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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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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夏)

民俗以五月為惡月,五月五日更是惡日,時人常在這天采蘭沐浴以避惡,故又稱浴蘭節。

謝宜瑤原本不大信那些虛無縹緲的神鬼道理,但有了一次起死回生的經歷後,就是秉著信其無不如信有的心思做事的了。她也和宮中諸人一同應著民俗,在手臂系上五彩絲,這不費時間,也不妨礙正事,權當調劑枯燥日常的趣味而已。

隨著仲夏的到來,謝宜瑤的煩心事也多了起來。

譬如昨日她親臨朝堂,就有臣子和她提了婚姻以及子嗣的事。不過歸其根本,還是儲君的問題。

謝宜瑤看這些大臣們的意思不是真的想督促她“成家”,而是更傾向於是想要在宗室裏挑一個合適的男子來接替她。如今朝中有不少巴不得她早日退位的的官吏,在他們眼中,任何一個宗室男子都比她更有做皇帝的法理性。

其實在接班人這個問題上,謝宜瑤早和沈蘊芳討論過了,總結出上中下三策。上策,謝宜瑤若是能有親生的孩子是,且無論是女是男,勢必要隨她姓謝,不然不僅這群臣子是不認的,謝宜瑤本人也不樂意。中策,即是過繼一個孩子到她名下,以嗣子的身份承襲皇位。下策,便是如同那群大臣們所想的那樣,在謝家裏找個年齡合適的男子做儲君,甚至要她提前退位。

謝宜瑤要是將上策和中策——尤其是前者——在毫無鋪墊的情況下直接地提出來,那群大臣肯定是極力反對的。

所以她裝作沒聽懂他們的言外之意,認真地回道:“這件事不太急,朕還年輕著呢。”

又含笑道:“諸卿何必太過操心,守器大事朕當然會慎重考量的。”

儲君之事被謝宜瑤就這樣簡單地應付過去了,但大臣們仍然沒有放過“成婚”這個問題。謝宜瑤被說得煩了,幹脆說:“俗話說君為臣綱,夫為妻綱。朕若成婚,可不就亂了這道理?還是說諸位想朕讓步呢?”

謝宜瑤直接把話這樣難聽地說出來,又扯出了大臣們最在意的綱常,他們一時間也無言了。

這事也暫且揭過,然而謝宜瑤知道他們不會只提一次就善罷甘休的,以後還有得周旋,因此依然煩心。

其實謝宜瑤也不是完全是在誆大臣,她是真的不打算成婚,這樣可避免“外戚”的隱患。更何況……

“陛下若是覺得悶,不如取一些冰來。”

謝宜瑤揉了揉眉心,望向說這話的人——裴賀,他現在沒有任務在身的時候都會在宮中。

想來裴賀多半是看謝宜瑤面色不虞,誤以為她是被這暑熱所困,才說了這樣的話。

“不必了,”謝宜瑤拒絕了裴賀的提議,“從樂游苑搬一次冰到這,不知要費多少人力。而且朕覺得殿內還算涼快,嘉言覺得熱了?”

“那倒沒有,”裴賀否認道,又問,“陛下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有個能善解己意的人在身邊,確實也挺舒心,謝宜瑤這樣想著,便把這幾天在朝堂上受的氣都給傾吐了出來。

“他們那個語氣,朕真是一想起來就覺來氣!”就仿佛是在說,玩夠了的話就回到該呆的地方去吧。“偏偏朕現在沒空理會他們,否則……”謝宜瑤分得清輕重緩急,眼下還有許多事未定,她還需要這群舊人,不適合動手。

裴賀素來不太會安慰人的情緒,所以他只是試著說了自己的看法:“如果能讓陛下獲益,與高門締結關系也無妨。”

謝宜瑤知道裴賀只是提議,並不是要逼著她做什麽,但她還是感到有些不悅。她挑挑眉,暫且沒將心中的不滿和一絲疑慮表現出來,解釋道:“朕需要的是能以身犯險的共犯,而那些士族的最大目標就是保全門戶,怎麽可能甘願冒著身家性命在明面上同朕站在一起?而夫家如果不能提供助力,就沒有存在的意義,只會是阻礙。”

謝宜瑤先前與王均離婚後沒有再婚,也是出於這方面考慮,她重活後一直沒有精力投身於情愛反倒是其次。

裴賀聞言低眉道:“是我唐突了。”

