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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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典雅華麗的臥室裏僅僅開著壁燈, 昏黃古舊的氣息裏,一座沙發上,一具身軀隱秘在紋路繁覆的毯下。

“哢嚓——”

門被擰開。

一個人進入了房間。

他的腳步十分穩健, 一手插著褲袋,一只手的手指像是按琴鍵似的,修長的指尖輕敲著空氣。他的手背, 新結的肉如猙獰的肉蜘蛛般蟄伏著, 隨時要跳躍而出。

陸京擇的心情很愉快,他有意克制自己左手的動作, 卻仍沒能克制。好在現在並非是需要莊重嚴肅,亦或者需要他喜怒不形於色的場合, 他索性不管自己的小動作了。

女媧造人很公平, 他早熟,寡言少語,情緒起伏也總不大, 無論在何時都稱得上穩重。但代價就是, 他的手總閑不住。讀書的時候就忍不住,轉筆,轉硬幣,敲桌子……印象最深的一次, 大概他這個毛病闖禍的下午。

他做著作業,就聽到身旁傳來一聲尖叫。

他轉過頭,對上一雙憤怒的大眼睛,全是控訴。

“再捏我我打你了!”

溫之皎氣急敗壞的。

陸京擇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放在她腿上。他耳朵有點熱,卻一本正經道:“那你捏我。”

他握住她的左手, 放在自己腿上。

她更氣急敗壞,拍他大腿,“誰要捏臭男人。”

陸京擇又道:“那我們換個座位。”

“不要,你左手跟我打架。”

溫之皎把嘴巴翹起來,手指也開始捏他腿。

陸京擇有點為難了。

他是左撇子。

她坐他左邊,兩只胳膊打架,右邊,他又控制不住右手的小動作。

最後,陸京擇把她一把抱起來,抱到懷裏。

他埋著她的肩膀,道:“那你坐中間。”

溫之皎被他抱得臉通紅,轉頭想罵他。結果一扭頭,被他親起來。最後,他們也沒能繼續寫作業,他抱著她親,她一邊打他,一邊在他懷裏扭來扭去。兩人說著無邊無際,又毫無意義的廢話。

她說他看著正正經經,怎麽這麽會耍流氓,一點都不像小說裏寫的那樣。他聞言,就用正正經經的表情說,對女朋友這麽正經一輩子也接不上幾個吻,到結局正經的男主都納悶怎麽和女主角生不了孩子。

她馬上幻滅,氣得掐他,罵他玷汙自己喜歡的男女主。

他被她掐得齜牙咧嘴,卻還要抱著她不撒手,用唇丈量她的肌膚。

再後來,她已經習慣他控制不住的右手。他做作業,看書,或者幹別的事時,她就在一邊跟他的右手玩。有時候,給他塗指甲油,也有時候,她把腦袋放旁邊,讓他按摩腦袋,也有時候,她會和劃三八線似的,他手一有小動作,她就捏著尺子打他。

但更多時候,是他回過神,發現他的右手在牽著她的手,玩她的手指。

最後,他的左手被江遠丞一刀紮穿。

在養傷時,他學會用右手,從此,這小動作的毛病移到了左手。

還好,他們已經過了一起寫作業的年紀。

不然左手牽她右手,大概是沒辦法一起寫作業的。

這是江遠丞和她的臥室。

陸京擇的手指敲著空氣,悠然地望了一眼這間臥室。

他窺見一張桌上放著整理好的文件和幾只鋼筆,那鋼筆中有一支顏色俏皮,掛著小玩偶的圓珠筆。他望見架上擱置的古董裝飾,也望見裝飾裏放著的造型可愛的雕塑。他望見那張柔軟,色調淺淡的床,以及床內側擺滿的玩偶。

即便江遠丞昏迷至今,但這個房間裏,只要望一眼,他還是能看出來,在他缺席的那些年裏,她和江遠丞一起生活留下的痕跡。

可那又怎麽樣呢?

