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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上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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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上元節

二月十五, 元宵當天就是上元節。

太陽還沒完全落山,街上就已經忙活起來了,各色燈籠在微微暗淡的天色裏, 顯現出斑斕的美麗。

原本梧桐街這邊一向是小吃攤更多的, 但今天又多了各種各樣不同的小鋪子。

有賣飾品的,折扇玉佩珠花發簪, 無論男女都能選到心儀的物件。

也有賣面具的, 大多是用木頭做, 也有用竹子的,都很輕便。

有的只雕出個形狀,沒有染色, 那些染色的面具就賣得更貴一些。

還有的賣一些奇奇怪怪手工制品, 什麽自家雕的木頭黃牛、小孩子玩的九連環、用布料攢的小花。

當然, 小吃攤也不少。

只是比起往日那些餛飩包子攤, 今晚更多的是糖人、糖畫、炸元宵之類的甜食。

這些東西用糖很多, 成本高,只賣這年節幾天。

上元節必不可少的還有燈籠鋪。譬如沈荔剛走到和喬裴約定的地方——京城有名的月仙橋下,就已經見到十來個賣燈籠的鋪子了。

身邊經過的無論男女老少, 幾乎人手一盞。小孩提著動物形狀的燈籠, 龍蛇馬羊,不過巴掌大;年輕男女則多是花燈,蓮花梨花牡丹花, 什麽形狀都有。

如此氛圍之下, 不買一盞燈籠拎在手裏, 似乎都枉顧了良宵。

“再往裏走, 還有更多。”清潤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沈荔回頭:“喬大人。”

喬裴沖她頷首,順著少女剛才的視線, 看向旁邊的燈籠攤。

“若是沈掌櫃想買的話......”

沈荔才知道他誤會了:“非也,我不是要買,只是在欣賞。”

“欣賞?”

喬裴不吱聲了。他發現自己確實很難解這個沈荔的想法。

在他看來,上元燈會人手一盞燈籠是習俗,就像清明節吃寒食一樣。

既是習俗,就當遵守。

那麽沈荔盯著燈籠看,就應當是想在正式走進喧鬧的集市,開始逛燈會之前,完成對這項習俗的遵守。

欣賞......喬裴想,這些燈籠無論做成什麽形狀,兔子、月亮、鮮花,都只是完成習俗的工具,沒有什麽值得欣賞的。

正想著,眼角忽然湊過來一道光。他下意識向旁邊側了側。

“反應很快嘛。”沈荔拎著一盞做成竹林造型的燈,笑瞇瞇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喬裴看了一眼那燈:“沈掌櫃這是何意?”

竹子高低錯落,簇在一起變成一片林子。

底下用木板托底,染成灰色仿制石頭堆積的形態。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這盞燈很適合你,打算買來送給你而已。”

喬裴:“可是一向都是男子買燈給女子......”

沈荔:“你也說了那是一向,我這個人一向不按照一向來。”

喬裴一時無言以對了,因為他發現沈荔說的沒錯。

她若按照一向來......兩人也不會有今日上元節之約了。

這頭的燈籠鋪小販也喜滋滋地攛掇:“是啊是啊!這青竹燈籠秀外慧中,造型雅致,很適合這位公子的!”

沈荔給了錢,笑瞇瞇糾正:“豈止秀外慧中?分明是,‘獨有幽窗竹,依然綠玉柯’。”

燈已經送到喬裴跟前,她目光輕輕落在青年俊美的面容上,低低念完後半首詩:“‘當風轉孤挺,帶濕自婆娑’。”*

“如此才對。”

喬裴正要接過燈籠,聽著她的溢美之詞,手指微微一抖。

但在沈荔看過來之前,又穩住了,接過燈拎在手裏,和沈荔一道向集市中走去。

......那詩他雖沒聽過,但憑一貫素養,也能品出是以竹喻人。

——紛紛雨後,窗前綠竹青翠幽然,唯獨立在原地,迎風輕擺著光潔鮮亮的枝幹,如此孤傲不屈。翠然枝葉裹著細細雨珠,濕潤纖細,將原本的綠意暈染得更加深邃,隨風而舞,姿態婆娑動人。

當是以竹之姿態,喻君子面對風雨仍初心不改的節操才對。

但被她一念......

