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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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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太子語落, 他書房的門扉就被推開了。

連叩門都不曾,秦君幽從未見過的華服少年郎可以說是無禮地闖入書房,步履匆忙地行來, 望見擺在桌臺上的卷軸,伸手就要拿。

太子府不該有這麽放肆的人, 守在書房外的侍衛也不該問也不問、攔也不攔地放他進來。

秦君幽直接擡臂擋住他探向卷軸的手,厲聲道:“你是什麽人,竟敢闖我皇兄的書房!來人!”

他命令外間侍衛進屋來將人擒住,可守在門外的兩個侍衛卻像忽然聾了一般, 全無所覺, 依然在外將腰背立得筆挺。

秦子修嘲諷性地扯動唇角,用玩笑的口吻道:“你問我是誰啊, 我是你祖宗。”

秦君幽以為他是在以言語刻意侮辱, 勃然大怒。

然而在他發作前,就聽到自己太子皇兄出聲道:“君幽,夠了, 過來我身邊。”

他語氣頗為嚴厲, 秦君幽知道他每每正經起來說話都不是可以玩笑拖延的,所以雖然心中忿忿而疑惑, 但是也依言走到他身邊。

太子執著卷軸站起身,向前一步,將皇弟擋在自己身後, 道:“這份卷軸乃是樂陽女帝親書遺物,不能輕易予人。”

他觀察著秦子修的神情, 見少年在自己提起樂陽女帝時緊抿起唇, 眼神焦灼地落在自己手中卷軸上, 心中的猜測就差不多確認了八分。

“所以容我確認一下, 閣下是不是這份遺物的遺贈對象,秦子修。”

太子不卑不亢地說出了秦子修睽違許多年的真名,秦子修移目到他的臉上,笑容中的嘲諷意味淡去。

“我從前就覺得你該會是位賢君,如今看來,評價還是低了,你說不定同我皇姐一般,有成為聖主的潛質。若是我皇姐能得你這樣一位繼承人... ...”

大約就不會在臨終時候仍然憂心著身後事,也不會因為繼承人導致的混亂,使自己竟錯失皇姐的遺言千年。

秦子修將自己從回憶中抽離,沒有直接承認自己的身份。

畢竟這個名字早就該遺失在時光中,祠堂大約都立有他的牌位。

因此他只是笑了笑,向太子攤開手掌,索要自己皇姐留給自己、自己卻一直不知的卷軸。

如果不是之前神知被觸動,他動用能力觀察著太子,約莫仍然不知卷軸的存在。

“那就承您誇讚了。”

太子改換了對他的稱謂,態度坦然地將卷軸交與他:“要與您先致歉,之前不知您仍存於世,為了了解過往,卷軸我已經拆看過了。”

稍一停頓,他補充道:“我應當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看過卷軸的人。”

“無妨。”秦子修根本沒仔細聽他說話的內容,一心只想看看皇姐留給他的話。

他從不知曉自己皇姐竟然給自己留有遺言。

在得知她崩逝後,他就精神恍惚地追隨她進入她的陵墓。

等再出來時皇位上坐著的人都已換了幾位。

秦子修化身壓陣之柱成為魔種的事,是無多少人知的秘辛,被誤認為已死,幹脆就不再接觸不熟稔的血緣後輩。

——他本來也不如何在乎除皇姐以外的人。

因此主動切斷自己與人世所有血緣親人的聯系,一心鉆營應當如何做才能重新擁有死亡的自由,好追隨自己皇姐死去。

一直到如今。

展開卷軸,其上果然是他最熟悉的遒勁行書:“子修,見字如晤。”

才只看了開頭一句話,秦子修的心潮就澎湃得幾乎要將他所有情緒吞沒,如癡如醉地看下去,仿佛跨越時空,與書寫下卷軸的皇姐對話。

然而時隔千年,樂陽女帝擔憂的很多未來事,無論解決還是沒有解決的,對於秦子修來說都已成為往事,就算他有意去達成皇姐的心願也晚了。

他皇姐果然是最合適的皇帝。

就算是在遺言中,她也絮絮地擔心著許多還沒有執行得當的行政條例,憂心自己死後國家會再度陷入混亂。

令秦子修想起許多年前,在外人面前總是以少言豎立威嚴形象的皇姐,一旦下朝後就會屏退侍候的所有人,與自己行於花園,嘰嘰喳喳地將心事盡數道與自己,聽自己發表意見。

父母皆逝,周遭環伺著許多試圖控制姐弟兩的人,他們能毫無保留信任的只有對方。

然而秦子慧作為樂陽女帝書寫的內容,相對卷軸的全部內容來說其實不很多。

她也知人死如燈滅,擔憂更多也沒有用,所以後續多半都是作為姐姐的殷殷關切。

秦子慧寫道:“我一直在痛悔你為我作出的犧牲過大。我承起女帝之名,便需將國事放在所有欲望之前,必要時要我豁出性命也是應當,可不該由子修你來替我承擔。

我終是有私心的,想到最愛自由的子修你成為魔種,被皇城下龍脈束縛著,從此不能離開,連死亡的權利都被剝奪,甚至考慮幹脆毀去龍脈,拋棄皇城,不管那魔物現世。

但到底還是被女帝的責任拉回理性,沒有做出這樣瘋狂的事情。畢竟我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夠成功,如果失敗,救不回你還毀了父親交付給我的國。