他回來了,他帶著足夠的籌碼回來了。

陸京擇巡視著這曾屬於江遠丞的領地,最後,望見了溫之皎。

她安靜地躺著沙發上,她像是出了些汗,臉頰微紅,沈靜地睡著。他望見她翕動的鼻翼,睫毛在臉上投下的小小陰翳,微汗紅潤的肌膚散發著酒與玫瑰的香氣。毯子蓋在她身上,可她的紅裙卻像河流一般從毯子與沙發的空隙中流淌出一地的艷色。她的腿並不老實,小腿垂落,壓在艷色的河流上,腳踝的金色腳鏈閃爍著奇異的光輝。

他垂下眼,笑了下,將她一把抱起。

“走了。”

陸京擇說。

她似乎被驚動了下,眼皮掙紮著,他便低頭吻了下她的眼皮。她呼吸湍急,喉嚨裏溢出些輕哼,卻並沒有醒。

陸京擇走出臥室門,守候著的安保便點頭示意,圍繞在他的身旁,護送他下樓。

走出住宅區,夏夜的風宛若幽魂,黏膩卻也冷。

天空懸掛的月亮明良至極,重新通電的江宅,依然是燈火通明的,可不知為何,怎麽也不再有照亮半邊天的氣派了,仿佛全被月光壓下了。

“順水推舟……是什麽意思?”

宴會廳裏,溫隨問道。

他的腦中,有過隱約的念頭,可那樣的念頭實在過於混沌,他沒能捕捉到其中的關鍵。

江臨琛笑了笑,道:“意思是,陸京擇既然需要一場騷亂來求婚,我就幫他一把。”

“你是說——”

那模糊的念頭驟然現出真容。

溫隨的瞳孔驟然擴大,他立刻站起身要往外走,“我不會讓他帶走她的!”

“你以為你能阻止他?”江臨琛的臉在昏黃的燈光顯得有些晦暗,可唇邊仍掛著笑,道:“你以為顧也為什麽提前離場了?他預見了結果,所以知道,後半場沒有留下的必——”

“阻止不了就不去了嗎?你就這麽沒用?”

溫隨沒忍住轉頭,卷發下的黑眸有著壓抑。

“你是聽不懂,還是在裝傻。”江臨琛像個溫柔的老師,給學生解答疑惑似的,只是那答案如此殘酷,“阻止不了,但我們還有餘地,沒有餘地的人,是你。”

是啊,陸京擇要在今晚求婚又怎麽樣呢?

對於江顧這樣的世家來說,不過是局勢暫劣,總不會是定局。唯有溫隨,陸京擇是不會給他任何餘地再靠近她的。

“他求婚難道就一定會成功麽?”

溫隨的不甘促使他說出這樣近乎意氣的話來。

“你不應該比我更了解陸京擇麽?”江臨琛挑起眉頭,也站起身,“他做事,從來一擊即中。”

他走向宴會廳門口,轉頭笑了下,“那你就跟我來。”

溫隨脖頸抽動了下,踏步追上。

他們一路走出宴會廳,也走出露天宴會區,卻一眼望見浩浩蕩蕩的車流。車流駛得極慢,溫隨便清楚看見,一輛車裏的後車窗,車窗半敞。

陸京擇坐在後座,他身旁,一個身影依偎著他。他似乎註意到他們的視線,暗夜中,轉頭望了他們一眼。

車窗緩緩升上,一路駛離莊園,隱沒在夜色當中。

“……嗯……”

溫之皎喉嚨裏溢出了下聲響。

她緊緊閉著眼,只覺得全身盡是疲憊。熱意沒有完全消散,餘溫橫沖直撞,夢中有只炎熱的怪獸追逐著她,怪異的夢境中,一會兒是陸京擇的臉,一會兒是謝觀鶴的臉,突然又是宴會的場景,又是江遠丞倒在血泊當中,灰色的眼睛凝視她。

“……啊。”

溫之皎的眼睛跟隨著驚呼睜開。

但睜開後,卻只望見一片星空。

她怔了幾下,這才發覺,那是一片漆黑的車頂,星星也不過是點綴的細小燈光。她的身下一陣熾熱,視線模糊幾秒,又望見尖尖的下頜。下頜的主人一低頭,便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她躺在他的膝蓋上。

“……陸京擇?”

溫之皎腦子還沒恢覆好,一片錯亂。

“嗯。”陸京擇應了聲,擡手梳理她額邊的發絲,“醒了?”

