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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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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五點四十五左右, 蒼青色的天空亮了一些,像調皮的學生在礦泉水瓶裏擠了幾滴藍色墨水。

“卡啦——”

木質推拉門再次被推開。

楊璇珍站在門口,她的臉上有著一種傷感, 她深深地望著溫之皎。

溫之皎沒有看她,只是遙遙望著她身後那片天空。這一刻,她突然有了一種解離感, 仿佛與一切都隔著厚厚的隔膜一般, 她有些恍惚,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等她睜開眼,她此刻又在酒店房間裏。

她沒有在五點多醒來, 沒有一睜開眼, 就被謝觀鶴帶到這裏。她也沒有再遇見楊璇珍,更沒有坐在這裏,聽楊璇珍講那些冗長的過往, 得知不該知道的真相。

“溫小姐……”

楊璇珍的聲音響起。

溫之皎空茫地望過去, 楊璇珍站在門口,她的手又緊緊握著門了,又是那種覆雜而局促的樣子。她逆著晨光,溫之皎有著看不清她的臉, 只覺得她的臉模糊而扭曲。

“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沒有辦法,我的妹妹,她需要更好的生活。”

楊璇珍說完,朝著她深深鞠了一躬。

溫之皎突然笑了一下,懶得看她了。

她或許應該大發雷霆,或許應該狠狠質問, 也或許應該痛哭流涕,但她都沒有。也或許,她應該表示諒解,應該忘掉過去,應該從容擁抱,但她也沒有。

溫之皎只是道:“滾開。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她說完,扭過頭去。

楊璇珍眼睛裏有了些濕潤,閉上眼。她知道,這個回答,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了。

她陪伴了她這麽久,她很清楚,溫小姐看起來任性嬌氣,在愛情觀上,總有些異常孩子氣又粗暴殘忍的思維。但是對待她,以及其他那些年齡相仿的女孩,溫小姐又有著另類的親近。

她沒再去上學後,身邊驟然便沒了來往密切的朋友,因而,她便自然地將她們當成了她的新朋友。即便偶爾也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天真,但她的確待她們很好。

偶爾,她會偷偷換上傭人服和她們一塊幹活只為了聊天。亦或者想玩一些游戲時,就讓主管和管家給她們放假,讓她們專心陪她玩。即便是出去玩,她都會邀功似的,每次都帶回來許多禮物和紀念品給她們。

除卻這些,她們也因為和她關系親近,額外拿到更多薪水和補貼。

可是……可是……

“我讓你滾開!滾遠點,你聽不見嗎?!”

溫之皎仍然扭著頭,沒有看她,聲音卻提高了。她的肩膀顫動著,偏著臉,像是已經無法按捺住怒火,隨手抄起手邊的錦盒對著門口狠狠擲過去。

“哢噠——”

錦盒落在門邊,發出清楚的響聲,一條紅色的編織手鏈從盒中滾落。

楊璇珍看了一眼,眼球便立刻被灼傷了一般移開。

——這是曾經,楊璇珍教給她怎麽編手環後,她編給她的回禮。

她不敢再停留,一轉身,快步離開。

謝觀鶴並沒有在茶室內,他站在長廊的盡頭,倚靠在欄桿上。那略顯黯淡的晨光落在他的臉上與身上,為他的那俊美的面容增添了幾分深沈。

他微笑著,垂著眼,紅色的流珠纏繞在手指與手腕之間。他直起身往茶室裏走,的眼神無悲無喜,像是望見了世間再平常不過的事,從容地掠過了她。

謝觀鶴走到茶室門口時,很輕易望見了地上的一抹紅。他俯身,將手鏈拾起,用指尖拂去那些並不存在的浮塵。他將它放回錦盒裏,收回,走到了溫之皎身旁。

溫之皎這會兒已趴在了案幾上,一頭卷發散落在手臂、肩頸、背上,又垂落在原木案幾上。茶室裏只點了兩盞燈籠,它們在角落著,充當著裝飾而非光源,吝嗇地散發出幽幽的光。在這一片晦暗而模糊的室內,她那濃密卷曲的黑發便仿佛匍匐的菟絲子,與暗色融為一體,安靜蟄伏。

她的肩膀仍在微微顫動,像是隱忍的啜泣。

謝觀鶴垂著眼,擡起手,很輕地落在她頭上。幾秒後,他又把手放在她肩上,俯身道:“溫小姐,你睡著了嗎?”

