句也沒有落下。她的聲音總是愉悅而歡快的,盡管總說些不著調的話,那語氣的尾音也上揚著。

他握著鋼筆一邊轉,一邊想,難怪江遠丞會把她藏得那麽深。即便沒有擡頭看她,他也能想象出來,她臉上眉飛色舞的姿態,閃爍著光的眼睛、紅潤的唇、鮮艷的耳環,還有昂著下頜的張揚姿態。

不過很快,這愉悅的氣氛就不存在了。

謝觀鶴聽見溫之皎略帶羞惱的聲音,“什麽叫我這種畫也敢開直播,我分享都不行嗎?”

他擡起頭,看見她臉皺著,盯著屏幕看著。

溫之皎狠狠戳了下手機屏幕,“是你先罵我的畫的,怎麽又變成主播語氣太差了?你是神仙嗎?說的話都不給反駁是不是?”

謝觀鶴道:“怎麽了?”

溫之皎沒回他,氣得有點說不出話,“現在又說我脾氣差帶壞小孩了?!你,你,你——”

謝觀鶴不太懂直播,但他聽出來了,她吵架即將輸了。

於是,他沒忍住道:“註定不會有後代的人,擔心這麽多幹什麽。”

溫之皎怔了幾秒,立刻學舌起來,“就是啊!你這種劣質人還擔心什麽後代!”

對方顯然沒氣餒,因為他看見她又捧著手機認真閱讀著。

然後,謝觀鶴望見溫之皎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溫之皎擡頭,看謝觀鶴,指著手機,深呼吸,“他,他,他——”

她尖叫道:“這人真不要臉!”

謝觀鶴看了眼文件,又看了看她。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旁,瞥了眼屏幕。

很快,他看見一大片字。對方說著亂七八糟的話,還帶著不少屏蔽詞和表情,但不難看出對方的汙言穢語。

謝觀鶴思索了幾秒,他擡起手點了下對方的頭像。

界面跳到了對方主頁,入眼就是幾張肥頭大耳的男子自拍。

溫之皎又尖叫一聲,“長這麽醜怎麽不照照鏡子,到處惡心人!”

謝觀鶴退出了界面,道:“走兩步路淌一地油,註意別摔了。”

溫之皎:“……”

她相當震撼地看他,“你講話好刻薄。”

謝觀鶴一臉淡然,“我關心他的人身安全。”

他話音剛落下,便見書房門口出現了小秦的身影。

他點點頭,看了眼溫之皎,道:“差不多就關了吧,這種人會越來越多的。”

謝觀鶴起身離開書房。

他本以為這事結了,但事實上,當他花半個小時處理完事情再回到書房的時候,他望見溫之皎蜷在沙發上,用毯子包著自己。

謝觀鶴走過去,掀開毯子一角,很快望見一張帶淚的臉。她頭發散在臉旁,睫毛上還有著零星的淚珠,臉上是有些洇濕的紅,鼻子都有點紅。

他拿出手帕,道:“怎麽了?”

溫之皎吸了下鼻子,咬牙切齒,不說話。

謝觀鶴慢慢給她擦眼淚,輕輕拭去她臉上細密的汗珠,連帶著睫毛上的淚珠也給她擦幹凈。他想,或許是又吵架了,估計還吵輸了。

他沒有再問什麽,只是一把隔著毯子,擁住她,扶娃娃似的將她扶正。隨後,他也梳理了下她的發絲,最後倒了杯茶,遞給她。

溫之皎顯然還在生氣,或者難過,她漂亮的五官都擰在一起,偏開頭。

謝觀鶴嘆氣,將茶杯抵在她的唇邊。

她這才動了下唇,喝了幾口。

謝觀鶴將茶盞放回案幾上,望向窗外。

天空有些陰,L國在北半球,常年寒冷幹燥,晴天也較少

他望了幾眼,又道:“要去天臺嗎?”