仿佛只是為了,誇他容貌動人。

喬裴想著,不由得手腕輕擡。青竹燈籠的幽光,襯得他指尖愈發白皙了。

......背也挺得更直了些。

即便是上元當日,在集市裏擺攤也要守規矩。依然是幾根粗而高的木頭沿直線劃開,中間是行人行走的地方。

沈荔和喬裴商量,先把左邊逛完了,再回過頭來逛右邊的攤子。

“還好這兒布置成一條直線,否則還真逛不完。”沈荔踮了踮腳,看向遠方擁擠的人潮,“這兒至少擠了上千人吧?”

“千人倒不至於,六七百是有的。”喬裴回過頭,註意到她踮腳的動作,便看著沈荔的眼睛問她:“需不需要將人群驅散開?否則如此擁擠,也不便賞玩。”

沈荔:......

不是,怎麽忽然流露出這種令人恐懼的霸道意味?

視線下移,不免瞥了眼他細白的手腕。清幽燈光襯在一旁,白得近乎透明。

嘖嘖,多看一眼好像就要斷了一樣。

不過說來奇怪,他說些‘驅散人群’之類的話,並不叫人覺得厭煩,因為聽他語氣認真,像是發自內心的提議。

是當真這樣想,所以開口問了?

......這就是喬美人蓄意接近她的手段嗎?

“不用。”她說。

喬裴也沒什麽遺憾之色,欣然點頭:“那便這樣走吧。”

沈荔不由得想,若這真就是他的手段,這未免、這未免——

也太粗糙了點吧......

兩人一路逛一路吃,小吃似乎就是要在這種場景下才格外有味。

沈荔胃口大開,但也沒開到哪裏去,實在吃不完了,一邊喬裴就伸手接過去。

他做得自然,沈荔也沒留心,不一會兒喬裴手裏就堆積起了不少東西。

“下一位!江州陳老板送上九層寶塔燈籠一盞!”

遠遠的,可看見一座高高搭起的戲臺上頭,正有人站在碩大的一盞寶塔燈籠邊比劃。

那寶塔通體金黃,又因著裏面的火光而微微發紅。一時間金光四射,竟真有幾分鎮妖塔的味道。

燈會燈會,最重要的盛事當然是鬥燈。

要不怎麽說上元節是舉朝盛世,青年男女在花前月下、老人小孩在天倫之樂,還有這些爭強好勝的富商大賈出來鬥燈。

就連除夕,也沒這麽熱鬧。

除了那九層寶塔燈,接著又有小池塘那麽大的蓮花燈、活靈活現的老虎燈,甚至別出心裁地做了個巨大的糖葫蘆燈,亮堂堂的一片橙紅,把底下的小孩饞得嗷嗷叫。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沈荔也不例外。不說她本來就愛笑,光是這輕松愜意的氛圍就夠她快樂的。

唯獨喬裴,雖然也提著燈籠,甚至還端著沈荔沒吃完的炸元宵。

但臉上就是半分笑容都沒有。

沈荔奇道:“喬大人若是不喜歡逛燈會,又何必約我出來呢?”

她聲音不大,奈何燈會擁擠,一旁的一對小情侶難免聽到。

那女子不免詫異,再扭頭看一下喬裴,這下也不覺得他長相清俊,只覺得這人做事毫無章法。

就像這笑意盈盈的女子所言,既沒興趣,又何必將人約出來?

雖說影響不了什麽清譽——這畢竟是上元節嘛——但總讓人心裏不愉快不是?

