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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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修從監獄回來後,原本是要去問公安機關。

但是,當初方源川突然出事,從被拘留,到被移送到監獄的過程非常倉促。周承修連句話都沒說上不談,更不知道到底是哪裏的公安機關負責方源川的案子。

周承修沒辦法,只好先行回家,想著問問祁鈺該怎麽辦。

祁鈺下班後,堵了一路才到家。周承修做的飯都涼了一半了,又全都拿去微波爐熱了一圈。周承修索性今天請假,便去超市買了許多半成品,回來按照說明書加工一番,賣相倒還不錯。

祁鈺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頤,周承修心裏想著方源川的事情,不怎麽提筷子。祁鈺吃到一半,囫圇咽下嘴裏的飯菜,問:“怎麽了,今天和方源川見到了?”

“沒有,說是出獄了。”周承修答。

“那不是好事麽?”祁鈺第一反應覺得終於出獄了還是好的,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周承修的擔心:“你擔心他過不好?”

周承修點點頭:“這都六年了。”

“唔,他要是經濟方面拮據,咱們就接濟他一些。”祁鈺說道。

在祁鈺的世界裏大抵是沒壞人的。擱尋常人那兒,男朋友坐牢的前任出了獄,還沒錢,只怕第一反應是擔心自己男朋友會不會被訛詐。祁鈺卻真真是替方源川擔心,又接了一句:“你過兩天要不要去找找他?反正這周末不加班。”

“我不知道他在哪。”周承修眉頭緊皺:“我也就知道他的名字。”

“這個好辦。”祁鈺喝了口湯,一口應下:“找找門路就行,這事兒交給我吧。”

“謝謝。”周承修望著祁鈺全然信任自己的目光,心中一陣溫暖。

周一時兩人一同回F大,見導師改論文。出教學樓前,祁鈺突然說尿急,把書包和車鑰匙匆匆塞給周承修,讓他先去開車。

“你動作快點。”周承修囑咐道,他們晚上在市中心的餐廳定了位子,怕路上堵車遲到。

“知道啦!”祁鈺的聲音從樓道裏傳來,想也知道是飛奔著去尋洗手間了。

周承修無奈地搖頭笑笑,轉身往外走。

方源川出獄後,將當年剩下的所有錢都取了出來,便直往A市來了。

老賈給了他十五萬。

一開始說只需要蹲幾天,他走時都沒跟周承修留句話。

後來變成幾個月,再後來傷者過世,幾個月又變成看不見底的刑期。方源川一直在不同的拘留所中被周轉押送。錢不能讓老賈直接給周承修,他會起疑,方源川便將情況盡數交代給老賈,請他幫忙處理。

周承修在外面瘋了似的找方源川,老賈怕他變卦,在他面前只字不敢提這事。何況易尚傑連當地報道都做過手腳,偷梁換柱得天衣無縫。

老賈將十五萬分成兩半,一半給周承修,一半給周勻。但周勻拿到錢的前提是,他必須把那些錢交到周承修手上,然後從此以後再也不出現在他身邊。

周勻那還用說,當下就答應了。

於是在周承修離開學還有幾天的時候,周勻出現在方源川的工廠門口,告訴他債已還清,將那兩萬塊錢也還給了他。然後,又給了他幾萬塊錢,告訴他是初到A市的生活費以及學費。

然後周勻說:以後我們父子就斷絕關系吧,你也成年了,咱們以後兩不相欠。

周承修也答應了。

方源川出獄後,完全找不到周承修在哪裏。他輾轉回了老家一趟,老書記只說能收到周承修每年寄回來的錢,人從來沒回來過。

他又北上去A市,找到T大招生辦問,周承修本科畢業快兩年,方源川又一副窮酸模樣,哪有人願意替他找。自然吃了閉門羹。

他在T大男生宿舍樓前等著,挨個問。讓學校安保攆出去好幾次,最後終於讓他問到一個周承修同系的學弟,因為與周承修當年宿舍的舍友關系不錯,所以才有些印象,告訴他周承修考到F大學會計去了。