溫之皎聲音有點沙啞,“不要,冷。”

謝觀鶴笑了下,“可以升個小爐子,一邊烤火,一邊喝點熱茶。”

溫之皎又挑剔道:“可是又沒有太陽。”

“但可以寫生。”謝觀鶴轉過身,走到她身前,單膝跪下,把她身上的毯子纏了她幾圈,道:“天臺有盆景綠植,試著畫一下,怎麽樣?”

溫之皎鼻子還是紅彤彤的,眼睛裏也紅紅的,看著嬌氣又委屈。

好一會兒,她才道:“那好吧。”

謝觀鶴點頭,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他領著她上了天臺,一陣風吹過來,很有些冷,她披著毯子也沒忍住抖了抖。但不多時,小火爐和手爐就送了過去來,玻璃穹頂下,周邊的暖風機也有了熱流。

溫之皎面前支著畫架,周身暖融融的,她眺望著周遭縈繞的盆栽,又望到天臺外那密密麻麻的建築。一時間,她仰著頭,伸了個懶腰,就捏著筆準備畫了。

她目前學的比較淺,只能慢吞吞地勾著大概的形。謝觀鶴坐在她身旁,不時攬住她的腰部,握住她的手教她定型。

不多時,天臺與盆栽,還有天臺下隱約建築的形勾勒得七七八八了。

溫之皎覺得,這就很不錯了,對著畫欣賞了起來。

謝觀鶴見狀,才道:“發生什麽了?”

“剛剛吵完架,突然就好多人進來了。”溫之皎又覺得很生氣,蹙眉,“然後又有人故意跟我吵架一樣,說不好的話,我越生氣,結果那些人就發得越多!氣死我了!”

果然是因為這個原因。

但是……

“那為什麽哭了呢?”

謝觀鶴道。

溫之皎長長嘆一口氣,道:“吵完架心裏好煩,就畫畫,越畫越難看,就更生氣了。說不上來,就很煩。”

謝觀鶴唇動了下,正要說話,可她卻擡起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蹙了下眉,她卻湊近,註視著她的眼睛。

他們的距離很近,進到彼此的睫毛都迎面打了聲招呼。

溫之皎說:“不要說我心不靜啊之類的廢話,人就是會突然很煩的好不好。”

她看見謝觀鶴的眼睛凝視她,彎了彎,似乎是同意。

溫之皎松開手。

謝觀鶴道:“你不是很喜歡嗎?”

他又道:“畫得再難看,難受的是別人。”

溫之皎:“……”

她有點被氣笑了,拍他胳膊,“所以你是說我畫得不好看?”

她又道:“你覺得我畫得不好看還教我畫畫?!”

謝觀鶴:“……”

他略思索了下,道:“教你畫畫,是覺得它能讓你開心。”

他又道:“你畫畫的時候,都很開心。”

在病房裏時,他見過很多次她抱著蠟筆畫,一臉成就感滿滿的樣子。

溫之皎轉過頭,凝著他。

這次,沒有了她的手的阻隔,他們的睫毛沒有打招呼,但是彼此溫熱的呼吸卻已糾纏在了一起。

溫之皎笑了起來,眼睛裏有著灼灼的光,“哦,所以你在討我開心?”

謝觀鶴沒有說話,側過頭,道:“下雪了。”

溫之皎立刻被吸引註意力,也望過去。

果然,天空下,一片片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

火爐裏,柴火嗶啵作響,如同鵝毛的雪花輕飄飄的。

溫之皎立刻開心起來,奔去天臺中心,接著雪花看了好一會兒。她一會兒看看染上白雪的綠植,一會兒靠著欄桿眺望遠處的雪花,最後凍得臉紅紅的,灰溜溜回來烤火。

她道:“好小的雪啊,我還以為能玩打雪仗。”

謝觀鶴道:“天氣預報說,過幾天的雪會很大。”

溫之皎立刻有了些期待,“那我可以戴那種毛絨絨的帽子了!哦對,我還看中專櫃裏的一款手套,我明天看看這裏的店有沒有賣,不對,雪天的話,我要想想穿什麽類型的大衣!”

