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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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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江遠丞沒能睡著, 當暗沈的天空有了些微的亮意時,他才有了些困倦。但那種困倦也是漂浮的,輕盈的, 令人恍惚的。

他走出了書房,穿過層層建築,如有幽魂一般飄到了她的臥室。他們仍然住兩個臥室, 盡管有些更為親密的舉動都已做過, 可是他仍然懷揣著一種古怪的想法。

那種想法告訴他,他們還沒有訂婚。

即便在交往, 但是……那還不足以使他們成為一個整體。

所以,還不該住在一間臥室。

江遠丞這樣說的時候, 溫之皎很有些驚奇, 但顯然很滿意。她笑起來,覺得這很好,可他一見她這樣, 便又感覺自己或許不該說出來。因為這樣的話, 也許有些時候他想抱著她睡覺,她就會用他的話堵他了。

後來果然如此,當他站在她門口時,她就開小半邊門, 一臉得意,只從縫隙裏伸出一只手戳他胸口。

“不可以啊,只是男女朋友,才不要一起睡。”

“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怎麽說的?”

“我不要,我今晚要跟璇珍睡!”

“出去出去!”

江遠丞便只能冷著臉,站在門口,好半天說不出話。他的氣質本就有些冷峻陰郁, 沒有表情的時候,便愈發使得他銳利倨傲。可她一點都不怕他這個樣子,因為她清楚看見,他灰色眼睛垂落著,是無聲的抗議。

有時候,她見他這樣,就會露出更為暢快的笑,抱著門讓他進來。他反應幾秒,才知道她是故意的。也有的時候,她就會長長地嘆氣,又用手指戳他的腰,戳得他蹙眉,她再一口氣把門關上。

更多時候,是他沒辦法處理一些情緒的時候,在夜半時刻進入她的房間。大多時候她都睡著了,他鉆進她被窩擁住她,任由腦子裏的思緒奔逸亦或者某些焦渴侵擾,又在她醒來之前離開。她沒睡著的時候,多半在玩手機或者游戲機。

他一抱住她,她立刻嚇得尖叫一聲,然後氣惱地轉頭打他。心情好的時候,又會轉過身,親幾下他下巴又轉頭玩。

那些夜晚與今夜,如此不同。

溫之皎已經睡熟了,床頭的小燈亮著,淩亂的小說堆在桌邊。床上還放著游戲手柄、游戲機、亂七八糟的玩偶。她擁著一只巨大的幾頭鯊抱枕,昏暗之中,臉頰有著熟悉後的恬靜與微紅。

江遠丞坐在床邊,手指摩挲她的肌膚,垂著眼。

你,更想和陸京擇在一起的生活嗎?

他幾度想要問她。

江遠丞俯身,將她的手從玩偶下輕輕拿下,抓著玩偶把她從她懷裏撕下來。隨後,他掀開被子,從背後擁抱住她,額頭抵住她的毛絨絨的發頂。

不重要。

陸京擇已經是過去的人了。

即便,他努力地在最後退場的時刻,將自己包裝得完美。可是那又如何呢?他做下的鋪墊永遠不會再有用場,她的心早已做出了選擇,一切都已經是定居。

江遠丞冷靜地對自己說。

最重要的是,也許這一切都只是巧合,亦或者有些人有意為之的算計。他需要的是,慢慢觀察和思考,而不是將這件事剖出來,讓她難堪,亦或者讓她察覺到他的焦慮與不安。

江遠丞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也得到了理智的答案。可他仍然做了噩夢,或者說,那並不算噩夢,而是往事。他望見夢境之中,她如何奔向陸京擇,如何跳入他的懷中,又如何與他耳鬢廝磨。她對他笑,和他牽手,和他大步大步走過大街小巷……

在戀愛中的人,往往無法察覺到他們與外界那一層隔閡,唯有旁人才能察覺。江遠丞在夢中,再一次感覺到,他成為了她和陸京擇的局外人,他與她之間仍是不可打破的隔膜。

他驟然睜開眼,灰眸一片清明。

窗外的天光已亮了,時間還很早。

江遠丞轉頭看溫之皎,她蜷在他的懷裏,頭發淩亂,臉上有著點笑,唇翹著。她做了個很好的夢,他想。他的手指再一次觸上她的臉頰,在她臉上落下了很輕的吻。

她的夢裏,是否有他呢?