溫之皎:“……”

她氣惱地擡頭,喊道:“你有病吧?!”

此刻,她的黑發黏在唇邊,整張臉都浸著些紅,眼睛顯得有些濕潤。可她臉上沒有淚水,唇抿著,整張臉跟要融化的冰淇淋似的,耷拉著。

謝觀鶴道:“哭不出來,也不用這麽努力。”

溫之皎瞪了她一眼,又吸了下鼻子。

她道:“可是哭出來我感覺我會好很多。”

“你很難過,”

謝觀鶴頓了下。

“不然呢?你覺得我是被騙了還能很開心的人嗎?”溫之皎反唇相譏,她昂著頭,眼睛裏有著火焰一般的亮色,“你少在這裏裝好心,你以前就在我最開心的時候騙過我,你是不知道我生起氣來——”

“不。”謝觀鶴打斷她,道:“我沒有說完。”

他繼續道:“我的意思是,難過卻沒能哭出來,那或許說明,比起難過,其他的情緒更需要重視。”

溫之皎哽住了。

她沒有說話。

謝觀鶴笑道:“現在,你要回去嗎?”

“當然。”溫之皎站起身,仰視著謝觀鶴,眼睛彎著,“你會讓我走嗎?”

她道:“就算我知道不好的事,但我完全可以當做不知道,過我想過的生活。就算這樣,你也能說,你願意我送回到陸京擇身邊,讓我登上飛機離開這裏嗎?”

溫之皎和謝觀鶴的距離本就很近了,可她仍然更近,傾身湊近。謝觀鶴巋然不動,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她。她幾乎要走到他的懷抱裏,可她沒有停住腳步,直到自己的鞋尖抵住他的皮鞋。隨後,她擡腳,很輕地踩在上面。

謝觀鶴放在褲袋裏的手一下下撚著流珠,對上她那雙有著警惕與試探,卻顯得無辜而睜得圓溜溜的眼睛。她仰著頭,他便能更清楚望見她那張漂亮得灼人的臉上流動出的好奇。

謝觀鶴微笑,道:“如果你想,我為什麽會阻止你呢?”

“如果你不想阻止我,”溫之皎擡起手,很輕地貼在他的胸口,指尖撥弄過他的領口,眼睛自始至終都凝視著他,不讓他的視線離開她漂亮的臉分毫。她繼續道:“為什麽要讓楊璇珍來呢?”

謝觀鶴聽出來,她對楊璇珍的稱呼帶了姓氏。

他唇彎了彎,如檀眼珠凝著她,“我怎麽做,怎麽想,都不會影響你的決定權。”

溫之皎又笑起來,她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嗎?你以為我是傻子,你說什麽是什麽,讓我聽什麽我聽什麽嗎?”

她撥弄他領口的手擡起,一轉,將臉上的發絲撩到腦後。

謝觀鶴望著她白皙的指節在黑發中浮現,那視線很快又移回她臉上,卻發覺她對自己挑了下眉頭,像是在說她發現他分心了。

他垂下眼睛,道:“那溫小姐,要回去還是要留下呢?”

溫之皎又是反問,“你覺得呢?”

謝觀鶴喉結滑動了下,沒忍住俯下身,他被她踩住的腿也彎折,膝蓋貼住了她的腿。他凝著她的眼,他的大半個身軀都已快占據她的空間,以至於他們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他道:“我——”

溫之皎眼睛彎了彎,卻一轉身,發尾在空氣中揚起弧度,她旁若無人似的伸了個懶腰,輕易從這逼仄的他們的空間中脫身。

謝觀鶴怔住,手指緊攥住流珠。

好幾秒,他感覺喉嚨裏的焦渴要燒到頭腦。

空氣中仍有她發絲流下的淡淡玫瑰味。

謝觀鶴凝著錦盒,閉上眼幾秒,笑了下,轉過身。

溫之皎背對著他,仰望著那墨藍色的天空,也望著只在海面露出一點光的太陽,道:“快六點了,我要回去了。”

她又輕聲道:“我才不信你,也不信她,我只信我自己。”

謝觀鶴從善如流地答應,“好。”

溫之皎又轉頭,“你趕緊送我回去。”

謝觀鶴繼續道:“好。”

溫之皎想了想,說:“如果我——”

謝觀鶴仍道:“好。”

溫之皎抱著手臂,“你在敷衍我嗎?”