溫之皎從他懷裏起身,又望了眼車窗,時間與空間仍是亂糟糟的。

是晚上。幾點了?

她怎麽在車裏?

她只記得自己不知什麽時候中了熱得快,然後,對,讓溫隨關電閘,毀了宴會。之後呢?之後她跑回住宅區了,為了回房間都願意去坐討厭的電梯了,接著……接著沒力氣了。不,不對,好像碰到了謝觀鶴?謝觀鶴把密鑰拿走了。

然後呢?然後是他幫了自己?他怎麽會幫自己呢?

還是說那是夢?如果是的話,哪部分開始是夢?

她頭一陣疼,只記得她緊緊攥著對方的頭發,牽扯得對方發出無奈的嘆息,還有身下熾熱的舔舐與撕咬。

對了!

溫之皎想到了什麽,四處張望著。

陸京擇見她這模樣,便將一旁的包遞過去。

溫之皎一把搶過來,打開拉鏈一陣翻找,很快,在包底部望見一枚模樣奇怪的鑰匙。她怔了幾秒。

她看見他拿走了,可現實就是,它還在包裏。

所以,從電梯那裏開始就是夢?

可是,那觸感如此真實。

那就是,有人幫了自己,但不是謝觀鶴。

那就是……

溫之皎看了眼陸京擇。

嗯,從電梯那裏開始是夢的話,那大概就是他了,然後就把自己帶到車上了。

連不成線的記憶終於連成一條線。

她長舒一口氣,所有糾結都散去了

不過……技巧生疏了啊。

溫之皎凝向陸京擇,卻發現他也凝著自己,眉毛挑著,仿佛等她說話似的。她凝他的唇,他的唇形很好看,薄薄的,此刻勾著弧度,是笑。

陸京擇被她看得更想笑,卻不顯山露水,道:“看什麽?”

“流氓。壞種。王八蛋。”

溫之皎吐出一連串指責,昂著腦袋,像是生氣,卻笑著。

她擡手,用指甲描摹他的唇,“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嗯。”陸京擇一並接受,不問緣由,擡手握她的手,“去民政局,結婚。”

溫之皎通身有電流經過,立刻甩手,往後縮身體,圓溜溜的眼裏有驚恐,“你說什麽?!別發瘋!我,你——”

陸京擇見狀,咧開嘴,笑起來。一開始是小聲的笑,但笑到最後,那笑越來越大。他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一用力,抱到懷裏。

車座很寬,足夠她坐在他懷裏。

可現在,她才不願意老實,在他懷裏騰挪轉移,跟不安分的貓似的。

“帶你去玩。”

陸京擇嘆了口氣,道。

溫之皎停止了扭動,但也就幾秒,又掙紮起來,“那我也不要在你懷裏待著,熱死了。”

陸京擇見她還是不安分,立刻用手臂抱住她的肩膀,腦袋依偎著她,輕聲道:“乖點。”

“不要,我不會答應你的。”溫之皎參透他的意圖,腦袋昂得高高的,“我才不要跟你訂婚。”

她想了幾秒,“不對,我不要跟你交往。”

“我們沒有分手。當初,我沒有同意。”陸京擇話音冷了幾秒,用臉貼著她的臉。幾秒後,他又有些不甘心似的,轉頭,親她的耳朵。

溫之皎肩膀聳起,熱流從耳朵一路蔓延,她想咬他,“起開,你,起開——”

陸京擇笑起來,用唇追她的臉。車擋板早就升上,他肆意作亂,將她親得一陣陣怪叫。她縮起身體,蜷在他懷裏,要鉆出去,卻被他驟然按住腰部。

他道:“到了。”