子修,我生命的火燭已燃盡,無法繼續陪伴你,但我不會選擇轉世,我會一直看著你,在忘川河畔等待你,無論多久。我們約定好了,下一世仍然做姐弟,我不會毀諾。”

秦子修的指腹摩挲著自己皇姐最後落款的年份日期。

那是樂陽女帝紀年的最後一年,他一直刻骨銘心。

只是他沒想到最愛的皇姐死後也會一直看著自己,與自己共度這漫長而痛苦的永生時光。

他以為千年的時光裏,皇姐應當已經轉世過幾次。

自己越是拖延著無法死去,能尋覓到的皇姐線索就會越少,有可能真的永遠無法再尋覓到她。

因此才越來越急迫,越來越瘋狂。

秦子修合上卷軸,合眼平覆了一陣過於激蕩的心緒,臉頰上卻仍殘餘暈紅之色。

擡眸看向表面不動聲色,其實卻暗暗警惕著他的太子,他開口道:“我向來恩怨分明,若非你,我無法得見皇姐的遺言。”

程燁已向他講過他們重生的來龍去脈,他心知被太子擋在身後的秦君幽目睹過皇城被毀的慘劇,才會急迫地尋找資料試圖對付程燁。

機緣巧合下,竟然使自己得知了皇姐的留下的遺贈。

那麽作為對太子將卷軸交給自己的回報,他願意再多等待一段時間:“終你一朝,皇城不會有所毀損。”

瞥了一眼秦君幽,他補充道:“你們所恐懼的大魔毀城本就是為了助我,我欲要拖延,他不會動手,且安心吧。”

話畢,他沒有更多可與兄弟兩人說的了,帶著卷軸,如來時一般旁若無人地離開了。

從始至終,門外的侍衛們都沒有察覺到他。

太子與他有些默契,說話不必言明就能通曉對方的意思,可秦君幽卻沒能全懂,不過是顧念著皇兄的態度,才壓抑著心中的疑問。

見太子神色緩和下來,不覆先前的緊張,他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你沒看過卷軸上的內容,也不知現今還沒有傳來的真相,或許是難以理解。不過他說他是我們祖宗,倒是實話,約莫我們還在祠堂中祭拜過他。”

太子從不吝於對他的教誨,娓娓講述起來龍去脈。

在秦君幽仍然沈浸在這樁不可思議的,太子道:“據他方才所說的話,之所以會有大魔毀城一事的發生,就是他試圖獲得死亡的自由。

沒誰有權力阻止他獲得這項自由,他這些年付出的也足夠多了。只是需尋找到除毀城途徑之外的方法歸還他自由,君幽,咱們需換一換尋覓的方向了。”

*

溫歆與程燁抵達皇城時,忐忑地攥緊程燁的衣袖,憂心三師兄因為對他的仇怨打鬥起來。

照她目前所知,師門四人裏除了三師兄還沒有見過程燁外,其他三人與程燁戰過一場都沒占得便宜。

而程燁沒輸是沒輸,卻也經歷過牢獄之災,都沒落著好。

剩下的三師兄在師門中應當是最情緒化的一個。

要是他再與程燁鬧起來,拖延著時間解決不了魔種的事,許多無辜受迫害的魔種就會繼續生活在苦難中,與她有過教誨之恩的華師父也無法獲自由。

然而提前獲知消息,候在城門口的秦君幽見到他們二人後,只是氣息一時不穩。

深呼吸了幾次後就恢覆了平靜,雖然仍然無法做到友善對待程燁,但是能夠做到無視他直接與小師妹對話。

“我大致知曉你們來到的目的了,我皇兄也表態願意提供幫助,師妹你們跟我來吧。”

溫歆眨眨眼,有些茫然。

他們還什麽都沒有說,大師兄的書信也沒明確寫,秦君幽是如何知曉他們的目的的?

秦君幽看出她的疑惑,解釋了一句,道:“我與皇兄見過秦子修了。”

他說起這個在祠堂供奉有牌位的祖先名字仍然覺得怪異。

摸了摸鼻子,瞥了一眼程燁,還是不得不用惡劣的語氣確認道:“你上一世摧毀皇城,就是為了放他自由是吧?”

這個名字於溫歆來說完全陌生,只是覺得與三師兄同姓有些奇怪。

而程燁也是想了一會兒,才從記憶中搜尋到了相關這個名字的事,像是當初華月疏醉酒後曾與自己提起過的真名。

對方用過的名字太多,他都不大記得了。

不過既然是秦姓,那約莫就是他本人,只是沒想到他竟然還會與皇族有接觸,這應當是上一世沒有發生的事情。

畢竟在秦子修看來,他要毀龍脈,這些血緣疏遠的親族就都會死去。

不產生任何羈絆,也就不會心軟。

程燁瞇起眼,一道思索著發生過什麽事了,一道向秦君幽點頭。

“那就不必多說了,去我皇兄府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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