她開始幻想自己的冬日穿搭,大腦忙碌著。

沒幾秒,卻聽到謝觀鶴的聲音。

他道:“沒有錯。”

溫之皎“嗯”了聲,看謝觀鶴。

謝觀鶴笑了下,道:“我在討你開心。”

他又道:“也一直在說好聽話,送你喜歡的東西。”

溫之皎緩慢睜大眼,幾秒後,她的唇彎了起來。

她語氣輕快,“看不出來,搞不懂,不明白!”

謝觀鶴的手指撚著紅色的流珠,垂下眼,從善如流地道歉,“抱歉。”

溫之皎湊近他,道:“你老這麽一副毫無波瀾的樣子,鬼才感覺得到,所以我才不信!”

謝觀鶴的脖頸抽動了下,擡眼望她,從她的眼睛一路凝到唇。幾秒後,他道:“我只是——”

一句話才吐了個開頭,身後咚咚咚的腳步聲便打斷了後面。

那腳步聲十分重,帶著些刻意為之。

他再次垂下眼,停下了,卻覺得火焰從喉嚨燒到了耳邊。

“嗚呼,這裏真暖和!”

一道帶著笑的,張揚又快意的聲音驟然響起。

溫之皎轉過頭,便望見了一道挺括的身影。

他穿著黑色寬外套,裏面是衛衣與牛仔褲,裹著條格紋圍巾。他的黑發向後梳,露出了那張明朗昳麗,如春風拂面的俊美面容,眼鏡後的狹長眼睛裏含情帶笑。

“皎皎,好久不見。”

溫之皎扭過身去,他也半點不尷尬,擡著手過來一把抱住了謝觀鶴。

謝觀鶴蹙眉,他立刻松開。

顧也道:“二人世界這麽久,開心不開心?”

謝觀鶴沒說話,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照出他那雙沈郁的黑眸。

顧也也不在乎他有沒有說話,從背後摟住溫之皎,腦袋靠在她肩膀上,“怎麽不跟叔叔打個招呼,叔叔小時候還抱過——”

“哎呀!”溫之皎一把捏住他的嘴,瞪他,“沒看到我在畫畫嗎?”

顧也笑瞇瞇的,轉過頭蹭了蹭她的臉,望她的畫。

幾秒後,他道:“畫這麽好,我托個關系給你掛盧浮宮裏得了。”

“少說胡話!”

溫之皎臉上很有些得意。

顧也靠著她肩膀,越過她看了眼謝觀鶴,挑起眉頭。

謝觀鶴一臉鎮靜,拿起一側案幾的茶杯喝了口茶。

顧也收回視線,勾引她,“我剛剛來的路上看到有個小集市,又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呢,要一起逛逛嗎?”

“不要,我昨天去了,感覺都很醜。”

溫之皎翹起嘴。

昨天下午她跟謝觀鶴去的,原以為要狠狠花錢,可沒想到那集市看著很熱鬧,可地攤上那些東西,又貴又不好看。謝觀鶴倒是看中了幾個小玩意兒,她卻一無所得,氣得晚上她狠狠甩毛筆,多濺了些墨汁在他文件上。

“不啊,我看著都挺好玩的。”顧也握住她的手背,道:“你這畫重了。”

溫之皎蹙眉,“你懂畫畫嗎就教我?”

顧也笑意更大,跟只狐貍似的,滿臉春風,“懂啊,我十項全能,吹拉彈唱都會。”

他這麽說著,握著溫之皎的手動了動,在畫紙上畫了只水墨的貓咪。簡單幾筆,就是一只貓背對著人生悶氣的樣子。

溫之皎眨了眨眼,“啊,好可愛!”

