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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你踐踏了《大明律》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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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你踐踏了《大明律》的尊嚴

“兄弟們幾個, 都快點快點,再快點!今兒不把偷布的賊人抓捕歸案,咱就枉為上元縣的守護神!”

上元縣衙外, 劉捕頭腳下生風,帶著一幹捕快兄弟們飛速朝著雲華堂而去。

他快急死了。

心中有無數聲音叫囂:大魚來了,抓到這條大魚, 你就荷包豐盈。

五十匹布啊。還是雲華堂裏的五十匹。按照知縣老爺先前規定的,涉案的錢越高, 破案後的賞錢就越多。他若拿回五十匹布, 這個月的賞錢,豈不是要翻倍?

眼饞了許久的酒、肉,近在眼前, 他更加賣力地往事發地奔。終於, 到了目的地, 他一頭紮進裏間,張口就問:“幾時幾刻,賊人從何處進來, 模樣幾何?速速道來。”

“不用了, 跳過吧。”

管事的連連擺手, 直奔主題:“我知道搶布的是誰,直接帶你們去吧。”

“你知道?”

劉捕頭楞了一下, 想說“知道你不早說”, 思及這是安王妃的鋪子,來報案的是安王府的人, 便盡量耐著性子道:“那你們怎麽不直接要回來?”

“法治社會, 一切還是按規矩來。”

掌櫃的回了一句,好像很無奈的樣子。

劉捕頭想了想。

也是。

安王府的人專門叫人往衙門跑了一趟, 擺明了就是想公事公辦。既然對方尊重大明律,那他,也尊重一下好了。

“咱們這就走,你放心,五十匹布,咱們一定給你一匹不少的拿回來。”

自信滿滿地承諾了一番,劉捕頭又冷哼,“咱也想看看,哪個小毛賊膽大包天,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火急火燎往“賊”家裏趕,趕著趕著,他感覺,好像有點不對勁。

腳下的路如此熟悉,竟讓他錯以為又回到了被百姓們帶著,去找代王算賬的時候。

難道……

該不會……

“對了,你們還沒同我說,是誰搶了你們的布?”

“是代王。”

“代王?!”

劉捕頭腳下瞬間頓住,“我突然覺得,肚子好像有點疼,我先去方便一下。”

一刻鐘後。

他回到了縣衙,愁眉苦臉地站在知縣面前,整個人愁成了一根失去水分的茄子。

“張縣尊,你說句話啊。”

“我……”

張知縣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忍不住捶打自己的胸口,“大水淹了龍王廟,我這就去找鄭府尹。”

半個時辰後。

鄭府尹氣喘籲籲地停在刑部褚郎中面前,二人面面相覷,最終褚郎中一錘定音:“咱們這就,一起去一趟安王府吧。”

又小半個時辰後。

安王府的西花廳裏,張知縣和鄭府尹看著褚郎中和安王寒暄,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在心裏催促:快點吧,褚郎中。刑部一向人狠話不多,從前也沒見你有這麽多客套話。

“安王爺,下官和鄭、張兩位大人前來,是為了雲華堂布料被搶一事。”

受不了另外兩位下官的熱切眼神,褚郎中捏一把拳頭,覷著朱楹的臉色開了口。

“怎麽,三位大人聯袂前來,是來給我們送布料的?”

朱楹的聲音好似有些“驚喜”,說話間,他還朝褚郎中的手上看了看。

“沒有沒有。”

褚郎中連忙將手藏起來。

“不是來送布料,難道是來……”

是來……你倒是說啊!

褚郎中在背後悄悄搓手,勸人私了的話頭,可千萬不要由他提出來啊。

咦,沒動靜?

褚郎中百爪撓心,連忙看兩位同僚。哪知道,同僚都好像犯了什麽大錯,早已默契地低下了頭。

沒辦法,他只得發揮帶頭作用,道:“下官是來解除誤會的。”

“誤會?你是說,雲華堂的布料被搶,是誤會?”