“不,”謝觀鶴註視她,道:“我是在許諾。”

他話音很輕,像一根羽毛,要隨風漂浮起來。

六點快到了,光芒一點點穿透雲層,落在平靜的海面上。透亮的天空仍有幾分殘餘的夜色,停機坪上,幾個隨行人員已經等著了。

薛灼燈輕輕撫摸了下自己的筆記本,卻仍然低著頭,隱匿在隨行人員中。

停機坪遠處的高樓上,顧也撐著欄桿,眺望著那些如螞蟻一般大小的人。

今天天氣應該會很好。

顧也的手握著欄桿,又望向天空。

六點到來的飛機,和六點十分到來的飛機之間,看來不會有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使得它們打個照面了。

他嘆了口氣。

停機坪不遠處,陸京擇看周遭的安保人員,挑眉,道:“我離開到現在二十分鐘,期間道路已經封死,領空權也在我們手裏,你們跟我說找不到人?”

“我們已經在搜查酒店和其餘地方了,但是——”

安保人員的話被陸京擇打斷,他臉上並沒有慍怒,也沒有著急,語氣冷靜地分析道:“從酒店樓離開的方向不是正門,那就只能是窗戶,二樓與三樓之間的跳臺重新檢查足跡,這需要我教你們嗎?”

他正要繼續說話,卻聽見遠處聽見一聲遙遙的呼喚,“陸京擇!”

陸京擇擡頭望過去,卻望見了遠處,溫之皎朝著他招手。她這會兒迎著風,白皙的手臂搖晃著,她穿著藍色的吊帶刺繡蕾絲短裙,肩膀上披著天鵝絨防風小鬥篷,長筒襪下蹬著一雙短靴,貝雷帽下的卷發隨風飄揚,完全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樣子。

溫之皎一路跑過來,他便也快步迎過去。

“累死了,累死了……”溫之皎大喘氣,陸京擇扶著她的腰和肩膀,拿出手帕給她擦汗。她擺擺手,他這才發現,她還套了一雙蕾絲手套。她仰著頭,道:“我一覺醒來被人帶走了,好一會兒才逃出來呢。”

“這麽厲害?”陸京擇笑起來,又捏她的臉,道:“怎麽回來的?我都快掘地三尺了。”

“等等告訴你。”

溫之皎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握著包包肩帶甩來甩去。

陸京擇道:“大小姐,要拎包嗎?”

溫之皎笑了下,“才不要。”

她解開了鬥篷的扣子,喘了口氣,“好熱。”

“倒是知道早上天氣冷,會保暖了。”陸京擇擡起手,就給她系上,“上飛機再解,現在有風。”

溫之皎無奈地嘆了口氣。

倒也不是她想保暖,主要是,這衣服也是小秦選的啊。

雖然,她也挺喜歡這一身的。

呼呼的風聲驟然駛來,遠處,一架小型飛機盤旋在空中。

陸京擇道:“接我們的飛機到了。”

溫之皎笑了下,沒有說話,她只是一下下地撫摸著自己的包包。

陸京擇察覺到她的沈默,凝神看著她,“怎麽了?”

溫之皎也看他,那笑意一點點消失,眼珠裏什麽也沒有,仿佛有光澤卻沒有缺少溫度的黑曜石。她用那雙眼凝視著他,腦袋傾斜著。

陸京擇在頃刻間感覺了些許不對,他正要說話,可溫之皎卻已經後退了一步。她的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從她口中洩出,只有一道指令從她心裏發出。

【使用[記憶回溯卡]】

【記憶回溯卡:觸發使用對象的一段有關於你,但你不知道的記憶。持續時間不確定,觸發回憶不確定,帶來效果不確定,追溯過往讓一切篤定都變不確定。】

【使用目標:陸京擇】

【回溯卡已生效】

一瞬之間,時間猶如靜止,陸京擇遠去了,風聲遠去了,天空、草坪、所能感知的一切全部都仿若木偶戲的舞臺轟然倒塌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全然的黑暗。沒有空氣,沒有聲音,沒有光亮,她站在純然的黑暗之中,等待了幾秒。