還是,有的是別人呢?

江遠丞克制著這個念頭。

他起身,洗漱後,換上了騎裝。

江遠丞坐在馬上,望著廣闊的草坪,他俯身,深呼吸幾秒。隨後,他甩下馬鞭,凜冽的風在耳邊呼嘯。他不記得自己騎了多久,在馬場裏繞了多少圈,只記得停下來的時候,隔著晨霧聽見了她的帶著笑的聲音。

“哎呀,慢點慢點。”

“這馬的皮膚真的滑溜溜的!”

“不行不行,再慢點再慢點,我怕。”

江遠丞勒馬,從林中的晨霧裏,遠遠看見她的身影。

溫之皎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蹬著靴子的腿垂在馬上,訓練師在馬下牽著韁繩。她心情似乎很好,一手抓著韁繩,一手忍不住地舉起,像是在保持平衡。明明她穿著的也是黑白騎裝,可垂在肩側的卷發雙馬尾仍細心地纏上了紅色蝴蝶結絲帶,隱沒在發絲中。

江遠丞望著那一點紅,唇動了下,他調轉方向,朝著她騎過去。

噠噠的馬蹄聲和他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

江遠丞沒能收束出來那外溢的不安與焦慮,他摟著她,一路策馬,感受著她全然的依靠還有小聲的尖叫。他知道,他應該放緩速度,可他沒有辦法。

一旦放緩速度,那些甩在腦後的情緒定然會跟上。他不斷說著如何駕馭馬匹的技巧,唯恐一旦不說這些,那些令人不安的話就會溢出。

事後,她生氣了許久,好幾天沒有理他。

他懊惱起來,為什麽要去見她呢?

如果再多跑幾圈,他的情緒會消散許多。

為何要在霧中調頭,在情緒還未消散時就忍不住走去呢?

江遠丞在後面幾天,承受著沖動的代價。

他和她說話,她當沒聽見。

他道歉,送禮,她摔門不理。

他叫她,她昂著腦袋掠過。

明明同處一室,他卻不得不給她發信息,把所有討好投入深海中,等不到一點回覆。

江遠丞躺在書房的沙發中,又凝視著那一盞吊燈。那吊燈如此繁覆華麗,光芒猶如流動的巖漿,幾乎要淌落,滴在他的臉上。

他沒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一張小小的飯卡被發現已經過去了幾天,書放回了原處,她似乎也沒有發現飯卡不翼而飛。

這足以說明,她只是隨手一放而已。

就那麽一點事,他不該那麽草木皆兵,還把她惹惱了。

江遠丞越想,越覺得煩躁,他拿起厚重的書,蓋在自己臉上。

他有些焦躁,好幾天都沒有說話,房門也反鎖了。

他們見了幾面,她看也不看他。

她會不會因此說分手?

她會不會離開他?

她會不會其實已經恨他了?

江遠丞嗅著書頁上的油墨味道,負面的聯想在腦子裏連成一大串,他又開始緊張,會不會就在他們不說話的幾天裏,別的人在跟她聊天。

她還會和以前的同學聯系,會不會那些同學裏就有一些人心懷不軌——嗯?!

江遠丞的思緒混亂起來,可又在一瞬間驚覺有什麽東西壓在腿上。他眨了眨眼,睫毛搔動書頁的聲音響起,唯有他自己能聽見。那壓在腿上的力道是溫熱的,還在動,像是調整坐姿似的。

江遠丞喉結滑動,幾乎要聽見自己的吞咽聲。他呼吸的熱氣打在書頁上,又被返回他的臉,熏得他耳朵發熱。

沒人通報就進了書房的東西……或者說——人,除了她,還能是誰?