方源川又跑去F大等。

六年間,方源川在牢裏其實也變了很多。具體的變化他形容不出來,但他知道鐵定與六年前截然不同了。

周承修還會等他嗎?少年信誓旦旦的目光如同熱鐵一般烙在他心間。六年鐵窗生涯,他不敢見周承修一面。但若沒有周承修每一年的探訪支撐著他,他決計是熬不過來的。

外面的世界瞬息萬變,變得比他想象中還要更快。他像個被拋棄在世界背後的耄耋老人,步履蹣跚試圖追趕著年輕人的步伐,可是卻不停地摔倒。每摔倒一次,離前方的距離就更遠一分。

他終於等到重獲自由的這一天,心中卻全是無所適從。

只有周承修了。

方源川在主教學樓的角落處等著。怕招來保安,因此只是縮在一個不起眼的拐角處。他的眼睛看著來來往往進出大門的各色人等,目不轉睛,生怕錯過某一個人。

突然,樓梯前出現一個身影。比記憶中更高,更白凈,頭發規整地向後梳著,穿著簡單的短袖與牛仔褲,手裏拿著兩只書包,正往路旁走去。

方源川瘋了似的狂奔過去。

周承修掏出車鑰匙正準備開車,突然被斜刺裏沖出來的一個人抱了個滿懷。那人整個身體都在自己懷中,渾身顫抖,胸膛貼著他的,噗通噗通直跳。

認錯人了?周承修第一反應。

旋即,他感到了一點點陌生的熟悉感,好像是味道,好像又是氣息。好像,又都不是這些。

他沈默了半晌,試探著問:“……方源川?”

“我出來了。”方源川從周承修的懷抱裏出來,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他伸出手摸了摸周承修的臉,使勁打量他,看著他,怎麽看都看不夠似的。

他的面容變得更鋒利也更成熟了,眉頭有些緊張,嘴角稍稍向下,他……他好像並沒有很開心?

周承修抓住方源川的手,將它放回了原處,他問的第一句話是:“你有地方住嗎?”

“……算有。”方源川回答。

“地址告訴我。”周承修打開手機備忘錄,又補充道:“還有你的電話。”

“我還沒有電話。周承修,你……”方源川正要說什麽,突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聞聲望去,一個模樣漂亮又精致年輕男人正在朝他們走來。

祁鈺走過去,很快就看出來這個身型瘦削的落魄男人正是方源川。他不好多講,將周承修手裏的車鑰匙拿走,小聲說:“你們聊。”然後徑直離開了他們周圍。

“這是?”方源川抱著一些天真的希望問道。

周承修看著他,眸光深不見底。

半晌,周承修說:“那是我男朋友。”

短短六個字,像在宣判方源川的死刑。

方源川不出聲了,他的口舌本就笨拙,如今更是萬千苦痛堆積在心頭,鉆心蝕骨,疼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承修摸了摸身上,掏出錢包,將全身上下所有的現金都搜刮出來,交給方源川。又從包裏拿了紙和筆,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和附近通訊運營商營業廳的地址,一齊交給他,道:“這是我的電話,你去辦個手機號,然後給我打電話。你的地址在哪裏?告訴我。”

方源川低著頭,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他身邊有了別的人,他的承諾,他的愛情,也都是別人的了。

方源川以前總是說,不喜歡,不願意,不理解。事實上,他比誰都要喜歡周承修,他願意為周承修付出一切,他更能理解周承修的想法與野望。

——老天作證,他的確也那樣做了。

他怎麽能責怪周承修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分明他也是百分百這樣希望的。方源川想。

可是,可是……

他好委屈。

他說不出來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講不清楚這六年他是怎麽度過的,他想開口留下周承修,可是他又覺得自己離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發著光的男人,實在是太遠、太觸不可及了。

周承修回頭看了看祁鈺,後者坐在副駕駛刷微博,沒有一點不高興的意思。祁鈺越是理解,他就越是覺得對不起祁鈺。

周承修又低頭寫了一串地址,扭頭對方源川說:“這是我家地址,你有任何困難,打電話給我,或者直接來找我,好嗎?我一定幫你。我現在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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