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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意外,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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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意外,劫後餘生

她又自斟自飲了兩杯,身子躺進靠背,緩緩合攏眼皮。郁流光把她手裏的酒杯輕取出來,給她蓋上薄毯。

她長得真美,郁流光想。這樣娉婷嬌艷的雲上花,任性、嬌縱都是有資本的,她可以無所顧忌地去愛。

郁流光也閉目休息,無知無覺盹睡。

半夢半醒,身體遽然感受到一陣顛簸,像坐在飛天轉盤之中。郁流光被震醒,她張開眼皮,耳邊猶有驚呼餘聲,孔葦儀臉帶睡容,駭然望著她。

兩人沒機會交流,機體猛烈上下晃動,上方的安全帶燈閃爍不停。紅酒瓶、塑料瓶、玻璃水杯混亂顛落,各色的酒水交融滲入地毯,地上東橫西倒拉拉雜雜。艙裏的乘客均打住正在進行的動作,慌忙扣上安全帶,兩手死死抓住扶手和擋板,一動也不敢動,雙眼卻輪轉著惶恐。

空乘走進艙,操著專業統一的話術安撫大家,“各位乘客,飛機遇到強氣流顛簸,請系好安全帶。”

郁流光打開電視屏點進飛行狀態,圖像顯示飛機已進入京華上空。她看向窗外,幾千米高空,天幽冥晦暗,陰沈發灰的雲層連綿不絕,在機身旁狂怒翻湧;閃電近在眼前,如銀龍利劍在濃雲裏暴戾穿梭。

“呵,極端天氣被我們遇上了。郁流光,天大的緣分。”孔葦儀緩過神,竟然格外冷靜。

飛機仿似一架迷你玩具,在變幻莫測的自然氣候裏弱小飛旋。烏雲加重了惡態,閃電像發光的毛細血管割裂天空,天際遽然一亮。

廣播裏的女聲始終柔和,“受強對流天氣影響,將會有持續及較為強烈的顛簸,請您再一次確認您的安全帶已扣好……”

經濟艙裏小孩的哭聲穿透隔簾傳來。飛機在雲層裏突上突下簸動,每個人都咬緊牙關,手心汗津津,把驚惶套在臉上,虔誠祈禱之時又把人生疾速回顧一遍。

郁流光頭腦空白,她被時光挾持回十二年前,坐上當年父母遇難的那架飛機。一個劇烈震蕩,機體急遽下墜,她的心臟猛地一緊,接著破出胸膛,巨大的失重感剖離了生的存在,她產生瀕臨死亡的錯覺。

前座是個女大學生,她控制不住恐懼,滿腦子都是紀錄片裏看過的碎片殘骸、空難慘狀。飛機再次急速下墜,她淚花打轉,抽泣著問身邊的男友,“飛機會不會掉下去解體啊?”

“應該不會吧,遇到超強氣流,也就機翼彎曲。”

他男友的語氣非常不肯定,女孩的焦慮沒得到絲毫緩解。

右邊靠窗位的中年女士捂住心臟,額頭汗出如瀋。她前座的男子單手滑開手機,給家人發送信息。

孔葦儀似笑非笑,眼神輕忽投向男子,緩言曼語,“郁流光,也許我們會在這兒跟人生說再見。你有沒有什麽遺憾?他可能在寫遺書。我的遺書倒是早就寫好了,要是我上了天堂,我名下的資產全捐給慈善組織。”

難以名狀的覆雜情緒蒙住郁流光,淒惶、悲辛。腦裏像山洪爆發般,她仿佛親歷父母遭逢意外前一刻的場景,不禁倍加地驚懼生畏。

遺憾,裴南星的臉跳至眼簾前,她還沒有給他送花。但若是送了花,又會成為一樁遺憾。如果裴南星不出現,她的生命就是黑白無色,他一筆一筆給她空洞的圖形添上色彩,漸漸現出美麗的圖案。原來還有春機。

她再想到美丘,如果出現意外,美丘會啟動緊急措施,但它最終會走向什麽結局?她是不是也要像孔葦儀一樣,以防萬一,做好安排。

郁流光拿出手機,調整呼吸,冷靜思慮,進入微信點開匡禮琛的頭像。飛機上能連接WIFI,但信號微弱,信息也許發送不出去。

孔葦儀把手機放下,她給韋譽庭發了消息,將事實誇張來說。她天生幸運,他絕對能收到。

郁流光編輯好文字傳輸過去,信息框旁灰色圈圈持久轉動。她又點進與裴南星的對話界面,他們昨晚還視頻通話過。她的手指久久停在打字鍵盤上。這時候,她茫無頭緒,但他的名字在心底顛來倒去。

T3航站樓大廳內,裴南星一點鐘就到了機場。他捧著鮮花在座椅上等候,來的時候天空烏雲密布,估計航班會延誤。過了一個多小時,手機APP裏依舊顯示航班未到達,航班屏顯系統上的預計到達時間一再變更。

