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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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修回了車上,掉頭開走了。一路平緩,祁鈺刷了會兒微博,問:“你還好嗎?”

周承修說:“沒事,就是,他比我想象中的……”

祁鈺接道:“落魄嗎?”

周承修點點頭,又嘆氣:“六年啊。”

祁鈺摸了摸周承修的手背,寬慰道:“能幫就幫幫吧。”

兩人如常去吃飯,回了家祁鈺說還有報表沒做完。周承修的早兩天弄完了,他總說能者多勞,因此沒趕著交,便也沒有新任務。見祁鈺可憐,叫他放著,自己來做。

祁鈺感動地望著他:“沒有你我可怎麽辦啊。”

周承修笑道:“累死唄。”

第二天祁鈺按時下班,周承修卻被老板按在辦公桌前當加班狗。祁鈺用食指轉著車鑰匙,倚在格子間擋板上幸災樂禍地調侃他:“嗨呀,怎麽加班了呢,能者多勞先生?”

周承修又氣又笑:“你早點回家做飯去。”

祁鈺轉念一想,“哎,你不會是故意加班就想要我做飯吧?你石頭剪刀布就沒怎麽贏過,可得願賭服輸啊。”

“那是我讓著你。”周承修說。

祁鈺笑,看了看周圍沒什麽同事,在周承修臉頰上親了一口,說:“那我先走啦,在家等你。”

祁鈺離開後,周承修望著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方源川並沒有給他打電話,也沒有來找他。他過的怎麽樣了?

那天如果沒有祁鈺,他會在那裏多留一會兒,最少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才行。可是祁鈺在他旁邊等著,再與方源川說多幾句顯然是不正確的。

況且都六年了,他心裏雖然總有個地方放著方源川的名字,到底也是過去的事了。

祁鈺才是他應該與之好好經營一段感情的人。

祁鈺回了家,之前托他打聽方源川的朋友也回話了。

“沒事,他已經出獄,我們都見過了。”祁鈺說:“謝謝你,辛苦了。”

“祁鈺,”電話裏的人卻沒有順著他的話客套下去:“我查到一些別的,我覺得……你應該要知道。”

這人前前後後查了一個月,光是銅錢縣就跑了四次。他查到了那件陳年舊案,查到了老賈,查到了當時沒有公開的監控錄像,查到了易尚傑。自然,查到了方源川背的這口驚天大黑鍋。

“他是替別人坐牢的?”祁鈺問:“為什麽呀?他當時和周承修……”

“可能是缺錢。”朋友說:“那錢最後輾轉一部分給了周承修,一部分給了周承修的父親。”

祁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一生過得富足,從來不知道窮可以把人逼到這種地步。

朋友見他不說話,好意提醒道:“這件事,周承修如果知道的話,祁鈺,你得好好想想了。”

“不,”祁鈺斬釘截鐵地回答:“他一定不知道的。”

朋友正巧在趕過來送資料的途中,過一會兒就到了。祁鈺打開那疊資料,銀行轉賬記錄,法庭記錄,監控錄像模糊的截圖,幾頁薄紙,寥寥幾句冰冷的敘述,這就是方源川的六年了。

他不敢去想當年的方源川是如何做出這個決定的。這樣的付出與愛,令他自嘆不如。如果自己是方源川,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嗎?他會為周承修做到這一步嗎?

祁鈺的假設得不到答案。

周承修回來時,祁鈺對著那疊資料看了好幾個小時了。

“怎麽了?”

祁鈺擡起頭,將桌面上的東西往前一推:“你得看看這個。”

他不能讓這樣的感情永遠被掩埋在假相背後,他不能讓一個人蒙受這樣的委屈與誤解,這太過分了。

祁鈺當然也是忐忑的,周承修還愛方源川嗎?還有幾分愛呢?人們說愛情是親手遞交出兇器,等待對方在自己胸口捅上一刀的過程。可是祁鈺沒有辦法,他只能期盼,甚至祈禱,周承修是愛自己多一些的。

周承修看得非常慢。他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低著頭,祁鈺看不到他的臉。

“是真的嗎?”周承修問。

祁鈺說:“是真的。我總不至於編出這些來騙你吧。”

但其實周承修並沒有在猶疑,當他問出這句話時,他就已經知道這是真的了。

資料的末尾寫著方源川暫時落腳的地址,周承修站起身,便要離開。

“周承修!”祁鈺急急喊住他,忐忑不安地問:“你……你還會回來嗎?”

周承修說,我會的。

方源川住在城中村的一間棚屋裏,很小很窄,但只有他一個人。周承修冒雨找來時,他正忙著在漏雨的屋頂下接水。

“你怎麽……”方源川有些局促地站起來:“你怎麽找來的?”

