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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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周承修進了籃球校隊以後,推拒不了的聚會變得越來越多,祁鈺擔心他適應不來,總是找各種借口陪他去,周承修心如明鏡,很是感激。兩個人課程相同,在同一地點打工,住在一起,形影不離,好得像一對雙胞胎似的。粗線條如尹宏宇都發覺了不尋常。“你倆最近走得很近啊?”吃飯的時候尹宏宇湊到兩個人跟前說:“搗鼓什麽呢?”

兩個人都挺心照不宣的,周承修笑了笑不說話,祁鈺道:“去去去,就你最八卦。”

晚飯在新開的燒烤店點的外賣,有折扣優惠,四五個人點了七八人的量,個個撐得飽嗝連天。祁鈺的胃有點不太舒服,周承修拿了藥給他。兩個人在宿舍裏坐了一會兒,周承修問:“好點沒?”

祁鈺答道:“撐。”

周承修揉了揉胃:“我也是。”

兩個人尋思著出門遛彎兒去。正是飯點,操場上人不多,打球的都不在。F大的主操場一圈四百米,大的很。球場的草坪打理得還不錯,有不少小情侶坐著聊天,天色漸暗,卿卿我我,也沒什麽人看得清楚。

兩個人圍著操場慢慢走,兩個大老爺們遛彎兒倒也算是個奇景了,只差腰上沒掛個收音機。一路上不少眼光朝他們看過來,祁鈺泰然自若,周承修更無暇顧及。

“尹宏宇……知道你是?”

祁鈺點點頭:“嗯。我們那一幫,基本上都知道的。”

“那……”周承修欲言又止。

祁鈺了然地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他們應該也看得出來吧,我不知道,沒問過我。但是沒關系的,有我墊前,他們都習慣了。”

“你就像活在童話裏,祁鈺。”周承修說這話時非常誠懇:“我很羨慕你。”

祁鈺是被呵護著長大,卻不是被嬌慣著長大的。他最難得的一點,就是知道自己的福氣在哪裏,並且時刻心懷感謝。

“我也很羨慕你啊。”祁鈺說:“你聰明又優秀。英雄不問來處,當然也不問性向。”

周承修笑道:“你安慰人的樣子,真的很傻。”

“餵!我這麽好心安慰你。”祁鈺沒生氣,但故意擺弄出一副誇張的表情來,清秀的臉蛋皺成一團,滑稽又可愛。

周承修只是微笑地看著他。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操場上亮起了燈。

兩個人走到觀禮臺上坐下,天空微微發紅,像是要落雨。

“我高中的操場也和這裏差不多。”祁鈺似乎陷入了回憶:“那時候喜歡高年級的一個學長,直男。偷偷喊他出來喝酒,想和他一起呆著,但是什麽也不敢說。”

“然後呢?”

“然後他就畢業啦。”祁鈺說:“我一個沖動就和我爸媽出櫃了,他們也沒什麽意見,我媽還偷偷要我註意衛生安全。”

“你父母人很好。”周承修若有所思地說。

“還好啦。”祁鈺道:“他們對我不抱什麽能出人頭地的希望,唯一的要求,我每天好好活著就行了。”

祁鈺的狀態很放松,心情也好,又問:“你呢?”話剛出口,祁鈺就後悔了。周承修是從來不提家人的,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回護著,自己怎麽一個嘴快就問了出來?本意也不是想打聽什麽……祁鈺有點手忙腳亂,見周承修不出聲,更著急了,“啊,我,我不是想問什麽啦,我就是順口一說,你不用說什麽。不是,如果你想說我當然願意聽!但是你不願意說的話我也……”

“我家在銅錢縣下面的一個小農村。”周承修說。

祁鈺楞住了,偏頭看向他,目不轉睛,似乎想要看出點什麽來。

周承修卻打算接著說下去。

“很小的地方,大家幾乎彼此認識。特產主要是蘋果,我家旁邊就有一片蘋果園,收成的時候最熱鬧。葵花籽油也賣得還不錯。我沒有媽媽,不知道長什麽樣子,從來沒見過。有個爸爸,不怎麽聯系。不過我是我們那最稀奇的大學生,臨走前還有一堆人興師動眾拉著橫幅來送的那種。以前很埋怨我爸,但上大學的錢,頭一年的是他給我的,現在就還好。也沒有兄弟姐妹——我記得你有個姐姐?”