“可愛吧,”顧也道:“在課本上練了好多年。”

他又抱著她晃了晃,“去吧去吧,我打賭,跟我去玩,肯定比昨天好玩。”

溫之皎被他晃得怪叫幾聲,放下畫筆,“那好吧。”

顧也便得意洋洋地握住她的手,又看了眼謝觀鶴,“放心,我會送她回來的。那我們去玩了,你好好畫畫吧。”

謝觀鶴的手指敲了下膝蓋,看向溫之皎,道:“別著涼。”

顧也握著溫之皎的手就下樓,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一眼謝觀鶴。謝觀鶴還是四平八穩的樣子,看著他們離開。

直到他們下樓,他才站起身。

他走到天臺處,往下一看,很輕易地望見顧也的車。

這麽冷的氣候裏,他還開著一輛超跑,他坐在駕駛座給她系安全帶。畫面好看得宛若時尚畫報裏的圖片,隨後,那車便一路駛動了,她的卷發隨風飄揚起來。

謝觀鶴沒有說話,他只是踱步回去。

他坐下,拿起畫筆,將她的畫取了下來。

在嶄新的一頁,他勾勒幾筆,也畫了幾只貓。但不知為何,似乎總不夠鮮活,要麽,就是更寫意些,顯得細長。

謝觀鶴扯下畫紙,在這一瞬,他想,原來畫得不好看的時候,人真的會被自己氣到。

謝觀鶴垂著眼,呼吸重了些。

他突然覺得,怎麽什麽都有些礙眼。

他又擡起手,望自己的手。

他從自己指尖一路望到手腕,又挽起袖口,很快,在手臂上望見起伏的青色脈絡,還有些似燒傷又似縫合的淺白色的傷口。當年做過手術,又經多年時間,不細看幾乎望不見那些傷,也不會讓他回想起某場火災事故。

謝觀鶴端詳著手,卻冷不丁聽到一道聲音,“皎皎呢?”

他回過神,慢條斯理地將襯衫放下,撚著流珠,“你來晚了,大概十分鐘前,她和顧也去玩了。”

謝觀鶴又轉過頭,望向江臨琛。

江臨琛身姿如松雋拔,穿著黑色大衣,裏面是灰色襯衫與西褲,黑發上、圍巾上、連同黑色的大衣上都有著零星雪花。他表情冰冷,金色框眼鏡下,眼神幽深,“又是顧也?”

他的心情差到極點,素日裏溫柔斯文的臉上,只有陰沈。

為了比顧也提前一步,他訂了最早的航班。

萬萬沒想到碰到了延誤,又讓顧也搶了先。

江臨琛瞇著眼,道:“她什麽時候回來?”

謝觀鶴聳肩,“不知道。”

他臉上含著笑,無悲無喜的樣子,“天氣這麽冷,不然喝杯熱茶?”

“我沒心情跟你玩這套,你就不怕她有危險嗎?”江臨琛感覺自己現在說話毫無條理,他攥著拳頭,插進褲袋裏。幾秒後,他道:“他們去哪裏了?”

謝觀鶴沈吟幾秒,“說是去集市了,但,我猜顧也不會帶她去那裏。”

江臨琛又道:“沒有安保跟著嗎?”

謝觀鶴臉上有了點似笑非笑,道:“我沒有那麽強的控制欲。”

“你——”江臨琛走了幾步,又轉過身,最後,他道:“她的號碼給我。”

現在在國外,她應該換了電話卡,他打不通她的電話。

謝觀鶴喝了口茶,道:“如果她想回覆你,什麽軟件都回覆你。她不想理你,你到她面前,她也看不到。”

“謝觀鶴,我現在懶得跟你鬥嘴。”江臨琛神情陰沈,“我現在見不到人,非常煩,你也少給我講這種話,你以為你是誰?”

謝觀鶴道:“謝觀鶴。”

江臨琛深呼一口氣,刻薄了起來,“我今天就在這裏等著,我見不到她,你也休想有機會。”

謝觀鶴道:“那你輕便吧,這裏還挺暖的,我要會去看文件了。”

他又道:“你現在不是正宮嗎?總要有容人的氣量吧。”

江臨琛知道他在刺江遠丞失憶那個事兒,他恍然,笑了下,“怎麽,事實不也差不多?她呢,跟陸京擇是初戀,跟江遠丞訂過婚,甚至還差點答應陸京擇訂婚……怎麽看,兜兜轉轉,你都是第三者啊。”

謝觀鶴挑起眉頭,道:“至少我沒被拒絕。”

江臨琛本來就火大,聞言,笑意更大,“至少我不會不敢提,你也怕被拒絕吧?”

