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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兵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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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兵將(八)

流民逃亡的事是屢見不鮮的。

幾戶人家結伴逃亡的事情,張宏就任以來也發生過幾次,但結成了如此大的規模的,卻還是第一次。

偏偏這又遇上了臨淮公主在的時候……

張宏快把腦袋都抓禿,也想不到該如何應對眼下的糟心事,這幾乎是他踏入仕途以來遇到的最大的困難。

一定是上天看他過得太順風順水了,才要為他造出障礙來。

張宏心中有輕重緩急,他看周祿不像是能立馬拿出主意的樣子,便先和臨淮公主解釋了起來。

公主不通庶務,要是太過大驚小怪,一時間過於驚慌或是憤怒,都可能會波及他的仕途。

“殿下,這些流民都還沒編入兵戶,自然也還未開始訓練,因此和周將軍平日裏所管軍務無涉。他們先前也只是在京郊參與耕種,並未接觸將士,下官是想……不必重罰,稍加懲戒便可。”

張宏其實也有點私心,這些人中他其實認識不少,裏頭不乏平時本分的,他心裏頭認定有許多無辜之人被蠱惑牽連,因此不希望重罰。

謝宜瑤並未對張宏這番話發表什麽意見,只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讓張宏摸不著頭腦。

她卻朝向周祿問道:“將軍有什麽看法?”

“這群人若只是投身大族就好了,”周祿道,“可我看他們有規模有組織的樣子,未必沒有別的意思。否則,為何要上百人一起呢?前些天南邊還來了消息,說最近東邊海島上又有些不安分的,叫我們這邊也多留心……”

謝宜瑤抿了抿嘴,道:“是了,須得查清背後的主謀才行。”

聽周祿這事和另一件大事聯系起來,張宏被嚇得不輕,頓時不像昨日謝宜瑤見到的那般談噱自若。

好在謝宜瑤說的幾句話點明了他當下的任務,至少不會在緊要關頭上手無足措,不知該做何事。

“此時就交給下官吧,下官定會將主使的身份差個一清二楚。”

張宏辭別謝宜瑤和周祿,去調查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

見張宏走了,陸安問道:“周將軍,你說的東邊海島上不安分的,具體指的是何事?”

周祿神色凝重道:“很有可能是成規模的海寇,但也可能只是一批松散的海民,目前還沒查清楚。他們四處流竄,只憑一郡一縣的人很難查清情況,所幸眼下也並未鬧出什麽事來。不過這次的流民逃逸也未必和此有關,我也只是稍加猜測而已。”

謝宜瑤還是第一次聽說此事,不知是地方沒有上報給謝況,還是此事過於瑣碎才沒有傳入她的耳朵。

在確定事件之間的聯系前,她還是打算先處理好眼前的問題。

“周將軍,流民逃亡的事情剛才可是張別駕親自到軍營來匯報的?”

周祿點了點頭。

“別駕那邊還沒查出結果,將軍不必著急做決斷。當務之急是,這事十有八九要傳到軍營中的。不說剛才張別駕風風火火的樣子,就光是上百人流民集結在一塊、並被官兵抓獲,也肯定鬧出不小的動靜。若是如此,該要趕緊安撫好兵士們,特別是那些最近從流民編入軍戶的出身。以免動搖軍心,節外生枝。”

周祿緊鎖的眉頭微微舒緩,道:“我竟然疏忽了這一點。那殿下先在此等候片刻吧,卑職這就——”

“我也與周將軍一同去吧。”

張宏正調查得如火如荼時,謝宜瑤和周祿也沒有閑著。

先前,張宏命人把涉事的流民都押到了營中看管,以讓周祿能方便決斷此事。

流民中有不少婦孺,他們被編入軍戶後,一般都是負責後勤工作,與他們的親人生活在一起。、張宏看這些人中不像會有主使的樣子,便將他們單獨與那些男丁分開,也沒有讓人太過嚴苛地看管。

謝宜瑤親自到看守婦孺的營帳中,嘗試著與他們交流溝通,問他們為何會聽了主犯的唆使,而去冒這樣的險?

要知道,雖然他們現在還不是兵戶,但已經是由官府統一安置處理的流民,一旦違反規定,誰都能想到很可能會受到嚴重的處罰。

京口安撫流民的措施,在張宏的安排下做得很到位,不少流民大都有了願意在此處長久生活的想法。所以張宏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官府通知他們將要編入兵戶後,會突然冒出來這麽多怨言?

張宏將此初步歸結為流民們是受了幾位主犯的唆使才會如此,謝宜瑤卻想真正地了解他們的親身感受。

原來,有的流民起初也不知道編入兵戶意味著什麽,張宏也並未為他們解釋,所以也並沒有將其當回事。

南北邊界常年處於戰亂之中,編戶齊民已經成為一種奢侈,民眾對相關制度的了解也就很少。

“直到有人告訴我們,一旦編入兵戶後,那就和普通百姓是天差地別、溝壑分明了。 ”

“從今往後,不僅是我們自己,還有尚未出生的子子孫孫,都將是兵戶。”