“下官不敢斷言。”

褚郎中又搓手,定了定心神,努力回憶官場上的老油條是怎麽說話的。和稀泥,對,和稀泥。

“眾所周知,代王和王爺,是親親的兄弟,代王妃和安王妃,更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俗話說,家和萬事興,王爺,下官畢竟不姓朱,實在不好摻和進別人的家事。”

“褚郎中。”

朱楹好像笑了,可他的眼裏,並無笑意。

涼涼地看了褚郎中一眼,他道:“本王還以為,你要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沒有沒有。

褚郎中忙拱手,這個一家人吧……有的人他們的確是一家人,可看著,卻一點也不像一家人。好比眼前這位,和我行我素的那位。

“所以下官其實真的很為難。”

他表示自己也很難做。

朱楹擡眸,“所以你就來為難本王?”

“下官不敢,這都是沒有的事!”

褚郎中矢口否認,急忙看了身邊兩個鵪鶉蛋一眼。鵪鶉蛋們一個激靈,連忙幫他作證:“王爺,褚郎中不是這種人,他哪敢為難你。”

“你們打算怎麽辦?”

“我們……”

三位大人暗自叫苦,悄悄看了一眼面沈如水分毫不讓的朱楹,心中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主意:要不,還是找安王妃說情吧?

女人家比男人家好說話,念著姐妹之情,安王妃說不得就算了。

“王爺,你的意思,下官已經明白了。容下官多嘴問一句,不知此事,王妃作何打算?”

鄭府尹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其實他不想說話的,可褚郎中不說話,張知縣沒資格說話,只能由他這個夾在中間的可憐人主動發問了。

本以為,朱楹會讓他滾出去,哪知道,對方卻朝著他們身側的屏風示意,“王妃便在後頭,你們有話,不妨直說。”

“什麽?王妃在後頭?!”

鄭府尹感覺,嚇死個人。

“三位大人。”

屏風後頭,徐妙容輕輕開了口。褚郎中幾個,再次面面相覷。

機會來了。

他們心中同時一喜。

褚郎中正要開口。

“是我叫人去縣衙告狀的。”

一句輕飄飄的話從屏風那頭傳過來。

褚郎中石化了。

“所以……”

“所以按規矩辦事,幾位大人何時幫我追回那五十匹料子?”

撲通。

褚郎中沒聲了。

心跳得太快,他得緩緩。

“三位大人遲遲不語,難不成是覺得,那五十匹料子不值得追回?”

“不是,只是……這代王吧,他和其他王爺不一樣,他他他……他暴戾的很。”

死死掐了自己一把,褚郎中決定,豁出去了。寧願在安王兩口子面前說代王的壞話,也不想和代王打一丁點交道。

“褚郎中是個實誠人。”

屏風後頭,徐妙容真情實感地“讚”了一句。雖然隔著屏風,她不太能看得清三位和事佬的表情,可話已經說到這份,對方心裏是怎麽想的,她一清二楚。

鐵板不好踢,軟柿子好捏。現在的安王府,在褚郎中幾個眼裏,就是那好捏的軟柿子。

“所以褚郎中是想勸我,算了?”

她問了一句。

外頭褚郎中眉頭一擰,訕笑了一聲,“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嘛。”

呵呵。

徐妙容想甩他一個凍柿子,然後再出去告訴他,別生氣,以和為貴。

“褚郎中寧願勸我這個苦主息事寧人,也不想站出來主持公義,是因為,在褚郎中心中,息事寧人,比主持公義更重要,還是,主持公義比息事寧人,要難得多?”

“其實……”

“我有一句話,要問褚郎中和鄭、張兩位大人。”

誒?

褚郎中忙支起耳朵,“下官洗耳恭聽。”

張知縣和鄭府尹也道:“下官洗耳恭聽。”

“幾位大人入仕,是為了什麽?”

徐妙容問了。

三位大人陷入沈思,正準備站在道德制高點說些偉光正的話,卻不妨,徐妙容不給他們機會。

隔著屏風,徐妙容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先抿了一口茶水,而後才娓娓道來:“我朝以《大明律》治天下,律令既出,四海俱從。《大明律》,是我大明百姓應守的律令,是為維護我大明的長治久安。”

“都說法律的制訂是為了懲罰人類的兇惡悖謬,所以法律本身必須最為純潔無垢。[1]我本以為,《大明律》至高無上。在幾位大人眼中,《大明律》崇高而不可褻瀆,卻原來,是我想錯了。”

“我大明百姓,皆想要朗朗乾坤,盛世太平。盛世太平,離不得律令。難道在幾位大人眼裏,《大明律》只是空泛的一紙條文,那上面成百上千的律令,不過只是一堆沒有用的文字符號?難道,在幾位大人眼裏,這世間的正義施行,只能靠弱勢的一方放棄對公平和正義的追求?難道,在幾位大人眼裏,維護代王的尊嚴,比維護《大明律》的尊嚴更重要?”