他語氣帶著譏誚,“你想徐徐圖之,也看她願不願意接受咯。”

謝觀鶴倒是沒有被刺到,只是道:“在這裏等著,是最笨的決定。後天我們就會入住古堡,你完全可以在古堡裏等她,這樣顯得從容很多。”

“我他媽從容不從容要你管?”江臨琛爆了粗口,道:“我今天就要在這裏等,就要見到她。”

他是認真的,他感覺自己現在應該顯得很蠢。

但他處理不了這些事了,他只覺得他們太久沒見了。

江臨琛沒有再說話,轉身下了樓,去客廳坐著了。

他又開始看手機,給溫之皎發消息。

輸入框裏,他反覆措辭,沒能想出來更體貼的回覆。

[臨琛:我到了。]

[臨琛:聽說你出去了,我等你回來。]

[臨琛:帶了個小禮物,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臨琛:天氣有些冷,註意保暖。]

“嗡嗡嗡——”

滑雪場裏,手機在背包裏狂震動。

溫之皎戴著頭盔,幾縷頭發垂落在脖頸,滑雪鏡蓋住了大半張臉。她踩著滑雪板,身體搖搖晃晃的,加上格外厚的滑雪服,像只晃動的企鵝。

此刻已經是夕陽,滑雪場上的人並不多。

顧也同樣穿著滑雪服,頭盔與滑雪鏡下是高挺的鼻梁與薄唇,下頜仰著,“別怕呀,穿這麽厚,摔倒了也不疼的。”

“不要!我都多久沒有滑過了,摔傷怎麽辦?”

溫之皎踩著雪板,一點點蹭著雪坡,怕得要死。

“哈哈哈哈哈好笨啊你!”顧也笑聲爽朗,他拎起雪板,笨重地轉身,“來,看我滑。”

溫之皎轉過頭,就望見他像更笨重地高大企鵝,抱著雪板一扭一扭地上坡。她笑了起來,“你比我笨多了!”

顧也道:“那是你沒看見我翩若驚鴻的身影,看好了啊。”

他這會兒已經走到了高處,聲音遙遙地傳過來,模糊又縹緲。

很快,他踩著滑雪板,俯身一路沖下來。

兩邊的雪從他腳下飛起,激起一層漂亮的雪霧,頭盔下,他的黑發飄揚,臉上帶著笑,他的技術倒是真的不錯,手臂張著,速度極快,幾乎一瞬間就滑到了她身側。

護目鏡下,他的眼睛彎著,唇上都是笑,側頭看她。

溫之皎縮著身子,生怕被撞到。

偏偏下一秒,顧也一伸胳膊,一把摟住她的腰部,將她連帶著厚重的滑雪服都抱到了懷裏。那雪板頃刻就因重量的改變而晃動了下,雪一路從他們身邊飛濺,兩人搖搖晃晃。

“啊啊啊啊啊啊!”

溫之皎嚇得尖叫一聲,顧也卻用更大的笑聲蓋過去。他扶著她的腰部,卻有意加速一般,那雪板之上,冰涼的冰屑雪花飛過他們身側,寒風一陣陣吹拂他們。

她嚇得要命,一陣眩暈感卻襲來,連帶著神經都興奮起來。

顧也親了她一口,那吻也挾著風與雪。

他笑道:“刺激嗎?”

他話音落下,雪板也正正停留在最底下的雪坡低。

溫之皎整個人都是懵的,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顧也。她幾乎沒站穩,過強的刺激,讓她有些暈乎乎。但從坡上下來,一路如此順滑,仿佛乘風飛行了一般。

她仰起頭,看著顧也。

顧也笑瞇瞇,來討她的吻。

下一刻,溫之皎後退幾步,狠狠撞向顧也。顧也一個猝不及防,被撞了個人仰馬翻,在雪裏撲騰好一會兒,過重的滑雪服讓他有些狼狽。

溫之皎則更笨重地騎在他身上,狠狠打他,“嚇死人了!讓你嚇我,讓你嚇我!”

