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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刀出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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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刀出鞘(八)

“今日陛下心情不大好,殿下不如改日再來吧。”

文德殿外,守門的小內官勸著謝宜瑤。

他在這當了多年職,每次吳郡公主見了他都是極客氣的,並不像有些官員那樣頤指氣使,還時不時會打點他一點賞錢。

因此他並不是膽小怕事,而是真心為公主擔憂,不希望吳郡公主去觸這個黴頭,好心勸告。

謝宜瑤卻不置可否:“再等等。”

“哎喲殿下,進去通傳的人這麽久了也沒個口信。奴婢實話實說,我在文德殿外每天見過太多來來往往的大臣,現在陛下這個情況,分明就是想要晾著殿下呢。聽奴婢一言,別等了……”

“殿下。”

來人是謝況身邊的中書舍人,姓虞。他作為皇帝親自提拔起來的心腹,日常參與機要,謝宜瑤有過幾面之緣。

謝宜瑤作了個揖:“虞舍人。”

“陛下有請。”

謝宜瑤點點頭,跟著虞舍人走入文德殿,回頭還望了一眼那小內官,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說:你瞧。

虞舍人低聲解釋道:“方才是下官在和陛下議事,讓殿下久等了,實在抱歉。”

謝宜瑤心知肚明,如果剛才謝況只是在忙,那也該能先知會她一聲,多半真如那內官所說,謝況是刻意為難她。

又或者是一時沒拿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見她。

謝宜瑤把這些想法都埋藏在心底,微笑道:“哪裏,虞舍人恪盡職守,是我冒昧請見,耽擱了你們商談正事。”

你來我往的場面話很快揭過,二人走到謝況面前,謝宜瑤很規矩地行了禮:“參見陛下。”

謝況一個眼神把其他人打發了下去,虞舍人也不例外。

“真是稀客,你有多久沒來過文德殿了?”

“陛下這是什麽話,我本就不該參與政事。要不是情況特殊,也不會貿然前來文德殿。”

謝況正把玩著手中的鎮紙,聽到這話,不動聲色地將它放下。

“你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我是為壽陽而來。”

謝況冷哼一聲:“你倒是心系軍國大事。怎麽,在新亭立了一次功,還不夠麽?”

“非也,”謝宜瑤道,“我今天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蒼生。”

這幅惺惺作態的樣子讓謝況很是不爽,但也不好戳破,只道:“你也覺得朕聽信奸邪麽?”

在壽陽事宜上和謝況意見相左的大臣們,有一部分是被謝況打壓過的高門士族,他們都不願、也不敢將矛頭直接指向君主,於是就開始譴責起了謝況身邊的這些出身寒微的心腹,比如虞舍人這般的。

這些心腹固然能為謝況出出主意,但像修堰這樣重要的事,一般還是謝況本人的想法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對此,那些大臣們也並非不知情,但他們仍然選擇將矛頭對準這些能得罪得起的寒人。表面上說是希望皇帝擦亮雙眼,實際上還是在針對謝況。

指桑罵槐,讓謝況很是不爽。

搞得好像他是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的傻子一樣!

“哪裏,陛下兼聽明辨,不會被小人蠱惑的。”

謝宜瑤這麽一講,讓謝況的心情好了些,且看她今天的態度算不上趾高氣昂,也就能勉強忽視她話裏的那些暗諷了。

何況既然謝宜瑤說自己能兼聽,要是在這個時候不讓她發表意見,不是就成了現場的反證麽?謝況也就心甘情願道:“你有什麽看法,盡管說吧。”

謝宜瑤來之前已經做足了充分的準備,她知道大臣們對此各自有什麽意見,更知道謝況現在想要聽的是什麽。

她欲抑先揚:“我知道陛下的苦心,是想兵不血刃就拿下壽陽城,少造殺業。”

謝況似笑非笑:“倒是還沒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這幾年來,謝況對佛教的偏好越來越明顯,尤其是在那場“心病”後。

只有謝況自己知道,現在他看似回到了以前的正常狀態,但其實變得更加疑神疑鬼。他甚至害怕自己和謝沖一樣,就那麽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自悔前半生為了大業害了太多人的性命,並立志從此改邪歸正,不再連累無辜者。因為不願殺生,他現在的日常飲食中連肉沫都見不到。

如果說論跡不論心,那謝況看起來確實是在贖罪。

謝宜瑤繼續道:“但陛下請想,修堰是個大工程,燕人不可能不會發覺。一旦發覺,更不可能毫無防備。如果他們提前將城中的兵民轉移到別的城鎮……”

“這正合了朕的心意,”謝況打斷了她的話,“如果這樣,那壽陽就是一座空城,可以輕松取下。如果他們不轉移,就按計劃直接水淹取城。”

謝宜瑤道:“那麽,陛下到底是想要壽陽的什麽呢?無論是城中的百姓,還是富庶的耕地,江水滔滔過境後,一切都只會化為烏有。”

謝況沈默了,良久,他道:“阿瑤,你不懂。”

“陛下心系壽陽,只是因為它的位置吧。淮南諸鎮俱在,可以保京城高枕無憂,陛下也能繼續做太平明君。”

謝宜瑤的一句話又讓謝況頓時火冒三丈,他拍案道:“荒謬!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原來陛下不想聽這些,”謝宜瑤含笑道,“那我換個說法吧。陛下飽覽群書,應當知道那一帶土質松軟,並不能負擔得起如此宏圖。陛下當真確信自己遙坐京城,可以讓千裏之外事事如理想中的計劃一樣發展嗎?”