或許沒有幾秒,因為這一個瞬間,已剝去了時間與空間的計量單位。

在這裏,只有記憶存在,也只有記憶流動著。

黑暗褪去了濃稠,一些畫面猶如氣泡一般紛紛躍出,在那些氣泡裏,溫之皎望見無數個自己。這些,都是陸京擇回憶中的自己,有的是在睡覺、有的在走神、有的在對他笑,有牽手,有親吻,有擁抱,亦有娃娃機閃爍著彩光時他們的笑……

最終,這些泡泡全部破碎,一個散發著濃重黑色光芒的泡泡緩慢地飄到了她面前,近了,她才看見其中映出一座銀色的巨大的天秤。她伸出指尖,那巨大的泡泡便驟然破碎,散落的記憶壓了過來,猶如厚重的潮水一般。

濃重的夜色之中,一扇門輕輕合上。

陸京擇從溫家離開,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她已經睡著了,燒也快退了,估計明天一早起來就好了。

她的體質,他也知道,怕冷又怕熱,溫度高了低了都容易發燒。發燒來得快,去得也快,真不知道該說是體質好還是體質差。

既然她沒事了,剩下的就是……江遠丞了。

這會兒已經是淩晨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更沒有什麽光。路燈光柱散發著有些陰森的冷光,綠植灌木叢中有著詭異的響動,一陣風吹過,陰森極了。

陸京擇穿過三棵樹後,便望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燈下。那輛車沒有開車燈,從這裏望過去,他幾乎望不出裏面有沒有人。

路燈的白光沒有溫度,那輛車折射出來的光也陰寒極了。

陸京擇徑直走過去,路過那輛車時,車窗降下來了。

他轉頭,望見一張臉望著他。

他坐在車後座,襯衫外套著薄毛衣,袖口挽起,手腕間的表盤映出些藍光,與領口隱匿的領帶交相輝映。後車廂的燈開了,柔和的光落在他深邃而英俊的臉龐上,陰影下,灰色眼睛也映出些淺淡的幽藍。

這老式貴族少爺的打扮與做派,除了江遠丞,還能有誰呢?

在陸京擇譏誚的同時,車裏的江遠丞,也掃了他一眼。他背著單肩包,黑發下,面容俊朗淡漠,灰色外套裏是一件T恤,還有一條發白的牛仔褲與運動鞋。樸素的穿著在他身上,也顯得清俊幹凈。

江遠丞道:“正好遇見,我送你吧。”

他收回了那俯瞰似的打量。

陸京擇神情平靜,“不用。我只是很好奇,你大半夜在我女朋友家附近幹什麽?”

“我和溫之皎是朋友。”江遠丞頓了下,望向他,“我沒有聯系上她,有些擔心。”

他十分理所當然,語氣沒有起伏,仿佛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你是剛從她家離開嗎?她發生什麽事了?”

陸京擇黑眸瞇起,道:“她發燒了。”

他又道:“你帶著她出去了,是嗎?”

江遠丞“嗯”了聲,道:“我邀請她陪我去游輪玩,可能是半夜海釣吹冷風了。”

陸京擇幾乎笑了起來,“江遠丞,需要我再說一遍,她是我女朋友嗎?”

江遠丞道:“也許,很快就不是了。”

陸京擇點點頭,又道:“江遠丞,你姓江,又從國外回來。我猜,你是那個江家的人,是不是?”

江遠丞道:“是。”

陸京擇又道:“你查了我的身份了,是嗎?”