溫之皎轉身看了眼車窗,他一把把她撈起來,又安置到懷裏。

車的敞篷緩慢打開,清涼的晚風吹過來。

很快,她望見了一個盛大的舞臺,舞臺上是一片銀幕。

銀幕上,正放著電影。

她又看向周圍,周圍同樣聽著許多輛車,也許都是他的安保車,也許不是。

溫之皎沒能分辨出來,但總而言之,她知道,這應該是汽車電影院。可這已經是淘汰太多年的東西了,她以往只在電影中見過。

——在某一部鯊魚電影裏。

是一幫人在汽車電影院看電影,結果附近的海岸決堤,海洋席卷城市,五頭鯊氣勢洶洶湧進影院。車裏的人們掙紮,被鯊魚撞碎玻璃,生吃活吞。

看那部電影時,他在她家。

那時候,她已經要放棄倒追陸京擇了。

說是倒追,但她還是嬌慣得很,願意付出的只有騷擾信息。

溫之皎從各種小說裏抄一些告白的段落句子發信息,發了幾天,石沈大海。後來她忍不住打他電話,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豈有此理。

從來都是別人追她,她拉黑別人!

溫之皎暴怒至極,當即選擇堵人。

但問題又出現了。

她在偷偷倒追,這個事,勢必不能讓小姐妹們知道,也絕對不能讓溫隨知道。所以,她堵人,得單槍匹馬地堵,還得偷偷的。

溫之皎想來想去,帶了常服,逃了放學最後一節課。

她換掉衣服,喬裝打扮蹲在校門口。

等了好久,等到陸京擇出門。

她鬼鬼祟祟跟蹤。

溫之皎想好了,到了偏僻的地方,她就要轟轟烈烈出場,質問他這個負心漢為何拉黑她。她做事從來理直氣壯,不圍著她轉的人,都有問題!

她躡手躡腳跟著陸京擇,結果,陸京擇這個人,他放學後的行程十分誇張。在書店裏逛來逛去,出了書店,該回家了吧?不,他散步!從小吃街散到菜市場,最後提著菜回家時,天都黑了。

溫之皎人都被繞暈了,走到一個拐角,他一加速。

人不見了。

啊啊啊啊,可惡,可惡!

溫之皎腿灌了鉛似的,氣得把帽子扔地上,跺腳都跺不動。她氣呼呼了幾分鐘,又把帽子撿起來拍拍灰,一轉身,撞進一人懷裏。

是陸京擇。

他一臉平靜地看著她,“跟著我幹什麽?”

溫之皎:“……”

她一點都不心虛,擡起手就戳他胸膛,“誰允許你拉黑我的!”

“你騷擾我。”陸京擇一把握住她的手,松開,面無表情道:“哥哥,我心裏的雨下得好大,你那裏大——”

溫之皎擡手捂他嘴,紅從耳朵蔓延到臉上,有點結巴了,“呃,我看小說裏,男主看到這種信息都會臉紅心動的!”

“那你少看小說。”陸京擇拍開她的手,“早點回家,不要跟著我,我不想談戀愛。我不喜歡你,不想了解你的興趣愛好,不想接受你的追求。”

他一本正經,又冷又疏離。

他覺得他拒絕得很足夠了。

青春期的少年人總渴望夾雜著意外與變故,尤其是轟轟烈烈如影視劇裏的戀愛,但自尊心卻容不得他們轟轟烈烈一番。往日裏,對有這樣想法的人,陸京擇把話說到這裏就足夠了。

可是,他面對的是溫之皎。

他這樣的拒絕是對於她來說,是雙倍的傷害。

物極必反,她被刺痛出積極心了。

每到放學,她必然纏住他。

一會兒,她腳崴了,逼他扶著她。

他不扶,她立刻尖叫。

他扶,她就往他身上靠。

他去書店,她就扯著他買小說。

他去菜市場,她跟著指指點點。

他哪怕跑到公園坐著,她都能突然出現在活動區裏。

她喋喋不休,說是在追他,可完全就是讓他適應她似的。

她會說作業好難,會說討厭的男生又起哄。

她會臉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地說他什麽時候跟她告白。

後來沒轍,通過了她的好友請求了。

更完蛋。

一回家,打開信息,九十九條。

她不需要任何回應,什麽東西都發。

可都纏到這個地步了,她朋友圈仍是一片快樂的海洋。每天和朋友們偷偷在課間自拍,下課逛花園,周末逛街,結伴去玩。點讚列表裏,有些共同好友大獻殷勤。

陸京擇那時候總覺得有些微妙。

他在想,他不想看到別人獻殷勤。

她在追求自己。

即便自己沒同意,但他喜歡她。

他喜歡聽她說話,喜歡她在他身邊大驚小怪個沒完。

他早就被打動,他只是不知道如何時候。

陸京擇不確定自己是否要踏出那一步了。

他的境況並不好,如果他答應,是否會把她卷入動亂之中呢?或者說,他是否能完全脫離陸家,只靠自己給她一個未來呢?