江遠丞很想拿下書,可沒敢動。

他怕他一定,她立刻又走了。

江遠丞只能一動不動,慢慢的,他感覺壓在腿上的力道動了動。對方像是調整好了坐姿,又覺得不舒服似的,一個力道又抵住了他的腹部。

他仰著頭,感覺抵著鼻子的書頁已經有些潮濕了。

那力道是暖熱的,帶著很輕的玫瑰香味,一點點從他的腿蠕動著。又有些像蛇,在他身上攀附著,動作中,她的膝蓋與手掌不時按壓在他的肌膚上,顯得他脖頸抽動幾分。很疼。

終於,那力道來到了他的胸口,他被那力道壓得喉嚨裏溢出一口長長的氣。

“嚓啦——”

書被猛然從臉上拍落到地上,書頁翻動的聲音響起。

略顯刺眼的光射入他的淺色眼睛裏,讓他有一瞬的恍惚,他終於低頭。這時,他發覺溫之皎躺在他身上,一只手臂撐著沙發,一只手枕著他的胸膛,擡著臉看他。即便此刻她已躺在他的懷裏,可她臉上仍是很不高興的樣子,紅潤的唇翹著,眉毛壓著漂亮的眼睛。

江遠丞註視著她的唇,幾乎不知道說什麽,抿著唇。

溫之皎道:“我就知道你在裝睡。”

江遠丞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溫之皎擡起手指戳他臉,“真討厭,我那天嚇死了。”

江遠丞道:“對不起。”

溫之皎又不說話了,卷翹的睫毛垂著,發絲落在臉頰旁。

她又道:“再說一遍。”

江遠丞道:“對不起。”

溫之皎道:“還不夠。”

江遠丞頓了下,道:“我錯了,對不起,我不該不聽你的話。”

他擡起手,扶住她的腰部,又調整姿勢,半靠著沙發扶手。

溫之皎沒動作,趴在他胸口,任由他抱著。

江遠丞低頭,親了下她的臉頰,聲音有些沙啞,低低的,“不要不理我了。”

溫之皎在他懷裏昂著腦袋,讓他親她的臉,他眼珠顫動了下,便從仔仔細細地親她的臉。他從她的發絲一路親到臉頰,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熱氣熏著彼此的臉。

江遠丞吻她的唇,她卻突然咬住他的下巴。他停住動作,她笑起來。她立刻一用力,推開他的胸膛,從他懷裏出來,大步大步往外走。

江遠丞驚愕了幾秒,站起身,“皎皎——”

“我要回去睡覺了!”溫之皎走到書房門口,發絲在空氣中晃蕩著,她又轉頭,“我今天還要鎖門!”

江遠丞:“……”

他道:“你——”

“你什麽你,我才沒消氣!”溫之皎下巴揚起,臉上有著緋紅,眼睛折射出吊燈的光,“除非,你明天不讓家教來給我上課。”

江遠丞:“……所以你就是不想上課才來——”

他沒能說出話,臉有些紅,被氣的。

溫之皎才不回話,開了門,踩著貓咪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出去,裙擺灌滿了風。

江遠丞坐在沙發上,又想生氣,又沒生起來。最後,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下頜,那裏還殘留著牙印,有些疼,他又按了按。

他灰眸垂著,呼出一口氣,還是笑了下。

這樣的插曲過去之後,生活似乎又恢覆了風平浪靜。

江遠丞原本如此以為,直到幾個月後,他在她床上的一堆玩偶裏,找到了埋藏在最底下的一個掛墜。

這個掛墜,他見到過,是她和陸京擇曾經的掛墜。

這一次,他沒有叫來傭人詢問,也沒有去問她。他只是在想,自己當時,真應該仔仔細細檢查一下她帶來a市的行李。

江遠丞想,這並不能說明什麽。

他努力使自己平靜。

那是過去的東西。

而且,她床上那麽多玩偶,這東西埋在它們下面,她也許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江遠丞拿起掛墜,扔到了垃圾桶裏。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一次他處理得很好,一切都有如沒有發生過。

他是這麽以為的,可她似乎不這樣覺得。

她用著一種有些警惕的眼神看他。

那是在早餐時。

江遠丞受不了這樣的註視,道:“怎麽了?”

溫之皎放下牛奶,像是在猶豫,好幾秒,她道:“你最近有點奇怪。”

江遠丞沈默了幾秒,道:“我最近睡得不太好。”

“是因為你在翻我的房間嗎?”

溫之皎說。

江遠丞眼裏有些愕然,“什麽?”

溫之皎移開了視線,道:“我的房間前幾天有點怪怪的,難道是傭人翻的嗎?”