江遠丞挑眉,似乎覺得這個話題不需要繼續,他道:“我知道你是陸家的人,我也知道,陸家和謝家的恩怨。我還沒有聯系他們,因為我覺得我們可以談談。”

他道:“你想要平穩的生活,她顯然並不想要。”

江遠丞沒有把話說完,他相信陸京擇能聽懂。即便他多年輾轉落魄,但在這樣的家庭出身,有些話必然能聽懂。

陸京擇也的確懂了,他松開了手。

他道:“你去。”

江遠丞眉頭蹙了下。

陸京擇覺得這次交談已足夠了似的,轉身離開,但走了幾步,他又快步走回來。隨後,他擡起手伸進車窗裏,一把抓住江遠丞的領口。他的動作快而粗暴,眼睛裏卻是一片沈靜,仿佛醞釀著某種風暴。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可以,你完全可以把她奪走。你也完全可以通知謝家,讓他們好斬草除根。”陸京擇攥著他領口的力氣愈發大,脖頸抽動了下,他道:“但她不喜歡你,她只是為你帶來的那些東西著了迷。”

江遠丞擡手攥住他的手腕,眉眼沒有動,道:“偏偏那些東西,你沒有。”

“是。現在沒有,以後難道也沒有嗎?”陸京擇笑了下,緩慢道:“你想和我談條件,不可能。還有,我和陸家的人聯系過了,現在,你再想讓謝家的人插手斬草除根,已經晚了。”

江遠丞並不意外他的動作如此迅速,只是道:“我和你沒有仇怨,只要你離開就可以了。”

“是,將我逼到國外當然也算你們贏,但是……”陸京擇松開了手,他後退,臉隱匿在夜色當中,“我總有本事回來。”

江遠丞臉上只有漫不經心,“那時已經晚了。”

車窗緩緩升上。

陸京擇望見他成竹在胸,高高在上的樣子,終於譏笑了聲。他轉身離開了,在夜色中,他的身影與夜晚融為一體。

司機問道:“我們還要繼續等嗎?”

江遠丞看了眼手機,手指放在膝蓋上,道:“快四點了。去附近酒店休息下吧。”

她還沒有醒,但她醒來或許會餓。

去酒店休息下,屆時可以挑些清淡的東西帶過去。

車子緩緩啟動,調頭,駛離。

在車開上街道時,很快,江遠丞又望見了陸京擇的身影。他走在路燈下,身影被拉得瘦長而孤冷,單肩包上的掛墜隨著他的步伐而輕輕晃動,也閃爍著細微的亮光。

江遠丞移開視線,直視前方。

他知道,掛墜上的,應該是他和她的大頭貼。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他們也拍過,還有……

江遠丞點亮屏幕,望著聊天框離,那一張他擁著她的照片。他會擁有更多,更多,更多的和她的照片與記憶。

無論陸京擇如何掙紮,他主動成為失敗的一方,退出戰鬥。最終,即便他回來,她的心中也不再會有任何地位。

江遠丞如此確信,也的確做到了。

陸京擇似乎在為自己的退場做好所有的準備,他將他們來往的一切都視若無物,他仍在她面前扮演著合格的男友,他也仍在既定的最後一刻進行挽留。

第二次再見面,他大勢已去。

結果早已註定。

江遠丞凝視著她,她卻越過他,凝望著陽臺下,那個帶著一身血離開的背影。她像是有些難過,眉眼垂著,咬著唇。

她道:“他……是不是很嚴重,他會怎麽樣?”

江遠丞垂下眼,握住她的腰部,可耳邊有些熱。

好幾秒,他道:“他沒事,不嚴重。”

他並沒有做更過分的事,僅僅是要一只手,也僅僅是將刀刃插進去。如果他做得更過分,他完全可以挑斷經絡,亦或者從脈絡下手,亦或者真的從肩膀處下刀。

溫之皎的手抓住他的手臂,眼睛紅紅的,“嗯,真的嗎?”

她這會兒換了面孔,不像方才那樣,一臉好麻煩好討厭圍著他轉來轉去的樣子了,而是一個單純無辜,富有同情心的路人似的。

江遠丞覺得有些好笑,手摸了下她的臉頰。

他道:“如果不是呢?”