他詢問地勤,工作人員回覆說天氣異常,GJ3077航班無法著陸。裴南星不斷刷新界面,定格般的一句——航班未到達。

大廳裏接機的人流堆積,有人焦急踱步,有人打電話咒罵。裴南星坐立不安,起身走到顯示屏前徘徊。不由地就回想起高二那年,他在電腦上查詢郁祖培的名字,跳出來的首條新聞是空難事故的遇難者名單。

別亂想,裴南星猛一搖搖頭,自我寬慰,只是天氣驟變飛機沒法降落,等一等就好了。他不斷給郁流光發信息,胡言亂語,什麽話都說。她看到了,罵他都行。

外面雷雨磅礴,至四點,裴南星準備再去問詢。一擡眼,卻見韋譽庭和他的助理氣韻不凡走向航班顯示屏。裴男星不知道孔葦儀和郁流光一個班機,還以為韋譽庭又來“橫插一腳”。這會他也顧不上多想,去往問訊崗,對方告知他GJ3077將備降濱湖國際機場。

天氣不穩定,大部分航班延誤取消,不然他肯定買時間最早的航班飛去濱湖。沒辦法,先等著,看那邊情況怎麽樣。

等候區方形立柱上的掛鐘指向六點半,裴南星坐在第一排中間位置,頎長的身軀已佝僂成蒼老卷蝦。他埋著頭,雙手交握胳膊肘撐在大腿上,十只手指止不住地用力,仿佛這樣能減輕一點內心的慌亂。

濱湖突發風暴,不宜飛機降落,此時京華轉為良好,GJ3077無奈再次飛返。

韋譽庭在他身旁那張長木椅上挺坐,隨著時間推移,兩個也算爭風吃醋過的男人如一對印模般,愁眉深鎖,陰雲壓頂。

韋譽庭的助理從後走到前,微躬身問,“韋總,需不需要安排餐廳用晚飯?”

“在這也是等,一起吃頓飯?”韋譽庭偏頭朝裴南星說道。

“不客氣,我不餓。”裴南星這會已經知道韋譽庭來接孔葦儀。

兩人繼續原地等候。

沒有頭緒等了五個半小時,裴南星的心理建設瀕臨失守,這七個月和郁流光相處的畫面如電影一格格倒放。頭幾個月他沒頭沒腦沖到她身邊,只要能見面,只要她不趕他走,就是天大的成功和滿足。後來,他展開許多美好的聯想,他對他們的未來進行很多設想。住什麽樣的房子,裝修細節,客廳要放上Yakamoz大擺件;每天一起吃早餐,她工作他畫畫,晚上抱一塊睡。他要光明正大牽她的手,昭告天下——她是他的女朋友。他們還要去法國旅行,帶她看他見過的那些雲和窗。只要她願意,他們還會有孩子,孩子的名字他都想好了。他要讓他們的孩子知道,他有多愛她。

這時候裴南星饑餓力倦,他愈發低沈,身心異常脆弱,沒邊沒際地胡想,越想越恓惶,陷入頹萎的情緒中。他心魂不定,害怕美好的設想不能一一實現。

或許陷落愛沼之中的人,根本無法理智。愛令人雀躍昂揚,也教人悲觀卑微。

GJ3077在京華上空盤旋了兩個多小時,計劃備降濱湖卻迄未成功。接近六點,GJ3077重新飛返京華。

地毯被清理幹凈,乘客們已在客艙裏憋坐了八個多小時,從恐懼到平緩,再到焦躁麻木。這趟航行的心情跟飛行狀態圖一樣,瘋狂波動且煎熬。

桌板上擺著兩份精致豐富的晚餐,孔葦儀人在商務艙,享受的依舊是頭等艙服務和美食。她吃著香煎帶子配三文魚,鶯聲道:“我給韋譽庭發的信息他接收到了,你猜他會不會來接機?我說飛機要散架,機上有人發瘋,我覺得快死了。這樣能喚醒他對我的感情嗎?”

郁流光沈默以對。

孔葦儀褪去眸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怊悵,看著郁流光笑盈盈又說:“裴南星肯定在機場等你,你們倆,有那個嗎?”

郁流光回望她的眼神中露出一絲空白。

孔葦儀瞧出含義,格格笑道:“幸好這飛機沒出什麽問題,要是世界末日了還沒嘗過男女交歡的味道,那真是沒樂趣。”

這話足夠明顯,郁流光回正頭顱,表面不受影響一心用餐,實際上思想偷偷溜跑。

晚七點三十分,廣播響起播報——“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即將到達京華機場,請您繼續留在座位上並系好安全帶……”

窗外暗沈沈,地面上的光亮在這時散發出歸家溫度。飛機緩緩降落觸地,乘客們松一口氣,有人歡呼掌聲,慶幸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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