兵戶世襲,南國幾百年來,能擺脫兵戶身份的人都不過百千人。一旦入了兵戶,除非官府安排調動,他們不能隨意離開軍營所在地。

並且隨著這些年來越來越多的罪犯和奴隸充入兵戶,原就遭人厭棄的兵戶身份的社會地位和待遇變本加厲地下降。在兵戶制度下,士兵的上升路幾乎被釘死了。南國重視門第、輕武尚文的觀念由來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擯除的。

更別提這些流民中甚至還有曾經富貴過的人,只是家財毀於戰火,還抱有東山再起的希望,如今落差這麽大,沒幾人能受得了。

就算真要一輩子呆在這裏,他們也不想成為兵戶。

所以他們才會選擇鋌而走險。

編入兵戶的消息公布沒多久,流民中就已經有不少怨恨和不滿。再經有心人一挑撥,就這樣組織出了不小規模的逃亡。

謝宜瑤知道,即使他們最後被強硬編入兵戶,多半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這樣兵士上了戰場,當真能奮勇殺敵麽?

謝宜瑤看著這些手無寸鐵的婦人與稚童,如今他們的眼裏充滿了恐懼。

她問:“你們知道是要去哪裏嗎?”

一位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子道:“不知道,但去哪裏都好過一輩子在這裏為人驅使吧。”

這名女子叫春燕。

她的身上充滿了勞動留下的痕跡,粗糙的雙手暗示著她和謝宜瑤迥然不同的出身。

經過細致的詢問,謝宜瑤了解到,春燕是和父親二人一同從江北南逃,隨後受到官府的救濟的,去年在京口暫時安頓下來。

春燕在農事上十分得力,甚至得到過別駕張宏的親口誇讚。她會參與這次逃逸,並非是受制於她的父親,相反,是她唆使了她的父親。

幼年的親身經歷讓春燕極度厭惡戰爭,不想讓父親戰死沙場,也不想讓父親使得別人戰死沙場。

謝宜瑤告訴春燕和其他處在擔驚受怕中的流民,她理解他們的痛苦。

而她,臨淮公主,會為他們尋找解決的辦法。

有著公主的身份做擔保,好說歹說下,一些著急著抗議的流民暫且平靜下來了,不再吵鬧著要張宏趕緊給個說法,而是等著看謝宜瑤的行動。

謝宜瑤知道,這件事若是處理不好,從等待結果的流民到京口軍中的將士,還有那些生活在京口中的普通百姓,心裏都可能會動搖,對官府、對楚國。

處在頂層的人們,平日裏再怎麽看不起底層的人,也不可否認的是,一旦他們生恨發怒,就是天子也要懼怕三分的。

她不會袖手旁觀。

暫且安撫好這些被關押的流民,並囑咐過看官的士兵們不要苛待他們後,謝宜瑤開始了計劃的第二步,與周祿商討如何處置這些參與逃亡的流民。

這上百人就算要受到處罰,也須得分個主次。

周祿面露難色:“下官雖然對於治軍很通,可要如何面對這些流民,卻實在頭疼得很。戶籍管理也向來是張別駕在做。雖然也想制定一個穩妥的解決方法,但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相比之下,處理這些事務更為熟稔的張宏,卻缺少該有的膽量和決斷的心思。

謝宜瑤決定拋下所有的猶豫,果斷一回。

“既然如此,周將軍不如聽聽本公主的意見?”

……

平日裏南徐州大大小小的民生政務,通常最高都是報到張宏這裏的。張宏做官後處理過不少疑難案件,因此在審理一道上算是有些經驗。

在沒查清他們是否和海島上的賊寇有勾結前,張宏還不敢下狠手,好在這些流民大多一見到官府這般陣仗也就怕了,紛紛供出原委。

不費吹灰之力,張宏就找到了群龍之首。

那幾個領頭組織的流民也並非老姜,只是以前在北邊做過小官小吏,又會些煽風點火的的本事。

好在今日的這出亂子和海上的匪寇無關,這樣的話,並沒有參與組織的流民不一定要受到什麽實質性處罰。

來來去去不到一個時辰,張宏就差不多把事情弄明白了七八成了。其餘的一些細枝末節,交給底下人就可以了。

他一開始也是慌了神,沒拿準主意,之前才在臨淮公主和周將軍露怯。

為了及時在公主面前挽回形象,張宏趕緊派人去周祿帳中傳話,就說他已經把事情大概查清楚了,和海上的匪徒無關,只是流民自發組織起來的而已。

公主殿下和周將軍若是想要了解詳情,他可以立刻親自匯報。

去傳話的人走了,張宏也沒有閑著,而是起草了份簡單的文書,還讓文吏謄抄幾份備用。

萬事準備妥當,張宏正欲喘口氣,卻見傳話的人回來了。

“怎麽樣?”張宏問道,語氣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緊張,“殿下那邊可有空?”

那小吏神色有些古怪:“別駕,臨淮公主殿下已經不在營帳裏了。”

張宏訝然:“殿下已經回去了嗎?”

就以這兩天他和謝宜瑤的相處來看,這個公主不是什麽溫吞性子,但凡遇到什麽事,都一定要插手處理,或是發表她的見解,不會隨意地置身事外。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想要在謝宜瑤表現得好一些,他知道這位公主絕非池中物。

“不是的,”小吏一時半會想不到怎麽說明,“殿下說若是別駕得空,也請移步校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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