顧也抱著她的腰部,一手擋著臉,“疼疼疼,別把我隱形眼鏡打出來了,真掉裝備你又不撿!”

溫之皎爬到他身上,用力一扯,把他滑雪鏡扯了下來,望見他那雙狹長彎著的眼睛。他長得本就好看,被她壓在雪裏,唇更紅,黑發映在雪裏。

顧也道:“不準打——啊!”

他話音沒落下,就感覺臉上一陣溫熱,帶著點痛。

——她在咬他的臉。

顧也捏捏她的臉,笑了起來,兩人呼吸的熱氣凝成一團霧氣,洇散在兩人臉上。他抱住她的腦袋親了一口,她立刻松口,要掙脫。他便抓起地上的雪塞她脖頸裏,溫之皎尖叫一聲,也抓起雪塞他臉上。

兩個人這一刻都像雪地裏的動物,你咬我一下我哈你一會兒,身上都散落著攻擊彼此的雪。

當他們從滑雪場出來的時候,頭發都有些濕漉漉,臉紅鼻紅,看著都狼狽極了。兩人看著對方,好半天沒說出花,全在嘲笑對方。

等他們玩完,吃完飯,他送她回謝觀鶴家時,已經是淩晨了。

天有些微亮,但仍是暗沈的墨。

溫之皎還沒下車,便望見江臨琛的身影。

他站在門口,燈光下,他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清。

顧也在駕駛座上,話音帶著點怪異,“在這裏演上望妻石了。不,不對。”

他懶得多琢磨,只是抱著她親了一口,“明天見。”

溫之皎一把推開他臉,臉還有點微醺的紅。

她剛剛喝了些這裏的特產酒,有點醉。

顧也愉快地目視她下車,隨後一踩油門走了。

他哼著歌,望了眼後視鏡。

哎呀,都搶著要當男朋友啊未婚夫啊老公啊,還不是只能站在門口等一個喝醉鬼混的人回家。他才不需要,他只要永遠跟她玩得開開心心就好了。

不過,她要是能不回來,跟他一起過夜就更好了。

顧也想到這裏,又覺得有點不爽。

溫之皎迷迷糊糊地下了車,走路有點晃,她走到江臨琛面前,臉紅紅的,含糊不清道:“好久不見啊。”

她喝醉了酒,眼睛卻更亮。

但江臨琛的眼睛卻有點紅。

好幾秒,他脫下大衣,披在她身上。

隨後,他一把抱住她,深深吸了一口她的發絲。

他道:“好久沒有見到你了。皎皎。我等了好久。”

溫之皎有些暈,卻笑起來,“你是不是¥#%¥哇?”

江臨琛笑了下,“什麽?”

溫之皎道:“你看著好像有點難過。”

江臨琛沒說話,他現在煩得想殺人,但他決定先抱她一會兒。

*

夜色沈沈。

江遠丞從文件中抽身,很有些疲憊。

他的效率不該這麽低,但不知為何,今天見過陳意後,他便總有些分心。他總忍不住揣測,他到底遺忘掉了何種重要的事,才會在醒來後,如此地不舒服。

不止不舒服,還有失落,無法專註,以及……壓抑。

江遠丞看了眼手機,手指卻誤觸一下,點到了微信。他原來的手機毀壞了,許多數據雖然都已找回,型號也相同,但他總有些不太習慣。

他正要切出去,卻正正好望見新來的一連串信息。

都是陳意發的。

他又望了眼文件下堆疊的一份資料。

那是陳意的個人資料。

她和顧也與江臨琛,江琴霜甚至是江家任何一個人的關系,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重合點,也沒有顯示過有過往的交際。所以,陳意不是顧也與江臨琛的找來的。

可如果不是他們,他又該懷疑誰呢?