在本就動搖之時,她卻突然消失了,或者說,回到她自己的領地裏了。她沒有纏著他,因為她逃課好多次被發現了,所以被叫了家長。

這兩天放學,陸京擇身後沒有小尾巴了。

到了第三天,變成他提前逃課,蹲她了。

放學後,她家人接的她。他看著車尾氣,自己也嘆口氣,慢悠悠走去了她家。

當然,他無法登堂入室,只是在附近,像幽靈一樣徘徊。

真是幽默,她纏著他一個月,還不知道他家在哪兒。可他早就摸清楚了她住哪兒,有多少朋友,成績多少,家庭情況了。他甚至知道她臥室的方向。

陸京擇給溫之皎發信息打電話,全然沒有回覆。

看來手機也被沒收了。

看來毫無辦法了。

不,也不是沒有。

陸京擇想了下,蹲在附近等。

他記得,她說過,每天家人都會散步。

他一邊看書,一邊等她家人出去,等到肚子都在叫。

等到了天黑。

房子的門終於松動,接著,溫家父母帶著溫隨出來散步。

二樓臥室的燈仍是亮著的。

他耐心地等待著,等他們走遠。

他仰頭看了下距離,最後,他踩住一樓的窗戶,擡手夠屋檐,一路翻上二樓的挑檐。他透過臥室窗戶,看見她捧著臉,看著筆記本裏的電影。

她的房間可真夠毛絨絨。

陸京擇想。

他敲了敲窗,她的背部瞬間挺直。

看來是嚇到了。

陸京擇不管,繼續敲,敲了好久。

她尖叫著跑來跑去,最終才轉頭,一轉頭,看見他,又張著嘴尖叫。

陸京擇望著她紅灩灩的唇,喉結滑動了下。終於,她鼓起勇氣,打開了窗。一陣風刮進來,她的卷發飛揚起來,漂亮的眼睛裏都是驚恐。

“你怎麽上來的!”

溫之皎嚇死了。

“爬上來的。”

陸京擇說完,翻越窗戶,進來了。

“嗚嗚嗚……你現在來晚了。”溫之皎突然哭起來,受了很大委屈似的,“我手機被沒收了,家裏都沒網了,都是你。你不要來找我了,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她一臉憂傷,認真地演著悲情小說裏被父母拆散的怨侶,話音破碎:“他們說除非我期中考試考好,不然不給我手機。還要每天接我。我不要再喜歡你了,喜歡你好累。”

陸京擇聽笑了。

好好學習,沒有手機玩,不能逃課就是好累了。

溫之皎繼續憂傷,幾乎快要吟唱起來,手捂著胸口說:“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反正你也不喜——”

“我喜歡你。”陸京擇打斷她的吟唱,認真道:“喜歡到想和你交往,結婚。”

溫之皎驚住,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陸京擇從書包裏拿出筆記,“這是我押的各科期中題,你照著背,期中考還有一周,時間應該夠。”

他又道:“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溫之皎捂著嘴,沒來得及說話。

房間的燈光明亮而溫馨,粉色調的房間裏滿是毛絨絨玩具,連筆記本都是粉色的,貼了好多卡通風貼紙與亮鉆。電影的聲音很大,似乎是鯊魚主題,嘈雜極了。

這片刻的安靜叫人心慌。

溫之皎唇動了下,還沒說話,陸京擇便俯身,按住她的腦袋吻了過來。他的吻是冰冷的,呼吸卻又灼熱,生澀的吻裏,他們喘息著,兩具身軀貼在一起,她發現,他心臟跳得好厲害,厲害得像是雷鳴。

她推開他,笑起來,“哼,我考慮考慮。”

陸京擇怔了下,最後,話音有些沙啞,“好。”

現在,主動權在她了,他要為之前的拒絕付出代價了。

但沒關系,他甘之如飴。

溫之皎絕口不提告白的事,卻拉著他坐在她身邊,笑瞇瞇道:“正好,陪我看電影。”

