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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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修去紅誠辦理離職手續的時候,才知道祁鈺已經早他一步離開了。

周承修扔下東西跑出去,站在寫字樓外,卻沒有了再接著尋找祁鈺的勇氣。就是見了面,他又能說什麽?

他已經做出選擇了。

方源川試圖找工作,但大部分地方見他有案底,基本都是客氣地尋些別的由頭將他打發了。

四處碰壁,遍尋無獲。周承修見他垂頭喪氣,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安慰。

很奇怪,他們自重逢後,除了雨夜裏那一次以外,再無別的親密接觸。他們偶爾接吻——這是當然,但也僅限於此。方源川已經變得有些排斥這件事,不知周承修是不是那夜發現了什麽端倪,之後便沒再主動提起,更不碰他。

方源川終於找到兼職工作的那天,連日裏緊繃的神經總算放松了些。周承修問:“什麽工作?”

“車廠裏洗車。”方源川說:“其實我也會修車的,但是老板說要從最簡單做起。”

周承修點點頭,道:“別太累了。”

方源川見周承修低頭擺弄著什麽,便問:“你在做什麽?”

“偷一下隔壁局域網。”周承修在嘴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開著玩笑說:“別聲張噢。”

方源川坐在旁邊,靜靜看著他。

周承修與祁鈺默契地互相避而不見,但畢業在即,學校就那麽一點大,難免會碰到。

祁鈺早就搬出了他們曾經同居的公寓,大門落鎖,他將所有好的不好的回憶,原封不動地鎖在了裏面。這才剛半個月,他和周承修的事還沒來得及同父母與姐姐說過。昨天諶芳打電話給祁鈺,讓他周末帶著周承修回家來吃飯,祁鈺慌忙搪塞說最近太忙,改天再回去。

正經來說,周承修是祁鈺談的第一場認真的戀愛,可是談到最後,卻談得他三觀盡毀,萬念俱灰。正想著,一擡頭,就見周承修站在門口,與他不期而遇。

祁鈺怔怔地看向他,周承修打破了兩人間的沈默,喊了他一聲:“祁鈺。”

老天作證,祁鈺準備了一肚子狠話要還給周承修的。但是這個背叛他的王八蛋站在他面前,他眼前所浮現的除了那個痛不欲生的早上以外,還有更多的,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

談戀愛這種事其實也就是一物降一物吧,祁鈺想,若一端感情表現出一百分,大多數人都是四十比六十,三十比七十,少有五十對五十的。

“你還好嗎?”祁鈺問。

周承修等待的話絕不是這樣溫和的樣子,他頓了頓,反問:“你呢?”

祁鈺笑了一下,說:“我不太好,但是總會好的。”

周承修偶爾會看看祁鈺的微博,祁鈺後來也把他從聯系人黑名單放了出來。他們不會互相點讚,也不經常發布動態,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對方的朋友圈發呆。

方源川也不經意間發覺了周承修仍在關註祁鈺的事情。彼時周承修在他身邊熟睡,他回頭看了看他。

方源川以為那種被世界隔絕在外的孤獨感會隨著時間而逐漸消失,實際上,時間越久,那種感覺卻愈發強烈。周承修對他溫柔極了,每時每刻都在他身邊。他做了不好的夢醒來時,周承修會將他摟在懷裏安慰。這個男人表達關心的方式比六年前溫和內斂了許多,方源川卻常常覺得,周承修回到他身邊,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可能並不是因為還愛著他。

一個夏日的晚上,方源川還沒從車廠下班。周承修在棚屋裏熱得躺屍,聽見有人敲門。方源川從不敲門的,大概是陌生人。這裏治安不太好,周承修將棒球棍藏在身後去開門。

“請問方源川住在這兒嗎?”來人問。

“你是誰?”周承修問。

“你轉告方源川一聲,就說——”來人頓了一頓,“大哥在找他。”

莫名其妙的口信。周承修沒當回事,晚上睡覺前,突然想起來,才轉告了方源川。誰想方源川聽了竟大驚失色,連忙問:“那人長什麽樣子?”

“普通人的樣子。”那個人的確就是個普通人,平平無奇,放到人堆裏瞬間就能消失不見的那種,周承修見方源川驚惶不定,問道:“怎麽了?”

方源川站在床邊來回踱步,神色驚懼,口中碎碎念著什麽。過了一會兒,方源川突然開始收拾起行李,回頭對周承修說:“這裏不能待了,A市已經不能待了。”

周承修:“什麽?”

祁鈺這天晚上躺在床上刷微博,突然手機裏進來一條短信。火車票確認消息,A市至L縣,周承修,方源川。

祁鈺瞌睡都沒了,他猛地坐起來,又確認了一遍。

周承修訂票的信息怎麽會跑到自己這裏來?——大概是手機號忘了解綁。祁鈺給周承修打了個電話,想問他平白無故去L縣做什麽,他畢業證還沒有拿,都不著急找工作的嗎?

電話關機,聯系不到人,祁鈺抓頭撓腮。

他在床上躺下,做了一夜的思想鬥爭。那條短信上的兩個名字在他眼前揮之不去。睜著眼睛待到早上五點,祁鈺仍然沒有睡意。

他爬起床來穿衣服,開車往火車站去了。

方源川不說到底是誰在尋他的仇,但周承修從未見過他這樣怕誰,因此也不問,潦草收拾了行李,便往火車站去。這一去便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了——方源川用六年牢獄,換了他六年無憂時光,這是他必須做的,是正確的事。

周承修站在去往火車站的天橋上,望著橋下車水馬龍,堵塞不通的寬闊街道。

多繁華,多大的天地啊。

與祁鈺在一起時,曾經有那麽一刻,周承修真的以為這個城市接納了他,融合了他。有那麽一刻,這座冰冷的城市是收起了所有的冷酷,顯現出了若有若無的柔情來的。他以為,他可以在這裏打拼出屬於他自己的一方天地。

但終究是,從哪裏來,就應該回哪裏去。

通過檢票口,周承修突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四處張望,那人竟是祁鈺。

“你要去L縣做什麽?”祁鈺問:“訂票的軟件沒有解綁,短信發到我這裏來了。我給你打電話關機,又聯系不到你,就直接找過來了。”

周承修為難地看著他,:“祁鈺,我……”

祁鈺斬釘截鐵地說:“你不打算回來了,是不是?”

方源川說,“我先去候車廳。”

等方源川走遠了,祁鈺才說:“你瘋了嗎?你名牌大學畢業的研究生,國內前二十的會計師事務所給了你轉正offer,你研究生沒畢業就考下來註會,不留在A市,跑去L縣做什麽?給服裝廠員工發工資嗎?”

周承修不答,祁鈺說的事情,他何嘗不知道。可是……

“你努力了這麽久,奮鬥了這麽久,不要在這個時候放棄掉。不要因為這些放棄掉。”祁鈺說完,又補充道:“我說這些,不是因為想讓你留下來,想跟你和好。我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提醒你,你走到今天並不容易。至於方……我知道你喜歡他,那和他一起留下來就好了啊!以你的潛力,幾年後就可以給你們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了。”

周承修也說不清。

他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了,清楚到曾經全心全力愛過的人,最終成為一根紮在心間隱隱作痛的刺。他又太執著於做出正確的選擇,這份執著令他成了一柄傷人的雙刃劍。

人來人往的候車大廳當中,方源川在等他,祁鈺也在等他。

周承修知道,這是他最後的一道選擇題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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