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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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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唇

時易找到夏存的時候,她正站在大路的路口等計程車,臉上濕漉漉的,一看就剛哭過。

“時易,我好像沒有家了。”她看向他的眼神空洞茫然,沒有焦距,漂亮澄澈的眼珠使她看起來像個沒有感情的精致洋娃娃,“但我竟然沒有特別難過,反而有一種第二只靴子終於落地的感覺。”

其實夏存在知道自己不是爸媽的親生女兒之前,她也有無數個時刻覺得那裏不是自己家。

比如宋女士經常會拿“你就別回家了”這句話來威脅她——你今天要是考不好就別回來了、你今天要是拍不好就別回家,或者你今晚8點前沒到家門口就別進來了。

比如夏男士經常會在生氣的時候脫口而出——你給我滾出我家。

那種理直氣壯導致她打心底裏認為那個房子並不是她的家,而是宋女士和夏男士的獨有的家。

她從來沒對小時候住過的任何一個房子產生過歸屬感,她一直像是得到主人恩賜、可以免費借住在裏面的住客,主家隨時可以用各種理由趕她走,而她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所以她在她被允許有私產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下屬於自己的房子,當她把夏也也接過來,H市的房子才真正成為她的家。

別的孩子從小到大可能會有三個叛逆期,但在夏存記憶裏,她幾乎沒有叛逆過,她心裏總是會隱隱擔心,怕自己不聽話或者在爸媽在意的方面表現不好就會被趕走。

哪怕她高中戀愛腦上頭,沒有好好學習,也是因為她知道宋女士和夏男士並不在乎她的成績,他們只需要她保持商業價值,所以她在拍攝上從不敢拉胯。

但難以避免,由於那個房子裏有自己的親人,她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會為了他們把那裏當成“家”。

可是,她現在知道自己的親人跟她都沒有血緣關系,她的爸媽正在跟自己的生物學母親談判,看上去他們誰也不想要她,而她最信任的哥哥,在今晚也已經連續兩次說出不想認她的話。

“那裏”如今既沒有房子、也沒有親人,所以她好像沒有“家”啦。

“我來晚了,看上去你好像已經把自己哄好了。”時易掏出從燒烤店順出來的紙巾,輕輕點在夏存的臉頰上,帶走剩餘的濕潤,“但是,夏也說那些話,可能跟你想的意思不太一樣。”

他其實不想幫夏也說話,然而在看到夏存的這一刻,他卻情不自禁開口幫了夏也,他根本不忍心讓她難過。

他從不舍得讓她不開心,而那些人卻總是反覆傷她的心,時易把紙巾對折三次壓扁,放進自己的口袋。

“你覺得他是什麽意思?”夏存的眼睫毛因為眼淚變成一簇一簇的,上下睫毛都翹得很高,完整地露出整個眸子,明明是她在用眼睛看人,別人卻能通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底。

“不管他到底是什麽意思,他這輩子都只能想想。”夏存一點都沒發覺不對,說明她只把夏也當親哥哥,時易才不幫夏也戳破那層窗戶紙。

除非他在夢裏能成功解除他和夏存的關系,不然他永遠都沒戲,就連許元成功的幾率都比他大,“別管他,他自己會想通的,你就當他受激素影響,情緒不太穩定。”

“男生也會這樣嗎,我從沒見你情緒不穩定。”夏存伸手攔下一輛亮著“空車”燈牌的計程車。

時易輕笑,“那是因為有你在我身邊。”

兩人前後坐進車後座。

司機等了一會兒也沒人主動說目的地,只好回頭問:“你們去哪?”

夏存看向時易,“我們去哪?”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再找個地方吃夜宵嗎?可她完全被夏也弄得沒心情吃了。

“師傅,松青墓園。”時易跟夏存解釋,“帶你去看我父母,我還沒跟你講過他們吧。”

*

“哥,你不知道你這麽說會讓夏存傷心嗎?”許元一臉費解。

他沒想著追出去,他去安慰夏存只能靠惹她生氣,讓她暫時忘記夏也的話,純屬以毒攻毒。

還是算了吧,他憑什麽幫夏也拉仇恨,夏也跟夏存關系不好正中他下懷。

“……”夏也坐在塑料凳上,心已經不在燒烤店。

他知道,但他攔不住自己,他下意識地為自己後續可能會做的行為鋪墊,去謀求那個概率很小的奇跡發生,萬一……

“建議你現在就打好道歉的腹稿,你要是不好好道歉,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你了。”許元十分善良地分享自己的經驗,十分自在地拿起牛肉串吃。

“你真的沒有心。”李知融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夏也,“要麽敢作敢當,要麽就心如止水,別在這演身不由己、愁眉苦臉的戲,承認吧,你既處理不好跟我的關系,也處理不好跟你妹的關系。”

如果他真的確認了自己的心意,那就別在這幹坐著,幹脆去轉圜去爭取,為自己創造一切有利條件,難道坐在這裏天上真的會掉餡餅嗎?