哪有什麽正好,不全是他苦心孤詣來到這裏嗎?可在她眼裏,她就是正好在看電影,正好遇見他,於是就該正好一塊看。

即便他因這告白懸而未決的答案,腦子亂七八糟。

那也不幹她的事。

電腦放在桌上,他們縮在椅子裏,她坐他懷裏,一起凝著小小的電腦屏幕。溫之皎把他掐得齜牙咧嘴,他就扯她的臉,絕對不願意自己痛。到最後,她和他較勁似的,互相打鬧起來。他們從椅子上滑落,他躺在地上,她趴在他身上。

電腦線被他們絆下桌子,也摔在他們旁邊,屏幕定格在一大片車停在影院前的場景。

溫之皎道:“好危險!”

陸京擇笑起來,“鯊魚,還是電腦?”

溫之皎轉頭,咬他的臉,“陸京擇!”

但咬著咬著,她笑起來,道:“你還想不想我答應你了?”

陸京擇望她的唇,道:“想。”

她有些害羞似的,低頭輕輕親了下他的嘴。

他們再次相擁,吻作一團。

後來,他們一起把五四三二一頭鯊魚都看了個遍。

可是一說起來這系列鯊魚電影,他們還是記得五。不過,他們只是記得那一幕汽車圍繞的場景,以及之後,樓下突然傳來開門聲,溫之皎把他關在衣櫃裏,接著,趕他爬下樓。

陸京擇剛爬下去,她便像長發公主似的,趴在窗邊,卷發隨風飛揚。

她逆著燈光,站在陰影裏,他看不清她的臉,卻聽見她輕快雀躍的喊聲。

溫之皎喊道:“好!”

陸京擇驚愕幾秒,大腦停止思考。

她說完話,卻“啪”一聲把窗關上。

那個夜晚,回家的路變得太短。

短到他還沒有食髓知味,就到了家。

那個晚上,他也沒能睡著覺,一閉眼,滿腦子都是爬窗、“好!”、毛絨絨的毯子、鯊魚電影……

“轟隆隆——”

銀幕上,海浪決堤,五頭鯊在海中旋轉,張著血盆大口。那銀幕采用的技術應該很好,即便是露天夜晚,那海浪卻幾乎真的要沖出屏幕。

下一刻,天空之中驟然炸開一大片煙花。

漫天的煙花盡數綻放,映亮了大半個天空,也映亮這一片停車場。

溫之皎一擡眼,望見巨大鯊魚形煙花炸開,一如電影一般,血盆大口,在空中游蕩。她還未來得及反應,幾只懸浮著的鯊魚在半空中飛躍而出,逼真至極,飛過他們頭頂時,她聽見小小的引擎聲。

這一刻,漫天的鯊魚煙花,還在游蕩在半空的鯊魚機器似乎將熒幕裏的一切化作真實。

她看著,一點點亮光從眼中浮現,她興沖沖道:“這鯊魚怎麽弄的?”

“無人機遠程操控。”

陸京擇吐露出殘酷的真相。

溫之皎立刻皺著臉,“討厭,你就不會說,是真的鯊魚嗎?”

“是真的鯊魚。”

陸京擇點頭。

溫之皎笑起來,天邊的煙花仍在綻放,鯊魚也仍穿梭在他們頭頂,與半空之中遨游。

熒幕裏,海岸決堤的場景也反覆被重撥,如夢似幻的一切,似乎他們也成為了電影中的某一幕。

陸京擇看向她,“跟我訂婚吧。”

他的告白從來如此,無需任何鋪墊。

溫之皎眼睛彎彎,輕聲道:“就這樣?”