這人情緒不太對,可謝宜瑤的直覺告訴她,現在追問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但要她反過來去安慰裴賀也是沒可能的,於是她直接生硬地換了個話題:“最近京城還算安穩,其他人也幹得不錯,朕想著你也不必日日都往外跑。如今飛鳶和懷香各有各的事要做,靈鵲管著朕殿中諸多事務也夠忙碌了,所以難免會有疏忽。”

謝宜瑤沒把話說盡,但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了,她將最關鍵的部分交給了裴賀。

裴賀想起當年開始為謝宜瑤做事的那段時間裏,她常和他說會用他所長,不致明珠暗投。那個時候他以為她是打算要將他引入官場,或是替她處理案牘,亦或是出謀劃策……種種猜想最終都落了空,他成了謝宜瑤在暗中的一把刀。

這條路裴賀走得也不是很順利,好在他從未辦砸過什麽事,時至今日他相信自己仍然是謝宜瑤最好用的一把刀。

裴賀向來認為在謝宜瑤眼中,自己和靈鵲、飛鳶和沈蘊芳其實是不一樣的。刀用鈍了,隨時可以更換,自己還能留在這裏,當然是因為還有價值。直到方才,他從謝宜口中聽見了共犯這個詞。

裴賀沒多斟酌便脫口道:“陛下是想讓我常在宮中服侍嗎?”

“以你的意見為準。”

謝宜瑤眨眨眼,看上去似乎很好說話。裴賀卻知道絕非如此,她是在命令,他沒有別的選擇。就像先前的欲言又止,也只是把開口請求的責任放在了他的身上。

謝宜瑤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裴賀自認處在私的一邊。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會在百官的體系中有一個位置的,和什麽顧確蕭弦不一樣,就連黃玄也……可是他也知道,這並不意味著謝宜瑤會為了私而舍棄公。

如今謝宜瑤想要監察京城和地方的百官能名正言順地做,確實是不大用得上裴賀這群人了。而宮中,即使有許多保護著她的力量,也不能說是絕對安全了。

因此會把他調回來,也再正常不過。

“陛下最需要我在哪,便讓我在哪裏吧。”

謝宜瑤聽了裴賀的回答,倒沒多開心,扯了扯嘴角,道:“說得這麽肉麻做什麽。”

謝宜瑤認為裴賀算是為數不多熟悉她的人之一,不然以她對宮禁安全的嚴謹程度,是不會讓人輕易廁身其間的。

她不知裴賀有這麽多心思,倒不是猜不到,只是沒去揣摩而已。

地方上送來的軍書與奏表還沒處理完,煩心事也只能先擱在一邊,謝宜瑤咬咬牙花了個把時辰把堆積的文書都處理完了,才終於找到一點喘息的空間。

不過所謂的休息時間,也仍是在閱讀典籍。外面日頭太曬,謝宜瑤實在不想外出。

看謝宜瑤在這坐了有大半天,裴賀終於在給她端來點心的時候忍不住嘟囔道:“陛下該要勞逸結合才是。”

謝宜瑤本來是在看先代的史書,正讀到篇挺枯燥的傳記,一聽到裴賀的叮囑,註意力立刻就從文字間飄走了。

“你怎麽和靈鵲越來越像了?怪啰嗦的。”

裴賀聽出她的語氣不算嚴肅,邊得寸進尺道:“是陛下太不顧著自己的身體了。”

雖然說得有些直白和冒犯,但裴賀心裏其實很忐忑,他怕自己的關心顯得多餘,因此說出口時還小心翼翼。

裴賀現在才能多理解一點靈鵲的心態,謝宜瑤不一定會聽旁人的建議,但還是會忍不住要說出口。

從前還是公主的時候,謝宜瑤能做的事有限,而且有個具體的目標,總歸能看得到頭。可成了皇帝後,需要處理的事情更多了,而謝宜瑤一旦忙起來總是忘了休息,就連所謂的休息也是在案前坐著讀書,旁人看了會擔心再正常不過。

但謝宜瑤並不服軟:“懷香她就不怎麽會說我。”

“在這方面沈娘子和陛下也是旗鼓相當。陛下不也勸過她註意身體嗎?事情是沒有做完的時候的,這是陛下說過的吧。”

“唔。”

勸別人和對自己是兩碼事,謝宜瑤知道裴賀說得很在理,不僅是身體的問題,一個稱職的君主應該有能力讓底下的官吏們把他們分內的事情辦好的。事必躬親固然能以勵精圖治為榮,但也是能力有缺的表現。

裴賀話裏話外都沒這個意思,但謝宜瑤卻想到了這一層,因此起初打算用來反駁的話也吞了回去。

看謝宜瑤不說話,裴賀以為她固執己見,嘆了口氣,道:“陛下不是要厲行節儉嗎?天快暗了,若要繼續看書,就得點好多燈……”

