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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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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三)

鹹寧七年開春,某日的朝會,大楚的皇帝宣布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進皇長女臨淮公主為吳郡公主,食邑二千戶。

雖說本朝皇女多封為縣公主,但那歷朝歷代皇女封郡公主的不在少數。而皇帝對長女的偏愛,又是百官有目共睹的,不足為奇。

不過是變了個名號,多了些食祿,這些和第二件事比起來,完全是小巫見大巫,不夠看的。

朝堂上議論得多的,也就是這第二件事:吳郡公主開府,儀同皇弟皇子,屬官減半。

這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了!

因此百官們紛紛諫言,希望皇帝可以撤回成命。

他們給出的理由很簡單:首先,歷史上並無這樣的舊例。其次,公主雖是皇親,但畢竟不同諸王,是個坐糜廩粟的主,不能擔負實務,給國家帶來實質性的好處。

南國舊例,能開府的基本都是鎮守一方的都督刺史,更以宗室與權臣為主。大楚建國以來,能在京中開府的非宗室寥寥無幾,位高如柳濤,權重如崔暉,都沒有開府吶!

既然官員中能開府的都是鳳毛麟角,那她一個公主,又沒什麽公務需要她來處理,憑什麽呢?

然而謝況很簡單地反駁了,先是拿出謝宜瑤先前在京口和襄陽的作為,又拿她曾經救濟災民的舉動敲打了群臣一番,她一個女兒家都有這樣的能力,滿朝文武卻有許多男兒比不上。

那些屍位素餐的清流就閉嘴了,但仍有恪盡職守的臣子不滿。

謝況繼續反駁著,她沒有需要擔負的實務?那就安排一些嘛。

“上天給朕一位這麽能幹的女兒,朕怎麽能不順應天意呢?”

此話一出,有沒有道理不說,但凡是有點腦袋的官員,都知道皇帝是已經打定主意的。今日只是通知他們,並沒有商量的餘地,為了避免引火上身,他們都不再言語。

至於有幾個糊塗人,拿公主的私德去反駁的,更是被謝況批得狗血淋頭。

這事姑且就這麽定下來了。

因著謝況稱帝至今,和前代皇帝相比,已經算是沒做過幾件糊塗事的了,他打定主意的事,聽上去再怎麽荒唐,只要不冒犯到清貴們的根本利益,通常還是可以順利推行的。

至於皇帝此舉背後的緣由,臣子們只能在私底下猜測了。

畢竟,皇帝、士族、軍鎮等多方勢力之間的種種博弈,大家雖然心知肚明,卻沒有人拿到臺面上來講。

謝宜瑤身為皇帝的長女,生母先皇後已故,且袁氏在朝中並無權勢,無外戚之憂。而和主婿王均離婚後,公主與瑯琊王氏的丁點關聯也斷了。

現在她在政治上幾乎是個白身,只有著皇帝之女的身份,陛下這般重視她,於是朝野中關於公主絕婚的真正原因,又多了一種說法。

公主又與太子交好,她的勢力增強,也會使太子的地位更加穩固。

偏偏皇帝給公主挑的新封地是吳郡,吳士在此處有百餘年的根基。雖說這並不代表公主對吳郡有管制的權力,但帝王的決斷,總是很值得揣摩的。

三吳富庶不輸京城,更是楚國重要的財政來源。正朔偏安以來,吳士不同於從北方南渡而來的僑姓士族,雖然不曾掌控權力中心,但往往在地方上更具優勢,能夠把持一地命脈,經王朝更疊而不衰。

現在諸位皇子們尚且年幼,謝況不得不讓諸皇弟的子嗣們去出任地方官吏,但除了謝義道短暫地出任過吳興太守外,三吳之地不曾被皇家直接管制,而是大多由當地大族出任地方郡守。

相比起在朝野之中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北人,在此地經營了數百年的吳人們在政治上的表現更為隱秘,卻也更為長久。

謝況能對落寞了的僑族們開刀,對三吳諸族卻仍然忌憚許多分。

但忌憚,不代表沒有打壓的意思,眼下這樣一件出格的小事,怎知不會是將來風雨的開端?

於是朝野上下,又別有一番立場變換、你爭我鬥,自然不在話下了。

……

然而身處風波中心的謝宜瑤本人,心情卻格外平靜。

開府的事她早就知道,她從京口回來後沒多久,謝況就透露了這方面的意思,就連官署的位置都還聽取過她的意見,新建了一座不大的官邸,只是外人先前不知其用途罷了。

以宅為府雖然也是個法子,但往後謝宜瑤府上的僚屬將會比現在公主第上的家官要多得多,這樣一批官員出入內城中的公主宅第,難免不便。

正式的詔令頒布後不久,吳郡公主府外很快就變成了車水馬龍的景象。

謝宜瑤常年在外拋頭露面,現在置了府屬,和官員來往更方便了。她明面上是太子一黨,又有如此殊榮,願意親自來巴結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登門道賀的人一批接一批。謝宜瑤不是已經和這些達官顯貴本人有過交集,就是和他們的妻女時常來往。應對起來,雖然算不上是得心應手,卻也沒有太大困難。