陸京擇抱著她,笑起來,“不止。”

他話音落下,一個包裹著紅布的巨大禮盒驟然從舞臺中緩緩冒出。無數閃光燈迅速打在蓋了紅布的禮盒上,禮盒旁邊的位置,臺子升降起來。

俏皮而愉快的音樂響起,禮盒旁邊,無數兔男郎兔女郎揮舞著拐杖,歌舞格外歡脫。

陸京擇打開車門,抱著她下車。

車子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帶著她,走到載歌載舞的舞臺前。

溫之皎從他懷裏跳下來。

陸京擇倚靠在一輛車的車頭前,手撐著車頭,那張冰冷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笑。他輕聲道:“皎皎,這才是我為你準備的……求婚禮物。”

他笑起來,“現在,揭開吧。”

溫之皎已然走上舞臺。

她捏住紅色的幕布,用力掀開。

下一秒,一座獸籠浮現在眼前。

那籠子並不大,一個穿著白襯衫的青年跪在其中,他兩手被向後彎折捆綁住,襯衫淩亂,黑發粘在臉上。他低垂著頭,雙腿分岔,跪在籠子裏。

籠子的空間並不大,他挨擠在其中,她望見他彎下頭顱時露出來的脖頸。在墨色碎發下,如一截白玉,低垂時,仿若天鵝。

溫之皎蹙著眉頭,歪起腦袋,“嗯?”

對方聽到她疑惑的單音節,便慢慢擡頭。

“砰——”

無數彩帶金粉翩然炸開,落在他們的身上。

他仰頭,發絲吹落,臉上無悲無喜,空茫溫潤的黑眸卻彎了彎。他的睫毛與發絲上染上了金粉,在燈光閃爍中,仿若一樽華貴的菩薩。

“……謝觀鶴?”

溫之皎緩緩睜大眼。

謝觀鶴笑了下,全然不在乎自己在用如此屈辱的方式與她見面似的,仰著頭望她,“溫小姐。”

溫之皎望見他脖頸沾染的金粉,也望見他跪在地上時,褲子染上的塵埃,更望見他昂貴的襯衫松松垮垮皺巴巴,扣子都掉了幾顆。

她的眼睛有了極小的亮光,那亮光逐漸浸染她的眼尾,讓她顯出一種明亮來,她俯身握住欄桿,“哎呀,你怎麽落到我手裏了?”

溫之皎說完,眼睛裏的亮光終於照亮整張臉,一點點笑意從眼裏刺了出來,慢慢流淌到整張臉。於是,她臉上有了全然的欣喜,愉快,以及天真的純然的疑惑,指著他,“天哪,你現在看起來好像……好像只狗被送過來了……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好好笑……,你看起來,看起來你好慘啊!怎麽會這樣啊?你在裏面累嗎?”

陸京擇就看著她笑,唇也勾起來。

他向著舞臺,道:“皎皎。”

溫之皎回過頭,眼睛亮得耀眼。

陸京擇道:“答案呢?”

溫之皎的眼睛慢慢彎了起來。

她喊道:“好!”

溫之皎喊完立刻又轉頭,仿佛那句“好”是個敷衍喊她吃飯的長輩似的,她望著籠子裏的謝觀鶴,擡起手,伸進去戳他的臉。

她的眼睛圓而閃著細碎卻熱切的光,手指的動作很輕,仿佛在觸摸和確認一只新奇動物的死活。

謝觀鶴手被反綁著,跪在她面前,眼珠一片沈靜,任由她戳。

溫之皎戳了一會兒他的臉,確定他不會咬人後,手指便從他的下頜劃到臉頰,“你怎麽都不反抗啊?難道你在裏面呆得很舒服嗎?你餓不餓啊?是不是沒喝過水啊?”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唇,一臉關切的樣子,可眼睛裏卻閃爍著躍躍欲試的渴望,“你知道……我想在想對你幹什麽嗎?”

謝觀鶴凝視著她的眼睛,道:“不知道。”

溫之皎逼近了籠子,她俯身,漂亮的臉被欄桿壓出痕跡,眼睛亮得驚人,仿若窺著老鼠的貓。她努力急著,隔著欄桿,幾乎和他呼吸糾纏在一起。

她的突然靠近,讓他眼中浮現了些詫異,眼湖泛開了漣漪。

下一刻,溫之皎突然用手大力拍了拍欄桿,當啷當啷聲驟然享受,整個籠子都輕輕晃動起來。

謝觀鶴身體有些失重,晃動了下。一擡眼,看到她指著他又笑起來,爽朗的笑聲裏又是疑惑:“你剛剛害怕了嗎?”