“……對,我姐姐大我三歲。” 祁鈺道。

“挺好的。”周承修說:“那樣就不是一個人了。”

“在上大學以前,去過的最遠的地方,也就是我們那的省城。當時覺得真豪華,那麽多燈,高樓,飯館服務員都說普通話。剛來A市讀大學的時候,適應不了。沒有手機,好不容易攢錢買了,又不太會用。微信也是,連頭像都不會換。口音很重,普通話說不好,飯館不招你。為了生活費,跑到工地裏搬磚倒水泥,每天臟兮兮地回宿舍,後來發現宿舍裏的人意見很大,就準備兩套衣服,下了工地再換。”

如果周承修不說這些事,祁鈺是怎麽都想象不到的。周承修身上沒有很重的農村習氣,哪怕祁鈺同他這麽親近,最多也只猜測他是某個小城市來的人。周承修和一切土生土長的A市人沒有什麽明顯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他身上那種格格不入感。怎麽形容好呢?就像他不屬於這裏,不屬於這城市裏的任何角落,只是在某處借住罷了。

祁鈺心中百轉千回。他突然發現,周承修坦言自己無法融入A市,事實上,更像是在坦言,他是無法再回到他的家鄉的。祁鈺心疼極了,更讓他感覺無能為力的是,他無法用任何語言來表達這樣的情緒。祁鈺透過周承修的眼睛,好像看見了他所經歷過的一切,感同身受地為他覺得難過。

祁鈺的嘴角向下彎曲,眼睛裏波光粼粼地一片水光。

“你哭什麽。”周承修見了,雲淡風輕地捏了捏祁鈺的鼻尖:“我都無所謂。”

“我在想,為什麽沒有早點認識你。”祁鈺委屈地說。

“現在認識,不是剛剛好嗎?”周承修回答。

“那……”祁鈺小心翼翼地問:“你有初戀嗎?在老家的時候。”

周承修沈默了一會兒。他不是不說。畢竟面對祁鈺時,他沒有必要掩藏真實的自己。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麽說。要怎麽才能概括方源川在自己人生裏留下的痕跡,那份感情,分明至今都仍有餘威的回音。

“有。”周承修說:“分手了。”

祁鈺便知道周承修還沒有準備好,因此不再追問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果然開始下雨。一開始是重重的幾顆水珠砸到地面上,而後迅速轉變為瓢潑大雨。

兩個人被淋得慘兮兮的,沒能趕回宿舍,慌不擇路地跑到圖書館樓下的車棚裏躲雨。

祁鈺縮著身子,兩手在雙臂摩擦,冷得牙間直打哆嗦。周承修卻淡定極了,似乎在洗熱水澡似的。

“你不冷啊?”

周承修搖搖頭:“我沒事,但我看你回去就得生病。”

“呸呸呸,別烏鴉嘴。我身強體壯從來不生……啊嚏!病……”

“兩個選擇,”周承修笑著說:“接著淋雨跑回去,還是在這兒等雨停。”

要是平時,祁鈺當然是選前者了。可是,在這個簡陋的車棚裏,周承修站在他的身邊,雨珠拍打塑料棚頂落下的清脆回聲,幾乎要蓋過他們說話的聲音。祁鈺覺得非常浪漫。他舍不得走。

“等雨停。”祁鈺瑟瑟發抖著說。

周承修站得離他更近了一些,問:“你是不是很冷?”

祁鈺委屈巴巴地點點頭。

周承修頷首,突然靠近祁鈺。與他鼻尖相對,眼睛緊緊盯著他的下唇。“那你看……這樣會不會好一點?”說完,周承修傾身吻了上去。

祁鈺大吃一驚,渾身僵直,下意識閉緊了雙唇。周承修輕笑了一聲,卻沒離開,仍在他雙唇上流連。耐心,溫柔,輕慢地撬開了祁鈺緊張而些微顫抖的唇瓣。

親吻結束時,雨也差不多停了。

“祁鈺,我一直覺得自己被困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裏,我用盡辦法,也打不開唯一的那扇門。但是遇見你以後,我看到了很多變化。我暫時不知道是什麽,但我能確定,一定是一件好事。”周承修寬厚的手掌撫摸過祁鈺的臉,他眼裏閃著的光,就好像萬丈星河一般。“一定是件好事。”他重覆道。

- B

方源川拿周承修是越來越沒有辦法。

周承修住到他家,他家又只有一張床。每天早上六七點被周承修撈起來操一頓,然後周承修神清氣爽地上課去了,他卻累得腰酸背痛,還得出門追債。到了下午,方源川好不容易睡個午覺,周承修放學回來又是不得消停。像周承修這樣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孩子是**,但方源川感覺自己快要被榨幹了。

當初幹嘛開這個口呢?方源川叫悔不疊。

這天下午周承修回來,方源川正睡得昏天黑地。他爬上床親親方源川的臉頰,手就開始在他身上四處游走。方源川在熟悉的撫摸與氣息中逐漸蘇醒,本能地回應起來,吻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天自己給自己定下的目標——不**。方源川如大夢初醒,往後仰頭試圖脫離周承修的懷抱,又被一把拉了回去:“跑什麽?”