“朕知道了。”

或許是發現自己因為理虧而暫時處於弱勢的一方,為了能立馬掌控局面,謝宜瑤趕緊中斷了這段對話。

“既然快到黃昏了,想必外頭也沒那麽熱了,那就去華林園裏走走吧。”

裴賀沒想到謝宜瑤會從善如流地接受了自己的建議,一時楞了楞。

……

從華林園回到寢殿,再用過夕食,天已經黑透了。

說來慚愧,雖然南國近十年來和再往前幾十年比還算富庶,但要和真的盛世相比還是有些“貧困”。每日沐浴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恐怕只有皇家和少數富戶能負擔得起這樣“奢侈”的行為。

若是冬日,用溫熱的水沐浴完,還容易讓寒氣入體。但現在是夏日,這幾天又很炎熱,於是謝宜瑤一回寢殿就吩咐要沐浴的水,還讓也準備了宮人們的份,以便她們都能在浴蘭節好好地清洗一番“汙穢”而躲避“惡”事。

宮中信這個的人肯定很多,她想。

靈鵲因此更加忙碌,宮中尤其是皇帝寢殿這邊的事務平日都統一由她管理,好在有裴賀在身邊,謝宜瑤倒也沒覺得不自在。

她優哉游哉地沐浴完,將頭發上的水擦去大半,剩下的一點潮濕在仲夏夜晚很容易飄散。

睡前,她本來是打算再看會書的,但一想到今天白日裏裴賀說過的那句“厲行節儉”,又想到明天勢必會有更多的文書需要她看,謝宜瑤頓時了失了興致。

可惜她現在壓根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還能幹什麽了。現在還流不流行打樗蒲?要不要喊幾個宮人來……

心裏這麽胡亂想著,靈鵲從外頭進來了,謝宜瑤一眼看出她也已經沐浴過。

“我就知道裴嘉言不在,”靈鵲邊揭開香爐邊說,“陛下怎麽不叫別的人來?”

寢殿內外的宮人侍衛多是女子,裴賀和她們不便在一處。謝宜瑤摸摸自己沒幹透的頭發:“這點小事我自己做就成。夜深了這麽安靜,身邊圍著一群人反倒煩心。反正外頭一直有人,有需要再喊就是了。”

靈鵲輕哼了一聲,沒多說什麽,給爐子裏點了香。她現在和謝宜瑤雖然從身份上說仍是主仆,但相處起來卻不太像當下常見的主仆關系。

“惡日忌諱多,宮裏頭沒出什麽亂子吧?”

“能有什麽,不過我等下還要去盯著點她們就是了。”

謝宜瑤的安全舉足輕重,宮城比以前的公主第大太多,隱患也更覆雜,因此也更需要仔細小心。

靈鵲又道:“我等下去找裴嘉言過來。既然要在陛下身邊長久伺候,可就不能這樣來去如風了。”

謝宜瑤輕笑一聲,沒把替裴賀解釋的話說出口。她知道靈鵲不是真的指責裴賀,這些年來裴賀的所作所為都被靈鵲看在眼裏,她對裴賀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警惕變成了信任。

靈鵲檢查完寢殿內外的情況,又提醒值守的宮人不要疏忽值守,便離開了。

到底誰才是來去如風的那一個啊,謝宜瑤想道,沒把這話說出口。

也是過了好一會,裴賀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結果看到謝宜瑤只是站在書櫃前發呆,頓時又楞住了,他手上還穩穩端著一碟點心,是剛才外頭負責膳食的宮人讓他送來的。

靈鵲找到他的時候講得好像是謝宜瑤因為沒能找到他的人而生氣了,急著讓他如果弄好了就趕緊回去。裴賀本來以為自己不在時謝宜瑤肯定會找別的宮人來,因此有些不安:我是不是失職了?

但他看到這幅場景就知道是靈鵲把話說得誇張了。

裴賀安撫住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努力平靜道:“陛下召我有何事?”

謝宜瑤轉過頭來看向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朕叫你過來,還需要特別的理由嗎?”