溫之皎很困擾似的,“那我可能會難受幾天,感覺自己做了壞事。”

江遠丞肯定道:“他沒事。”

溫之皎立刻笑逐顏開,仰著頭,親了一下他。下一秒,他的灰色眼睛便瞪大了些,血色從耳邊一路蔓延到臉上。

他的唇動了下,沒能說出話來。

他們出去玩了很多次,但最過分的舉動,也不過是牽手與擁抱。明明都在越軌的邊緣了,可他們,誰都沒有踏出那一步。

這樣如羽毛輕似的吻,也未曾有。

一瞬間,江遠丞腦中飆出了許多語言,卻唯獨找不到嘴。

溫之皎見狀,立刻笑起來,指著他,“你怎麽又變得不擅長說中文了?你是不是——”

江遠丞的耳朵紅著,卻仍然一低頭,帶著點羞惱,卻又帶著點認真的吻了下去。他的吻生澀至極,身體也僵著,手也僵著,唯有心臟卻插上了翅膀,要飛出去似的。

那個夜晚,他們吻了很久,吻得彼此都氣喘籲籲,耳朵發紅。

碩大的月亮懸掛在天空之上,一片清輝灑落。

江遠丞想,他要她,沒辦法離開他。

轉學辦得很快,她對於陌生的環境有些畏縮,卻又充滿了好奇。她腦子裏裝了太多怪異的想法,那些想法最終都像聖誕信似的飄到他身上,他仔細閱讀,又將所有她要的都輕輕裝入襪子裏送到她手上。

可給予出的東西,換回來的是不安。

他敏銳地察覺到,即便他將她如珍寶一般藏了又藏,可仍阻擋不住裴野那不自知的接近,顧也的好奇,還有謝觀鶴那若有似無的觀察。除此之外,她的那些同學,也讓他有些煩躁。

溫之皎處在不自知的憂郁當中,她安靜而又充滿警惕地觀察四周,唯有回到江家時,她才展露出那種近乎張揚的肆意,不自覺的依賴來。

這樣的依賴,令江遠丞生出一種懵懂的渴求。

他希望,她就這樣活在他的羽翼下,也只對他如此。

每當她提及到不知怎麽和同學相處時,那渴求便清晰一分,於是他吞下了那些和她有關的秘密。

當她表現出,不想上學時。

那渴求終於價碼成為龐然大物。

溫之皎沒有再上學,他也申請了家教,起初,那是一段愉快得如童話一樣的生活。她在莊園裏盡情探索,她身邊的女傭們也宛若她的朋友,讓她享受著缺失的友情生活,他分享她的一切喜怒哀樂,每日聽她講誰今天跟誰吵架,誰今天一口氣翻了十個跟頭,那個家教今天講課講一半跟女朋友打電話吵架……

可或許所有快樂後,總有魔鬼窺探。

她興沖沖期待第二天學騎馬時,他坐在書房裏,長久地沈默。

穹頂的吊燈華麗至極,塞滿了古籍的厚重書架將空氣都浸出陳舊的灰味來,即便日覆一日地打掃,這莊園也總是陳舊而龐大。

書桌上,放著一張小巧的飯卡。

卡上的大頭貼已經褪色。

這是,在她塞在某本小說裏的東西。

她仍然喜歡看小說,除了網文,還進貨似的,買了一堆又一堆的實體小說。她格外喜歡趴在地攤上,吃著零食翻書,也許看幾頁就分心了,折個角再也不看了。

也許,也許這是她隨手放進去的。

也許,也許她自己都忘了。

不多時,楊璇珍進了書房。

江遠丞拿起一本書,蓋住了桌上的東西。

他點了下這本書,道:“她最近有在看這本書嗎?”

楊璇珍望了眼那本書的封面,似乎在回想,好一會兒,她點頭,笑道:“在的,最近溫小姐特別愛看這本書,閑著沒事就看呢。”

江遠丞的指節痙攣了下。

他道:“嗯,知道了。”

他又道:“下去吧。”

江遠丞閉上眼,想起來,這幾天她心情似乎並不很好,說又有點想上學,一直在臥室裏待著不出門。

他知道,不該再想,於是,他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濃,那些栽種的數在暗夜中散發著詭秘的氣息。豪華威嚴的建築在夜色中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巨大的魔鬼,將所有人一起吞噬。

晴朗的艷陽天下,鋼琴聲從某一棟建築裏溢出。

陸京擇的指節按著琴鍵,沒有看琴譜,肩膀起伏,指節舞動,視線只是望著遠處書桌的天秤。那天秤,右側重重壓下,左側唯有孤寂的兩顆砝碼。

他笑了下,移開視線,蟄伏在手背的猙獰蜘蛛即將飛躍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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