“今天不做了!”方源川蹬腿,“累死了,你找個安靜地方***去。”

周承修置若罔聞,嘴唇仍在尋求他的回應。方源川抗拒不得,兩個人又糾纏起來。方源川渾身酥軟地窩在周承修懷裏,又想推開他,又舍不得推開他,腦內鬥爭十分激烈。

不行,不行!這是有關於自己人身健康的重要大事,前戲做的再好也無濟於事!

“啪”地一聲脆響,方源川一個巴掌拍到周承修臉上。

周承修被這一巴掌給打懵了,半晌才捂著臉頰道:“……你打我幹嘛?”

“今,今天不做!”方源川說:“我說話你又不聽,你是不是想打架?”

周承修也挺委屈:“可是我喜歡你啊。”

方源川紅著臉嘴硬道:“喜歡我難道想不到別的事可做?天天跟公狗發情一樣。”

周承修想了想,提議道:“那我們去約會吧。”

周承修所謂的約會,就是換個地方**。

這裏唯一一所高中的附近有很大一片葵花田,夜裏沒人,被人為押出的小道彎彎曲曲,白天若是沒來過,夜晚是決計不知道路的。

“你常來這裏?”方源川躺在地上,腰酸背痛的。周承修起身穿好褲子,又在他身邊躺下,回答道:“偶爾。”

這裏沒有高樓大廈,空氣也還沒被什麽新規劃的工業區所汙染,天很低,能見度很高。多年以後,周承修去了A市,才明白這裏的星空有多麽珍貴。

“城裏人的約會是什麽樣子的?”周承修問。

“呃,看電影,逛街吧。”方源川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但是只能看普通電影,小黃片看不了的。”

“逛街?”周承修說。

“對,一般都是女的喜歡。我有一個哥們談了個城裏女朋友,每次逛街都很心疼錢。還是算了,這裏比較好。”

周承修沈默了一會兒,道:“以後我上了大學,你跟我一起來吧。”

“啊?”方源川沒跟上這思路。

“我要考T大,去A市。”周承修說:“你也來,我們還是住在一起。然後等我有錢了,帶你去看電影,逛街。‘約會’。”

方源川一反常態,沒有嘲笑周承修這些話是癡人說夢。因為在他逐漸了解身邊這個人以後,他知道周承修所說的,有關於離開這裏的話,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是認真的。

“你為什麽想去A市?”方源川問:“留在這裏不好嗎?”

“對我來說,留在這裏就像是坐牢。”周承修回答:“不對,那種知道外面有什麽,卻被死死困在原地的感覺,比坐牢還要絕望一百倍。”

方源川一聲嗤笑溢出唇邊:“你這一聽就知道是沒坐過牢的。”

“你進去過?”

“以前。”方源川說:“蹲過兩個月。”

“……什麽感覺?”

“當然是特別不好的感覺啊。還能有什麽感覺。”方源川萬分嫌棄地回答:“我以後絕對不要再蹲第二次。”

兩個人都不約而同陷入沈默。許多小蟲在周圍漫無目的地亂飛,方源川頭枕著自己的胳膊,空出一只手來抓它們。

周承修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問道:“好不好?”

“什麽好不好?”

“和我去A市,離開這裏。”周承修說。

“你是更想離開這裏,還是更喜歡我?”方源川故意問。周承修總說喜歡自己,但方源川覺得那只是年輕人熱血上頭的一陣沖動罷了。若與他飛黃騰達的願望相比,一個地頭小混混又算得了什麽。

“我更喜歡你。”周承修給出的答案卻不是方源川以為的那樣。

周承修一個翻身跨在方源川身上,少年身上蓬勃的熱氣與溫暖迎面落來。周承修單手撐在方源川的耳邊,依然拉著方源川的手。

“我更喜歡你。”周承修認真地,一字一句地重覆道:“如果你讓我留下,我就會留下。”

方源川沒工夫管周承修的成績到底有多好,就算最後他去不了T大,方源川也沒有可惜的概念。但是,方源川不想周承修過得不快樂——他不知道被困在原地是什麽感覺,但他知道坐牢是什麽感覺。

“你以為我會開口留你?”方源川說:“到時候誰在A市混得更好還不一定呢!而且你那麽有自信考T大,我看你這樣肯定考不上。”

“你敢不敢打賭?我要是真的考上了,你就一輩子在我身邊。”周承修笑著說。

這問題怎麽答?方源川被死死地噎住了。從小到大,他從來不喜歡輸給別人。

但他每次都輸給周承修。

“起開起開。”方源川作勢要踢他:“閉嘴安靜一會兒。”

周承修笑了,眼中閃著快樂的光芒。他溫柔地親吻著方源川的手背:“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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