周承修沒理他,進了屋,這才開口說:“我有男朋友了。他非常好,優秀,善解人意,與我合拍。他的父母和家人也都對我很好。我們在一起實習,馬上研究生也要畢業了。我們有個計劃,打算畢業後自己開一間會計師事務所,自己創業。”

“那……挺好的。”方源川強迫自己笑著說出這句話,卻不知道自己比哭著還難看許多。

“可是你為什麽出獄了跑來找我?你把自己作進監獄,現在出來了,卻還要來打擾我的生活。我與當時大不一樣,我已經走出來了。”周承修接著說。

方源川楞住了,他咬著牙,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去打擾你的。你放心,我以後絕對不會出現在你和……你男朋友面前了。”

周承修不說話了,只是望著他。漆黑的眸子中透著糾結與痛苦。

“你怎麽總是這樣口是心非。方源川,如果我沒有發現你六年前是為我坐的牢,你是不是打算把這件事藏一輩子?”周承修說。

方源川擡起眼睛,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知所措。

過了兩秒,方源川的咽喉中爆發出一聲嗚咽。那聲音很快便被放大,仿佛點破了他六年裏吃過的所有苦頭,被思念折磨的每一個漫漫長夜,所有的不理解,以及所有的冷漠。堆積如山的負重感在那一刻,統統傾瀉而出。

方源川從來沒在周承修面前哭過,事實上,他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哪怕在牢裏時與獄友打架渾身是傷,三天沒有吃過飯時,哪怕每一次因為害怕見面而拒絕周承修的探訪後,他都沒有哭過。

他一度懷疑自己可能是沒有眼淚。

但當他在這個大雨滂沱的雨夜,在闊別六年的心愛的男人跟前,他哭得停都停不下來的時候,他知道他不是沒有眼淚,只是遠還沒到該哭的時候。

周承修滿心愧疚,又愛憐。他絕不是無情的。方源川為他做到這一步,他無以為報。

周承修擁抱他,親吻他潮濕的面頰。方源川比六年前消瘦了太多,整個人抱起來輕飄飄的。方源川坐在他的腿上,如受傷的小鳥一般顫抖,啜泣著。他想替方源川解開上衣,後者卻往後一躲。以前的方源川怎麽會這樣?周承修難過地想,他輕聲道:“別怕。”

解開上衣,借著微弱的燈光,周承修看到一具傷痕累累的身體。新的舊的,交織縱橫。

“都是在牢裏弄的嗎?”周承修心疼地問。

方源川不說話,紅著眼睛,怕他自責,只是不住地搖頭。

周承修鼻頭一酸,向他身上遍布的傷痕挨個吻去。

祁鈺在家裏等了一個通宵,周承修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才回到家。

周承修站在門口,祁鈺坐在沙發上。

“我在方源川那過夜了。”周承修說。

祁鈺裝傻:“沒事,昨天晚上大雨,回來是不方便。”

周承修沈默了一會兒,說:“對不起。”

“我和方源川上床了。”他說。

祁鈺如遭雷劈。他不是沒有想過,可他接受不了這個假設,因此不停地向自己催眠。周承修多誠實啊,他連騙自己一次都做不到。

祁鈺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沖進房間裏收拾東西。

周承修追進來,按住他的手,說:“祁鈺,該走的人是我。”

祁鈺憋著自己的眼淚不讓它們落下來,他背對著周承修,道:“那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周承修幾乎什麽也沒拿。

祁鈺坐在空空如也的客廳裏,在這個他們昨天還又笑又鬧的客廳裏。

什麽樣的愛情,會讓你後悔做一個好人呢?

二十四年來,祁鈺善良,溫柔,樂觀,善解人意地活著,他的父母保護他,姐姐呵護他,同事朋友都喜歡他。

可是,偏偏是他最喜歡,最愛,最想與之共度一生的那個人,他信任到,可以親手遞交兇器給他的那個人,告訴他:不要,祁鈺,你不要再做一個好人了。

平生第一次,祁鈺痛恨自己的善良。他應該讓這件事永遠只是一個秘密,周承修永遠不必知道。方源川就不應該存在……

想到這裏,祁鈺突然楞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想法,這麽惡毒的念頭。

天啊,愛情怎麽會是這樣的?剝開它光鮮亮麗,浪漫又美麗的外衣以後,它居然是如此暴力,如此扭曲,如此地面目可憎!

祁鈺無力地跌坐在客廳裏,在這個承載了他們許多美好回憶的地方,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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