“朕自會讓興修水利的官員取實地勘測,犯不著你來操心。你今日就是來和朕唱反調的嗎?  你就沒有其他話想和朕說的嗎?”

難道她不該為當年的那場爭吵道歉嗎?只要她肯低頭,他也不是不能承認自己也有過錯。

謝宜瑤意外地平靜:“我還有什麽話可以和陛下說呢?陛下總是有主意的,我說什麽,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謝況自嘲地笑了笑:“阿瑤,你要一直用陛下來稱呼我?就不能喊一聲父皇,又或者是阿父麽?”

看到謝況這般受傷的樣子,謝宜瑤動搖了一瞬,但只一瞬,她面容上的破綻也很快被遮掩了過去。

“普天之下,都是君的臣。我仍敬陛下為君,但那日我已經說過,我沒有陛下這樣的父親。”

謝況呆住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謝宜瑤的一時氣話。等時間沖淡怒氣,再怎麽樣,謝宜瑤也不可能不認父親,他原是這樣以為的。

她怎麽可以將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說得如此輕巧?

他該威脅她的,或直接展示自己為君為父的威嚴,或用她在乎的事來做籌碼。

可他見謝宜瑤說這話時,語氣神情都十分輕松,好像她並不擔心自身的安危,也絲毫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甚至根本不覺得忤逆他要付出什麽代價……

就好像在她眼中,他身為君父,根本不是不可冒犯的。

甚至是脆弱無力的。

她怎麽敢?

——比起憤怒,謝況最初所感到的情緒,更多的是困惑。

謝宜瑤知道謝況對修堰一事的決心有多大,前世無數人勸諫也沒能拉回來,故而她今日也只是試一試,並不指望僅靠三言兩語就讓一個獨斷專行的人改變自己的想法。

她看謝況久不言語,覺得有些無趣。

但念在曾經父女的情分上,謝宜瑤還是語重心長地再勸了謝況幾句,也算仁至義盡了。

“世上有許多人,好不容易獲得了舉世無雙的聲名和榮譽,卻開始墜入懈怠的陷阱中。最終毀掉他們之前數年努力的,是未來的他們的自己。水攻壽陽一事,陛下若是執意要做,那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說完,起身隨意地行了個禮,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文德殿。

虞舍人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皇帝拿起幾案上的鎮紙,朝墻上狠狠地甩了過去,他便抿了抿唇,咽下了本想說出口的話。

……

沈蘊芳嘆道:“皇帝竟然一意孤行至此。”

謝宜瑤一邊翻看著新給女兵們設計的武器圖紙,一邊說:“他向來是這樣。看似很好說話,其實一旦拿定了主意,誰都勸不回來。”

“唉,總得再想個辦法才是。”

謝宜瑤道:“修堰是個大事,就算立刻敲定,也得籌措許久。隨時會有意料之外的發展,我們見機行事就好。”

“只是我看燕軍進攻的意圖也不明顯。壽陽城對他們來說完全是意外之喜,能保住就算不錯了。或許他們根本沒有做好大戰的準備。”

謝宜瑤苦笑:“楚國不也是嗎?”

這幾年南楚內亂不斷,雖然幾次叛亂都被順利平定,但根本上的問題並未得到緩解,根本沒有應對大戰的條件。

越來越嚴苛的賦稅和徭役壓得百姓喘不過氣,謝況卻只想著要如何完成他的大業——水攻奇計如果真的成功,他日定然是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他也更足以被稱為一代明君。

沈蘊芳道:“可大權都在皇帝手裏,他沒有改善局勢的意願,我們也只能幹著急而已。”

謝宜瑤道:“現在的他就算真的有想法,也未必能往著好的方向改。修堰之事,換做是十年前的他,肯定不會做。”

十年前的謝況剛坐穩皇位,不敢貿然行事,現在卻很不同。

謝宜瑤回想著這十餘年來的經歷,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她放下圖紙,聚精會神地沈吟了一會兒。

“說來,我總覺得燕國的態度實在有古怪之處。”

“什麽意思?”

“燕王雖然年輕但體弱多病,然而現在的燕太子比謝容的年紀都要小。你說燕軍行事如此謹慎,會不會和此有關?或許燕國內部出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事。”

沈蘊芳若有所思:“要真是如此,那麽對於壽陽,靜觀其變,等待時機趁虛而入,倒是個更好的法子。”

謝宜瑤頷首,轉而又嘆道:“可惜,有水攻計謀‘珠玉在前’,皇帝是不太可能會采用這個方法的。”

“哎。”

事情仿佛又陷入僵局。

謝宜瑤沈思許久,終於開了口:“倒不如,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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