前來拜訪的客人中,最讓謝宜瑤留心的就是朱雲和陸淵二人。

第一次見到三妹夫朱雲,居然是對方親自登門拜訪,而非通過謝宜環引薦,這讓謝宜瑤感到很是意外。

朱雲出身吳郡朱氏,其父雖然官位不高,但朱家所擁有的門客、佃戶、部曲,和在地方上的聲望,都不可小覷。

朱雲尚主,更是皇帝與朱家的一次互相認可。

謝宜瑤也有意與朱雲結交,她現在是吳郡公主,雖然沒權力對吳郡的事務插手,但好歹也是吃起了吳郡交上來的糧。以此為契機和吳郡的宗族們打好關系,總是不虧的。

可惜朱雲這次主動拜訪,不過是公事公辦,並沒有私下和謝宜瑤結交的意思在。

朱雲年紀和謝宜環相仿,還年輕得很,入仕沒幾年,不久前剛遷到東宮任職,謝宜瑤對他有點印象,前世他後來和謝容關系密切,是徹頭徹尾的太子黨。

說到謝容,小太子今年雖然才七歲,但已經有了不小的政治影響力。雖然他本人還遠遠沒能力監國理政,可他身邊聚集的這批人,已經可以說是群英薈萃。

這讓謝宜瑤很是羨慕,好在“群英”們比起看重謝容的早慧與孝心,更多的只是看重他的太子身份而已。

當然,這些要把她府上的門檻都踏破的客人們,大都也是看重她的身份——以皇女身份封郡公主,甚至破格開府——而不是她本人。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陸淵就是那個例外。

從京口回來後,謝宜瑤曾到陸府拜訪過他,又因為有陸安的稱讚在,陸淵對這個初露崢嶸的帝王長女,可謂是青眼有加。

陸淵身為開國功臣,頗受謝況重用,但他沒有矜功恃寵,反倒謙卑自牧。

只是陸淵一直想要建功立業,沒能參與先前的北伐,叫他十分不滿。

所以,他是想盡了辦法“提醒”皇帝,他要是再呆在京城,哪怕是再高的官職他都不樂意啦。他偏要到地方去,替主上管控重鎮。

這是一種危險的想法,很容易讓帝王疑心,但陸淵很是執拗,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陸淵宿衛宮禁,知道謝宜瑤經常進宮面聖,自然而然也想到了讓謝宜瑤去幫他說幾句話。

今天陸淵登門拜訪,除了道賀,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來的。

謝宜瑤很懂分寸,不怎麽在皇帝父親面前提起對地方人員調動的看法,但她的消息確實比這些大臣們都要靈通。

就比如說,之前謝沖的事牽連了許多人,連帶著豫州那邊也生了些亂子,還未完全了結。豫州轄下有大量前些年才從北燕手中搶回的領土,有種種疑難雜癥未解,眼下暫且由謝況的一位堂弟權加監理,而刺史一職尚且空缺。

謝況是有意讓陸淵去擔任這個職務的。

可帝王的多疑讓謝況不得不百般思量。他固然和陸淵有極深的情誼,知曉他的忠心,但這份是對著謝況本人,而非皇帝的。

這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可以說是天大的好處,可陸淵這樣的性格和手段,如果放任他在地方做大,待謝況百年之後,將來會不會對謝容有威脅?

想來想去,這事情短期內也就定不下來,陸淵更是不知情。而因為事涉太子,所以謝宜瑤幸運地知道了謝況的想法。

謝況不會想到,這會讓謝宜瑤白白撿了個便宜。

“陸將軍放心,”謝宜瑤氣定神閑道,“我會和陛下說的,豫州剛被收覆,如今亂象叢生,如果不是陸將軍這樣有手腕的,又有誰能治理得好呢?”

陸淵並未高估謝宜瑤話語的分量,卻還是道:“那就麻煩殿下了。”

如此這般,吳郡公主府上雖然還沒有什麽公務要辦,卻已經有了這麽多來來去去的人,因著公主的身份,他們不太需要顧忌“攀炎附勢”“結黨營私”的嫌疑。

但這可累壞了謝宜瑤,別的不說,光是讓自己的臉上連著五六個時辰都掛著笑容,就已經夠吃力的了。

更別提這登門拜訪的可不只男客,還有女客呢!故而還要留心著一些禮節上的事,免得被人抓住了把柄。

好在謝宜瑤現在有了更多掾屬,還都是名正言順的。其中不僅有謝況為她擇的,也有她自己挑選的,像袁睦那樣為她做事,卻沒頭沒腦地掛在別的官署名下的,也終於能夠順理成章地成為她府上的官員。

謝宜瑤當然不會坐視這群人吃空餉,因此目前公主府大大小小的事務,大多時候還是交給旁人處置的,她本人只要抽出時間和心思與訪客們交流就好。

況且朝野中起起伏伏,謝宜瑤這樣的空前絕後的公主固然夠破格,不過半個月,就不及一位剛升任的年輕侍郎值得攀交了。

先前就連堆積著的各種公文書卷都無暇收拾,現在才終於可以休息片刻。

謝宜瑤優哉游哉地在公主府裏頭喝著謝況新賜的茶時,府上的記室來找她了。

這記室不是別人,正是黃嫗的義子,黃玄。

之前謝宜瑤想引薦黃玄給皇帝,他拒絕了,然而時過境遷,他直接到了她手下做事,不能不說是很神奇。

黃玄帶來一份密信,他鄭重其事的樣子讓謝宜瑤很是在意。

“是蕭家剛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

這蕭家指的是哪支蕭家,謝宜瑤心中倒是有兩個候選,她隨手拿過案上的小刀,立即將信拆了。

信中除去那些客套話,只表達了一個意思。

蕭令公過世了。

蕭凱位列三公,又有中書令的職務在身,手中實權幾何多少不說,地位總是高的。故而當年蕭凱出面,才能動搖謝況讓次女與蕭家子離婚的想法。

他一過世,朝中必然又要有些風波。

別的不說,蕭弦是必然要守孝服喪,暫且掛冠而去的。

這下朝野中的蕭家人地位最高的,居然是謝況曾經認為“不成器”的蕭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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