他沒有做任何努力,他只會用語言壓力夏存,試圖讓她發現他的心意,想讓他妹妹去處理他的覆雜心事,也就夏存是個傻子,什麽都沒看出來。

從臉和身材開始的悸動和喜歡,在看清楚他無能又懦弱的那一刻直接消散殆盡,她甚至有點同情夏存攤上了這麽個哥哥。

“謝謝你跟我分手,告訴夏存,我現在不喜歡你了,讓她以後都放寬心。”

就讓夏存自己操心夏也去吧,她瀟灑轉身,去外面跟老板結賬,直接帶著唐甜離開。

夏也沈著臉,一直盯著桌子上像是被煙燙出來的黑點,胸脯狠狠起伏了兩次,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也跟著李知融離開。

“哎,怎麽都不吃,他們不吃我們吃。”許元看著夏也的背影若有所思,快速發了條短信,笑著跟看戲看傻了的兩個小弟說,“吃呀,反正錢都付了,不吃白不吃。”

*

在夏存和時易談戀愛的五年裏,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他們從來都沒向對方提過自己的父母。

夏存一直以為,像時易這樣會愛人的人一定有一對很愛他的父母。

然而她站在他父母的墓碑前,才知道他父母早就去世了,所以他才一直跟著他奶奶。

“我不知道他們愛不愛我。”時易蹲下把墓碑旁邊的雜草拔掉,“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他們兩個十分相愛。”

“我爸在我三歲的時候在一次抓捕行動中就義,我媽渾渾噩噩活了四年,在我上小學那天,她來這裏看了我爸,我就再也沒見過她。”時易平靜地回憶,“我爸去世後,她晚上經常睡不了整覺,半夜坐在沙發上對著我爸的照片哭,她總說她很想他,爸爸去世前即使再忙,也不會忘記每天都給她一個擁抱。”

他其實對爸爸的記憶不多,他對爸爸的印象大多數都是媽媽回憶爸爸的口述。

媽媽哭的時候也沒有痛苦的神色,她每次回憶爸爸的時候總是洋溢著幸福,她總是跟他說:“等你遇見那個人你就知道,哪怕他再也不能出現在你面前,但你心裏知道你已經把最好最滿的愛都給他,別人再好你也擠不出更多的愛了。”

愛是不可再生資源。

但他不相信他會像媽媽這樣愛一個人,直到夏存出現,媽媽在他心裏種下的那顆種子忽然拔地而起,他才知道:啊,原來他骨子裏跟媽媽是一樣的人。

夏存蹲下跟他一起拔草,“時易——”

“你不用擔心我,沒有你,沒有奶奶,沒有爸媽,我依然能帶著你們的回憶繼續活下去,如果連我也不在了,你們才是真的不在了。”時易側頭跟夏存對視。

她遵循自己的意願不想醒來,在這個世界,她會靠自己的努力擁有愛她的媽媽,健全的哥哥,甚至如果她想,她依舊可以跟這個世界的時易在一起。

而時易呢?在現實世界他失去了爸爸媽媽、奶奶,在她做出選擇後,他也將失去她。

他要在這一百多天裏逐漸習慣她即將不在的事實,他回到現實那一天,也是永遠失去她的那天。

她讓他回去,就是提前失去她;她不讓他回去,就是殘忍地讓他看著她去死。

夏存的心臟像被人用夾子夾住,她搭坐在墓碑底座上,雙膝堆在胸前,用手環抱住小腿,呼吸被限制在鼻腔裏,眼睛浮起一層水霧,“對不起,我那天不應該那麽說你。”

她不應該說:是不是因為奶奶對你來說已經死了,但在你眼中我還能活?

“別哭。”時易這次沒有給她擦眼淚,“我知道你在害怕生活失去掌控,害怕自己不能完美解決即將和已經發生的困難,害怕我會因為你的害怕而不喜歡你,可是夏存,害怕無可厚非,甚至哪怕你不想解決也沒關系,因為我不是喜歡你,我愛你,我已經把所有的愛都給你,這一生,我都不會再愛上其他任何人。”

夏存珍珠大的眼淚砸在墓碑的底座上,時易單膝跪在地上,慢慢地從側面靠近她,輕輕吻掉她臉上的水跡,眼底、臉頰、嘴角……他的視線落在她柔軟的紅唇上,“你的嘴有點幹,我幫你潤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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