她接著道:“害不害怕我現在踹一腳籠子?”

舞臺周遭,仍是載歌載舞,爵士樂搭配著俏皮的電鋼琴,閃爍的燈光晃來晃去。遠遠望過去,熱鬧極了。

溫之皎站在籠子前,俯瞰他,腰弓著,像隨時準備攻擊人似的。明明笑得天真嬌艷,可卻像是亮出了爪子。

在這樣的熱鬧之中,謝觀鶴擡起下頜。

他的眼睛凝視著她,“你消氣了嗎?”

溫之皎“啊”了聲,像是伸爪跟人玩,結果對方毫不反抗似的納悶,“什麽?”

“消氣了。”她認真想了想,笑起來,“我當然消氣了。但是你呢?”

“後悔嗎?”溫之皎話音裏很有些惡意,“後悔得罪過我嗎?後悔把我騙出去嗎?後悔今晚來了嗎?”

一連串問題問出來,她神清氣爽。

可下一刻,她聽見一聲嘆息。

溫之皎擡眼,望見謝觀鶴仰著頭,緩慢膝行著,突然湊近欄桿,用額頭抵著欄桿。

一時間,他們隔著欄桿,互相凝望。

謝觀鶴道:“不後悔。”

他道:“也許等的就是這一刻。”

溫之皎蹙起眉頭來,還沒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卻聽見周遭驟然傳來幾聲槍響。

“轟隆隆——”

飛機的噪音也驟然傳來。

溫之皎回過頭,外圍駛來了一大片車,逐漸包圍他們。

而天空上,一輛直升機盤旋著。

陸京擇直起身,拍拍車頭,“走吧。”

溫之皎懵了下,“什麽意思?那他呢?”

她有些不理解了。

“他的援兵到了。”陸京擇笑起來,“我是把他送給你出氣,你不會以為我是送給你讓你帶回家養著吧?”

溫之皎:“……”

啊!不是那個意思嗎?

溫之皎看了眼謝觀鶴,臉色迅速灰敗起來。

糟糕,她還以為……真的是當條狗送了……

原來,原來……原來是限免啊!

謝觀鶴在籠子中望見她的表情,眼裏含了點笑意,“溫小姐,我不後悔,你呢?”

溫之皎眼前一陣昏黑。

完蛋,她似乎剛剛太囂張的了。

停車場影院的外圍,趕來的車已全部停下。

增援陸陸續續從此車上下來。

原本停著的車也嘩啦啦下來了一片人,幾乎是對峙的狀態。但並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作。

小秦毫無表情地從人群穿過,冷冷地凝了一眼陸京擇。

陸京擇道:“他自己來的。”

謝觀鶴笑笑。

“當然,是他自己願意去的啊。”

飛機上,顧也跟裴野打電話。

他俯瞰著舞臺上對峙的三人,道:“你能不能跟陸京擇學學,他們才像親兄弟。”

裴野這會兒人還有些傻,在國外剛起床,就接到電話說謝觀鶴出事了。

再問,就是被陸京擇搞了。

接著,又變成自願。

他的牙齒咧著,茫然地睜著眼。

裴野問道:“什麽兄弟?”

顧也搖搖頭。

笨蛋。跟他跟八卦都講不了壞話。

什麽兄弟,當然是誅心那套。

謝觀鶴能拿溫之皎誅陸京擇的心。

陸京擇就能拿溫之皎誅謝觀鶴的心。

自從溫之皎回來,就鐵了心不理謝觀鶴。

陸京擇賭的就是,謝觀鶴這次生日宴就一定會來。

只要謝觀鶴敢來,他就敢拿他做彩頭求婚。

他早在他的安保裏插了人手了。

裴野又道:“但是謝觀鶴知道了為什麽還會去呢?”

顧也哽住了。

掛了電話。

真是笨蛋。

因為他放不下她,也因為,他需要這樣的機會讓她消氣。

所以才說陸京擇誅心啊,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不過,謝觀鶴遭了這一遭,再怎麽藏也藏不住了。

不知道,他之後可該怎麽應對。

顧也的直升機降落,梯子放下。

他笑瞇瞇地喊:“有沒有人坐順風車?現在還能飛會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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