“我前幾天看你的那些玩偶很亂。”江遠丞頓了下,道:“我把它們整理了一遍。”

他繼續道:“我也把你那些書和課本整理了。”

溫之皎還是有些不高興,有些委屈似的,“可是你把娃娃擺得亂七八糟的。”

“我是根據身高整理好的。”

江遠丞道。

溫之皎道:“我不要按照身高,又不是wifi,就要這個高那個矮,這個紅那個藍,交錯著才好看。”

江遠丞:“……抱歉。”

他心裏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樣的拌嘴他們一直都有,每一次,他們都會笑起來,覺得又無聊又好笑。只是這一次,他心裏卻有種真實的煩躁。他忍不住地思考,她生氣的真正原因,真的只是那些娃娃,而不是……其他的東西嗎?

以往,他也會整理。

但以往,她卻從沒說過這樣的話。

江遠丞不知為何,有些不想說話,只是用灰色眼睛仔仔細細地看著她。她臉上似乎毫無反應,小口吃著煎蛋,眉眼擠著,像是有些不耐。

……那不耐,是對他的嗎?

江遠丞忍不住揣測。

幾個月前,那一張飯卡的事,又浮現在眼前。

江遠丞有一種無力感。

時間如水流,又是悠長的時間過去

他們吵架了。

他們並非全然的眷侶,她從來任性又理直氣壯,為了尋開心,謊言從來不假思索。他性格沈郁寡言,自小接受的教育使得他做事從來走一步看十步,便總容易鉆一些牛角尖。因此,他們也偶爾會吵架,而吵架的原因也常常千奇百怪。

比如,有一次他們一起去看電影,他因為全程面無表情惹得她生氣,覺得他完全沒投入。他覺得很有些莫名其妙,但再一次看電影時,他還是讓自己露出了很沈浸的表情。她便十分滿意,抱著他親,他便覺得很值得。

再比如,她主動來問他題目,他努力把題目解釋得像一加一等於二,她卻不斷問一從哪裏來。當他耐心地解釋一的來處時,她卻突然說,她想吃糖葫蘆。江遠丞讓傭人給她做後,她又突然說天氣真好,她想去散步了。

江遠丞讓她做完題去,她立刻理直氣壯地說他真霸道,把他氣得耳朵發紅。他好半天沒憋出訓斥的話,一轉身去書房開會了。

那時他已經在修大學課程,並正在熟悉家族事務了。

書房的投影放著家族會議,他正聽著,就望見拱窗外,她趴著窗戶悄悄窺他。他移開視線,她便敲敲窗戶。終於,他沒忍住找了個借口,出了書房,走到外面。

溫之皎便踩著灌木叢,帶起一連串窸窸窣窣的聲音,裙邊都沾染了灰塵與落葉。

江遠丞板著臉,“做完作業了嗎?”

溫之皎搖頭,“我就是不會嘛……”

江遠丞轉身,“你沒做完我不會消氣。”

“真討厭,我主動找你了,你還生氣。”溫之皎話音很有些委屈,“那好吧,你回頭看我,我再說一句話你就繼續生氣去吧!”

江遠丞轉過頭,一轉頭,嘴便抵住了什麽黏糊糊的東西。

他垂眼,發現是一串鮮紅的糖葫蘆。

江遠丞努力冷著臉,看溫之皎。

溫之皎卻瞪圓了眼睛,唇彎彎的,話音又細又小,“第一口給你吃,別兇我了。”

她說完,又用力抵了抵他的唇。

江遠丞喉結微動,張開嘴,咬了一顆。他沒咬碎,只是推到嘴邊,俊美的一側臉頰鼓起個圓包。他話音有些含糊,道:“我沒有兇你。”

溫之皎笑出聲,戳他被糖葫蘆頂住的臉。

江遠丞只好咬碎糖葫蘆,被酸得肩膀抖了下。

他有些無奈,擡手捏她的臉,“下次不許這麽敷衍了。”

溫之皎眨眨眼,不回答。

他知道,她才沒答應,可是他的氣早就飛走了。

“作業我就是不會嘛……”

“算了,你放著,我等結束開會。”