三位大人:……

他們想說什麽來著。怎麽……突然就上升到律令的尊嚴的高度了?如果他們現在反駁,是不是就代表,他們踐踏了《大明律》的尊嚴?

安王妃,不愧是上過兩次史書的人物,他們說不過,也不想背上踐踏《大明律》尊嚴的罪名。

所以,最終他們沈默著走出了安王府。

“王爺,你說,他們第幾天才會拿回那五十匹布?”

從屏風後面閃身而出,徐妙容問了一句。剛才她先褚郎中幾個一步,站在道德制高點,把事情拔高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話說畢,她渾身都熱。

有那麽一瞬間,她都想站出來,把盧梭、孟德斯鳩、康德等等大咖的理論砸在褚郎中幾個的頭上。

“他們拿不回來。”

朱楹卻篤定地回了一句。

話音落,又看了她一眼。他在想,剛才那番話,擲地有聲,其實比那段賀詞更該寫進史書裏。

他走神了。

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裏,徐妙容撇了撇嘴,沒說什麽。

雖說前頭她對他“鼎力相助”的動機產生了懷疑,可留心觀察,卻一點端倪也沒發現。她甚至懷疑,是自己多心了。

但,寧願多一份心眼子,也不能缺心眼。

她不是傻白甜,這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墻。她不著急。

眼下,她沒功夫猜朱楹的心。朱桂這個爛人還沒解決呢,她比較關心,以及好奇,褚郎中幾個,會以什麽形式被朱桂打出來?

說起來,其實她對褚郎中三人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不是因為不相信這三人的能耐,而是因為,朱桂的無恥,是跌破下限的無恥。

閉門思過的第一天,她就托朱楹出人去大同打探了。大同回信,說朱桂日常所為,簡直令人發指。

大同天高皇帝遠,朱桂出不了城,又閑著沒事幹,就藏著大鐵錘出門在城裏閑逛。他看誰不爽,就一錘打死對方。徐姨娘與他“志同道合”,兩個人經常幹出些雞鳴狗盜之事。似搶了布料就走,這事在大同,不稀奇。

張知縣怕惹到這麽個鐵板,不想多事。鄭府尹同樣不多惹事,找到了褚郎中。這褚郎中出馬,她打賭,搞不定。

到最後,這事定然會捅到朱棣面前去。而她要的,就是讓朱棣知道,並承認,她委屈。

“妾身猜,朝中應該要熱鬧了。王爺你……”

提醒了一句。

話沒說透,但朱楹都懂。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出來,他微微頷首,道:“我雖來去自由,但因為追討布料一事,費了心力,眼下臥病在床,實在無暇顧及其他雜事。”

這是要跟她一樣,躲起來了。

徐妙容笑了笑,莫名想到賴在梅殷府上養病的朱橚。心中暗嘆,這兩兄弟,真不愧是兄弟。

*

上元縣衙、應天府衙、刑部三個部門各出了一個人,三人硬著頭皮奔向代王府。果然不出徐妙容所料,他們被朱桂用大鐵錘轟出來了。

之所以是轟,是因為,但凡他們跑得再慢一點,就要被那鐵錘砸死了。

站在代王府門口,三位大人的心好涼。圍觀群眾指指點點,他們最愛看兄弟鬩墻的好戲。

褚郎中沒轍,郁悶地抓了抓自己的胡子,而後苦著臉去找了上峰。上峰告到朱棣面前,把徐妙容的原話,和朱桂罵人的話原封原樣說了一遍。

朱棣還沒說話,宗室炸了。

蜀王朱椿晚朱桂一步來朝,他是朱桂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先前朱桂和徐家的恩怨,他多少有所耳聞。

知道弟弟受了委屈,想著朱桂有錯在先,他便沒說什麽。可,得知徐妙容把人告了,告的還是“白晝搶奪罪”,他當即就坐不住了。

徐妙容,明明在閉門思過,可她竟然這麽能跳。人在家中關著,還能跳得這麽高!

他實在看不下去了,要為朱桂討一個說法。

一封折子,他告到了朱棣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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