江遠丞醒來後,他們也還,姑姑也好,都說他的女友就是陳意,資料也顯示和他們無關。那,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他一低頭,與陳意的對話裏,消息再次刷屏。

陳意的分享欲十分旺盛,一連串的消息,似乎也不需要他回覆,一個勁兒的發。江遠丞設置了免打擾,才一下午一個晚上,已經被刷屏了。

他沒有耐心往上翻,他只是在想,如果陳意是他的女朋友,以前她給他發這麽多消息的時候,難道他從來沒有說過他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嗎?如果沒有說過,那他對她的感情,現在也應該能支撐他容忍才對。

還是說,失去記憶,的確也會失去感情?

江遠丞又陷入這個矛盾中。

這一次,陳意在邀請他明天看電影。

她說,是她最喜歡的鯊魚系列電影,他經常陪她看,說不定看了電影回想起來一些什麽。

江遠丞猶豫了幾秒,熄滅了屏幕。

他灰色的眼睛垂著,他現在有些疲憊。

以後再回覆吧。

江遠丞覺得自己醒來後,就處在完全的黑暗中。

他不清楚自己失去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失去。

江遠丞沒有坐電梯,他似乎不知道什麽時候,習慣了走樓梯。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二樓,他一擡眼,就往見了占據大半層的衣帽間。

這會兒,衣帽間門口已經上了木封條。

江遠丞走了過去,封條說整修完畢,正在去甲醛。

他站在這扇門前,歪了下頭。

他覺得或許應該讓人來去掉封條,可他又覺得那太慢了。

“哢嚓——”

“咚咚——”

巨大的聲響驟然驚動了值夜班的傭人。

幾個傭人從傭人房出來,便望見二樓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身影。夜間走廊的燈總是柔和昏黃的,那道身影站在門前,深邃俊美的臉龐上毫無表情,晦暗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握著一柄斧頭,用力劈砍著木質封條,襯衫下肌肉鼓動,眼神專註。

木屑飛揚之中,封條紛紛斷裂。

江遠丞放下斧頭,曲起頎長的腿,擡腿用力一踹。

落鎖的門轟然被踹開,帶出了一陣玫瑰香味的氣流。那氣流隱匿在一片黑暗之中,若有似無,仿佛馬上就要散去。

江遠丞的瞳孔顫動了下,喉嚨裏幹燥,卻感覺眼睛有些刺痛,也有些酸。他蹙眉,打開燈,一盞盞華美的燈光亮起,映照出衣帽間來。

那是一大片連綿的衣裙首飾,繽紛的顏色在他灰色的瞳孔中炸裂開來。除了首飾,裏面還有無數顏色跳脫,稀奇古怪的家具玩偶,還有無數堆疊在一切的裝飾。

江遠丞的頭一陣疼痛,他的眼睛慢慢紅了起來,灰眸濕潤著。

他分不清到底是因為頭疼,還是因為這味道帶來的眼睛的酸澀。

他有些呼吸不過來,喉嚨仿佛被什麽堵塞住。

有很多東西在腦中躍動,又消失。他全然無法捕捉,只能感覺到,記憶中,它們的主人穿戴或撫摸過擁抱它們。

江遠丞走到那堆物品前,很快,他望見一本相冊。

他的心轟然提起,他擡起手,有些顫抖,翻開了相冊。

下一秒,他望見無數甜蜜眷侶的照片,陳意對著鏡頭微笑,陳意摟著他的肩膀,雪山下,陳意抱著他的臉……

滿滿的,全是陳意與他的過往。

江遠丞的眉頭蹙著,許久,他緩緩閉上眼。

他合上了相冊。

江遠丞走出衣帽間,拿出了手機。

[陳意:明天去看電影吧,好嗎好嗎好嗎!]

[江遠丞:可以。]

他回了信息後,突然發覺,他的頭上有細密的汗水。

江遠丞想,今年的夏天真是漫長。

他昏迷前,似乎是夏天,昏迷後,現在還是夏天。

他失去的記憶,似乎也和某年的夏天有關。

他被困在了夏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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