江遠丞只好再嘆口氣,轉身回去開會,開了一會兒會,秘書才說他臉上還有糖漬。他舔了下,也沒覺得有什麽,只覺得等會兒她再讓他生氣,一定不要因為一顆糖葫蘆就不生氣。

那些因為無聊瑣事的吵架,最終總會成為哭笑不得的回憶。可這一次,卻成為了例外,因為,為什麽而吵架從來不是事情的本質,本質永遠是面對它的態度。

溫之皎指責江遠丞最近總是很奇怪,江遠丞則找不出來任何奇怪的地方,只能歸因為她在借機發作。

他們大吵一架,這次吵得格外厲害,甚至提及到了陸京擇。

江遠丞質問她是不是想陸京擇了,溫之皎是質問他這事跟陸京擇有什麽關系。江遠丞忍了又忍,終於將那兩件事和盤托出,溫之皎則崩潰至極,她覺得太神經病了,她根本不記得有這樣的事,讓他拿出證據。

最終,江遠丞拉著她去她的房間,道:“如果我再翻出一樣陸京擇的東西,你要怎麽和我解釋?”

“我為什麽要和你解釋?!”溫之皎更為盛怒,“你帶我來的時候那麽匆忙,我當時有什麽裝什麽,不經意裝了一些以前的東西也不可能是我的錯啊!?我根本就不記得了!”

溫之皎思考了幾秒,怒氣更大,指著他,“是不是你自己出軌,所以才要在我身上找借口?!還是你現在想甩了我,才要故意跟我吵架。”

江遠丞呼吸有些急促,“現在變成我故意跟你吵架了?”

他道:“是誰說我變得奇怪,又說不出來哪裏有問題的?”

“難道你非要我告訴你,你跟神經病一樣?”溫之皎的眼睛裏有著亮光,當她生氣時,她的難聽話絕對沒有人能承受得住,“我真的受夠你總是問我會不會離開你,會不會不愛你,也真的受夠你永遠在半夜把我吵醒了。我有時候真的覺得我不如回去上學,這樣不用天天面對你,我寧願你每天去開會,也不要你每天粘著我了!真的很討厭!”

她說完,便望見江遠丞的瞳孔驟然擴散。

溫之皎沒有結束她,她指著房間,“你現在去翻,翻吧,如果你翻出來,那沒錯,你說對了。我就是覺得陸京擇更好,他不會跟鬼一樣纏著我不放,不會讓我現在生活過得一團糟!”

江遠丞深深凝視著她,隨後,他眼睛有點紅。

溫之皎的唇動了下。

她突然覺得,有些難受。

溫之皎想說,她沒有那個意思,她只是有點窒息。她也沒覺得這樣的生活不好,她只是覺得她和以前的朋友漸行漸遠,有些難過。可她最終沒能說出來,江遠丞掠過她,將抽屜打開,衣櫃拉開,那些書挨個翻開。

最後,江遠丞找到了一本筆記。

那是太久太久以前,陸京擇給她的。

溫之皎臉色一點點發白。

她在想,他說的那些什麽飯卡掛飾,她的確沒什麽記憶。但這個筆記本,她記得,她覺得說不定會有用,就帶過來了。

但來了之後,她壓根沒管過。她也完全沒想到,傭人並沒有把那些東西放到庫房裏,想來是覺得這是她的筆記。

可是現在,她怎麽說,他也許都不會信。

尤其是,她剛剛為了氣他,說了那樣的話。

江遠丞喉結滑動了下,他仰著頭,將筆記本放在了桌上。

他沒有說話,轉身離開了。

他們半個月沒有說話,或者說,沒有人願意低頭。

溫之皎覺得,大不了就分手。

這錦衣玉食的生活也算享受過,以後還是能在女孩們中當中心人物,還可以不用想著自己和那些貴族學院的人的差別。

江遠丞什麽也沒有想,他只是不斷想著,她那一句她寧願選擇陸京擇。

她後悔了。她果然後悔了。

是嗎?

江遠丞似乎只能思考這一個問題。

在一個早晨,溫之皎離開了。

她覺得璇珍的建議很對,她應該出去透透氣。

於是,溫之皎自己訂了個酒店,一個人離開了。當她入住豪華酒店時,她心裏想,嗯,她真有錢,真瀟灑,要是分手了就享受不到這樣的服務了。一時間,又有些傷感。

當然,她沒能分清楚,傷感的是和江遠丞分手,還是和江遠丞帶來的這樣繁華世界分手。她只是在房間裏輾轉反側,又在酒店提供的休息區輾轉反側,最後看著小說輾轉反側。

第一個夜晚降臨。

溫之皎輾轉反側地睡了。

一覺醒來,她看見江遠丞坐在他床邊。

溫之皎不知道他在她身旁坐了多久,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抵著腦袋。他眼下有些青黑,像是沒睡,他用她的手摩挲她的臉頰。