立刻便打抱不平起來:“堂兄,若不是今日金小姐沒空,想來你不會約我逛燈會的吧?”

一旁的堂兄楞楞道:“自然自然。”

“哦,那堂兄最開始想約金小姐,是為何啊?”

“上元燈會一貫是男女互訴衷腸的地方。”她那堂兄一板一眼地解釋,“既然有意邀請,必然是因為心裏歡喜......”

姑娘瞥一眼過去,卻被喬裴不經意掃過來的目光驚得脖子一抖。

剛剛遠遠看著,只覺得這男子儀態端方、容貌俊朗之餘,還有種說不出的清冷意味。

但走近了,才從他眉眼間窺見幾分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這樣一個冷冰冰玉石雕出來一般的人物,手裏卻又是竹燈籠、又是炸元宵......

好像一下子,就從天上被拽到這人間來了。

她楞神的片刻,兩人已經從面前走過。偏偏堂兄不識趣,還在追問:“怎麽了?有人約你出來逛燈會嗎?”

她幽幽問:“若是有人約了我出來,卻又表現含蓄,似乎無心游玩,這是為何?”

堂哥撓撓頭:“呃,也許是被迫的?也許他並不想出來?”

她橫了自家堂兄一眼,怪不得幾年也追不上金小姐。

若是別人也就罷了,若是剛剛那男子——

大概是想表現好些,又不得章法,只能言聽計從、事事關心,以期有個好印象吧......

喬裴和沈荔並不知路人猜測,兩人一路往前走。忽然人群一陣喧鬧,有人高喊:“有賊!那個包頭巾的!有賊!抓賊!”

上元盛會,無數冤大頭齊聚一堂。這樣好的機會千載難逢,小偷扒手們蠢蠢欲動,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偷得一幹二凈的不在少數。

這個還好,至少看見了小偷的樣子。

不過敢在人堆裏出手的,那自己都有些功夫在。這包頭巾的男人身形瘦小,又很靈活,頭恨不得埋在胸口,沒人看見他的臉。

加之小偷身份,挨近了,萬一自己也被偷呢?

因著種種原因,他一路左支右突,眼看就要沖出人群。

正要與沈荔二人擦身而過時,喬裴擡起手來。

沈荔還以為這位宰相大人看不過眼,要履行一把公務人員的職責。一看他手腕細瘦,還有些擔心他攔不攔得住。

卻不料這人只是把她往身後攏了攏,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動作。

沈荔一楞。

方才路過的少女和她堂兄就在身後,青年熱血上頭,伸手去一把將小偷抓住。四面八方的人見小偷被抓,也湧上來,將他團團圍住。

那小偷自然是逃無可逃,沈荔側過臉,神色莫測地看向喬裴。

“喬大人沒想攔一把?”

“為何要攔?”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是君子應有之舉嗎?”

喬裴搖頭:“我並非君子。”

他目光沈靜,說起來話來一副所應當的意味。沈荔好奇極了:“人人標榜君子,再不濟,也以成為君子為畢生追求。喬大人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喬裴垂眸看她:“沈掌櫃偏好君子?”

沈荔搖頭:“並非如此。”

喬裴緩慢點頭,目光與她錯開:“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君子,也都無妨。”

沈荔難得被他堵住一回話頭,一時默默然,不再言語。

鬥燈之後,上元夜市也慢慢散去。

宰相府馬車將沈荔送回沈宅門口,兩人道別,馬車便慢悠悠往宰相府去了。

望著那車消失在街角,這熟悉的場面,讓沈荔愈發好奇。

喬裴幾次三番、用盡手段暗示自己有情,究竟是什麽打算?

若是真情,以他身份地位,要下狠手阻攔樓家求娶,絕非難事。

但又藕斷絲連,似乎是為了激她主動、調起她的興趣......?

沈荔摸了摸下巴,懶得再想,扭頭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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