隨後又對著他招了招手。

一種獨特的直覺沖擊著裴賀,他突然覺得這樣的場景似乎曾經出現過,他細細地回憶著,想到那是多年前在襄陽的那晚。

相比而言,他現在其實沒那麽緊張。

謝宜瑤率先起身坐到榻上,裴賀亦步亦趨地靠近,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她不說話,他也只能一直沈默。

謝宜瑤擡眼看到裴賀泛紅的耳朵,腹誹道:想到哪裏去了?嘴上卻說:“點心不放下來嗎?”說完,瞥了眼榻上的案幾。

裴賀不緊不慢地在茶盞前放下了點心,在謝宜瑤的許可下坐在了對面。這坐榻很寬,擺一張案,坐兩個人,也綽綽有餘。

“我聽宮人說,五月五這天該節嗜欲。”口腹之欲當然也在其中。

算了,裴賀腦子八成都鈍住了,連自己在說什麽也不清楚,就不和他計較了。謝宜瑤一言不發,氣定神閑地吃著點心,她一天只吃兩頓正餐,又一直在動腦子,現在當然需要墊墊肚子。

用完點心後要是立馬躺著休息,估計被靈鵲知道又是一頓嘮叨,為了身體健康著想,謝宜瑤沒偷這個懶,哪怕她已經有些困倦了。

只是可惜她本來想和人談談天的計劃,看裴賀這個狀態,恐怕也要泡湯。

謝宜瑤支在案上,輕聲問:“白日裏你聽了我說的話,為何有些不悅?”

這不並不是以君王的口吻說出的話,裴賀的理智被扯回來了些。

“就是……”裴賀斟酌著用詞,鼓起勇氣回答道,“總覺得這樣的事誰都能做,不像從前我為陛下在宮外游走,讓我覺得自己很有用處。”

他沒怎麽遮掩自己的情緒,因為如果有所隱瞞,謝宜瑤也一定能看出來。

裴賀對能否一直留在謝宜瑤手下耿耿於懷,但他知道謝宜瑤從不會輕易許諾什麽,所以也不主動問。更怕自己一問,就會立刻被擅長辯說的謝宜瑤給哄暈乎了。

“這樣啊,還以為你是不願時刻都能看到我呢。”

謝宜瑤盯著案上的杯盞,茶葉錯落在杯底到水面之間,片片紋絲不動,漫不經心地說道。

她覺得裴賀時刻跟著自己也挺好的,即使會引人側目,但她可以反過來利用這一點暫時堵住那些煩人的嘴,至少能讓她表現得對有些事並不是毫無興趣。

謝宜瑤的語氣不太正經,裴賀也知道她這話並非真心,但還是說:“不會的。”

以裴賀的解釋,再加少許思考,謝宜瑤就弄明白了這件不知所以然的事背後的因果,心中釋然了許多,也樂得和裴賀聊些有的沒的。

她在書史中讀過關於“惡日”的知識,也大概知道幾樣習俗,可是親身經歷過的卻少。算上前世,謝宜瑤最近幾十年的大部分時間都是以公主的身份度過的,對民俗了解得不多,她以前喜歡喬裝打扮後到坊間逛也是這個原因。

裴賀就不一樣了,自幼生長於民間,這些年來輾轉多地,比宮人們還要更為了解不同地方的不同習慣。

聊著聊著,話就是裴賀說得更多了,謝宜瑤做傾聽者也十分認真,就是……本就有些疲倦,剛還吃了點心,很容易就生了困意,眼皮有了互相靠近的趨勢。

裴賀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放慢了語速,講完了幼時和母親是如何一起度過五月五日這天的,才小心問道:“陛下?”

謝宜瑤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在表示她還在聽,還是打瞌睡。

唉,就是在這種時刻,裴賀總會產生他們之間的距離其實很近的錯覺。

“陛下要在這裏睡嗎?”

謝宜瑤不回話。

裴賀試探地觸碰了謝宜瑤的手臂,想著若是她真的睡著了,好歹將人挪到該躺著的地方去。

一感知到意料之外的觸碰,謝宜瑤立刻直起身子,眨眨雙眼,搖搖腦袋,在很快的時間內確認了環境的安全,然後放松下來。

裴賀在第一時間就縮回了手,不然他可能在謝宜瑤清醒之前就被她扳倒在地。

“我難道睡著了?”謝宜瑤有些迷糊地自言自語,“嘉言,你把這裏的東西收拾一下吧,我……朕先去休息了。”

說完,硬是靠自己就走到了臥榻邊,用盡最後一絲清醒的力量地躺下,隨即陷入了黑甜鄉。

裴賀無奈地輕聲嘆了口氣,將殿中燭火滅到只剩兩盞,再端走了案幾上的茶杯和空碟。

他其實本來有話想和她說,沒能說出口很可惜,但其實也沒什麽要緊,反正他以後都會如今天一樣。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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