好長的時間裏,他們誰都沒說話。

江遠丞聲音有些沙啞,卻認真,道:“不要不理我。”

溫之皎吸了下鼻子,轉過身,不說話。

江遠丞便俯身,抱住她。

他們一起在酒店裏住了幾天,又去玩了幾天,最終一起回到了莊園。在之後的生活裏,他們的生活一切照舊,只不過吵架的次數多了些。

每次吵架,她便總要玩一次出逃。

有時,她一聲不吭地去國外。

有時,她跑到鄉下。

也有時,她坐很漫長的度假火車。

江遠丞每次在她逃走後,都會如約地奔向她在的地方,等她一睜眼就能看見他,然後和她一起度過剩下的“出逃”時間。他們好像生出了一種默契,這種默契叫,她鬧脾氣離開讓他找,他便越過荊棘去將她吻醒。

終於有一次,在雪山下,他們都裹成了一個球。

江遠球抱住溫之球,道:“我們,訂婚吧。”

兩個球都只是笑,然後在雪地上滾了起來。

隨行的傭人管家都稱職地將照片拍下,它們被洗出來,仔細地鍍膜,最後歸攏在江遠丞的相冊裏。

江家莊園裏掛著許許多多掛畫,但從沒有江遠丞與溫之皎的照片,更不會掛情侶照,因為那些照片,江遠丞只想自己看。他像一條巨龍,將所有寶藏私藏起來,每周他都會抽空,在睡前檢查一遍倉庫,最後帶著一身冷空氣鉆進溫之皎的被窩。

江遠丞想,這個最重要,要每天,每時,每刻都檢查一遍。

在雪山上留下的照片從江家莊園送出,最終,遙遙落在地球的另一個人手上。

“哢嚓——”聲響起。

陸京擇仔細地將江遠丞的臉與身軀裁下。

他審視著殘留的溫之皎的身影,手指很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最終,他起身走到書房。他的桌子很長,和別墅裏華貴簡潔的色系不同,書房裏的沙發陳舊,桌子成色也一般,上面甚至有個黑色的碳痕跡。

桌上壓著一層玻璃,玻璃下,是密密麻麻的裁剪過的照片,每一張,都是甜蜜的笑。她從來不看鏡頭,她看的是被裁掉的那一側的方向,即便是側著臉,都能望見眼睛裏閃爍的光芒。

陸京擇將新的照片塞進去,他的黑眸垂著,仔仔細細地看著每一張照片。他想,她過得真開心,無論身邊是誰,她都能過得很開心。

但是,皎皎,不可以。

如果你的身邊,不是我,你也如此開心,那我此刻在這裏努力,又有什麽用呢?

陸京擇凝望著桌上的天秤,此刻,右側更重,左側放著稀疏的砝碼。他打開抽屜,註視著裏面大小不一的銀色砝碼。

他選來選去,停在一顆籌碼上。

陸京擇撚起它,放下。

下一刻,左側輕微晃動,仍非是持平的,但右側早已不像之前一般穩如泰山了。

陸京擇拿下砝碼,又凝視著占據了一整桌的照片。

他呼出一口氣,張開手臂,俯身,將臉頰貼在玻璃上。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側著臉,註視著那一盞天秤。

埋了這麽久的線,終於,要落下下一刻砝碼了。

陸京擇視線垂眼,望著玻璃下的她的照片。

他冷著臉,手指撫摸著玻璃。

皎皎,怎麽能這麽開心呢?

他又想。

皎皎,你選錯了人。

我才會是,你最該選擇的人。

你會意識到的。

陸京擇擁抱著冰冷的玻璃,貼著冰冷的玻璃,最後吻了下冰冷的玻璃。

窗外狂風大作,樹木幾乎要被連根拔起,枝條被吹成絕望的弧度。很快的,雨水落下,驟然降落的溫度使得玻璃泛起了一層霧,模糊了照片中的臉頰,很快的,那霧氣化作水珠,凝在她的臉上。

琴房裏,悠遠的鋼琴聲響起,那樂曲激昂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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